第62章 變生肘腋
神啊,誰來告訴她,為什麽她要接受,想看的那部大片沒有座位了,她和孫協安又懶得等,于是她就選擇了和他一起看了另外一部國産愛情喜劇片。
那是一個國産片剛剛擡頭的年代,影院裏擠滿了因為周末出來約會,而不得不選擇電影作為消遣方式的情侶。他們在打打殺殺的好萊塢特效爆米花片,或者國産愛情喜劇片中艱難抉擇。
往往因為身側女友的嬌嗔,選擇了愛情片,于是接下來,他們就需要在電影院的座位上,因為自己看到的每一段情節,都産生強烈的人生懷疑。
他們要懷疑,要麽是自己的腦子被驢踢了,要麽是導演的腦子被驢踢了。
他們還懷疑,要麽是自己的邏輯消失了,要麽是編劇的邏輯從沒存在過。
他們還懷疑,要麽是自己看錯了,要麽是演員的羞恥感用完了,演技浮誇的簡直不忍直視。
他們還懷疑,要麽是自己蠢到選擇浪費自己一個半小時的人生,要麽是整個劇組蠢到選擇浪費自己幾個月的人生。
徐靜貞惡狠狠地把這些評價寫進她事後的影評裏,但是這些并沒有彌補她看完電影瞬間受到的強大的魔法傷害。
那種傷害,簡直痛徹心扉。
別逗了,我泱泱大中華,這些做電影的,是有多逗,才不願意沉下心來,好好做一部電影?
徐靜貞拖着同樣無言的孫協安,中途離場,放棄了對這部電影的觀賞。
他們走在入夜後c市熱鬧的街頭。晚風清涼,路邊的小廣場裏,滿是放風筝的人群,風筝上帶着閃爍的彩燈,在半空裏,就好像最接近地面的星星,五彩缤紛。
熱氣一點一點軟軟地烘着腳底,暑氣還沒完全褪去,但卻泛出一種柔軟的舒适,夾着入夜後的涼風,輕輕掃着小腿,像一雙溫柔的手。
徐靜貞吃着剛才剩下的爆米花,和孫協安熱烈地吐槽着剛才的電影。
“今天也算是漲了知識了,才知道一個劇組可以認為觀衆有多無知。”徐靜貞惡狠狠地往嘴裏塞進兩顆爆米花。
“你以為他們已經到了某個程度的下限,你錯了,他們總能繼續挑戰你的認知!”孫協安繼續補刀。
兩人相視大笑,就是這樣,他們就是這樣能愉快聊天的朋友,徐靜貞看着他仰頭而笑的側臉,忍不住心底一絲惆悵,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更進一步,會更好嗎?
某些事情,正是因為未知,所以才充滿無限的趣味和魅力。
“叔叔,叔叔給你女朋友買朵花吧?我的玫瑰花最新鮮最漂亮了,求求你買一朵吧。”一個橫空出現的聲音,打斷了徐靜貞的惆悵。那聲音清亮,稚嫩而羞怯。
出現在兩人身旁的,是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姑娘,手裏提着一個紅色的塑料桶,裏面都是單支的玫瑰花,用透明白色碎花的玻璃紙包裝好,纏着俗氣的紅色絲帶,雖然廉價,但有效。
在熱鬧的影院門口,對面還有一個市政公園,這種情侶生物高刷出頻率的路段,兜售玫瑰花,簡直是“天朝式國情”的另外一個表現。
“啊,我并不是他女朋友。”徐靜貞趕忙搖搖手,不是,她不是。如果買支玫瑰花就能成為孫協安的男朋友,她願意買下整桶,可惜有的事情,比如感情,無法量化,無法購買,無法出售,無法強求。
小姑娘迅速判斷形勢,轉向孫協安作為突破口,她抱着孫協安的衣袖:“叔叔,求求你買一支吧,我的花是最好的,你女朋友這麽漂亮,買一支花她一定會開心的。”
孫協安低下頭,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抱着她手臂的小姑娘,很顯然,這已經是不買就不打算松手的架勢了。
孫協安本來一臉苦笑,突然,他的目光凝滞了。
那是?傷痕?
孫協安看到一條青色轉黃的傷痕,從小姑娘的手臂蔓延進背部,藏在了短袖的t恤衫下。
那種傷痕的顏色,曾經讓他刻骨銘心。
那還是母親何田蓮某一任的爛桃花,一個看起來頗英武的男子,平時很正常很清醒,但是一旦喝醉,就開始毆打他和他的母親。
何田蓮帶着他在下着雨的午夜時分,被趕出房門,帶着行李在大街上流浪,手臂上的傷口原本火辣辣地痛,被冷雨抽打一遍,全身都冷僵了,唯有傷口,還是痛,鈍鈍地痛。
後面*的傷口會逐漸痊愈,從青紫到青色,從青色到黃色,從黃色到膚色,似乎一切漸漸消弭,但是只有內心深處的自己才知道,怎麽會相同?每個被毆打過的兒童,他們總是驚懼,恐慌,缺乏安全感。
他們無法無憂無慮向着其他人索取溫暖,因為他們更懼怕收獲的是傷害。
孫協安不動聲色按住小姑娘的手,蹲下來扶住她細瘦的雙肩,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你怎麽年齡這麽小就出來賣花?”
小姑娘睜大了驚恐的眼睛,試圖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叔叔你買不買花?我求求你買一朵吧。”
孫協安在她的掙紮中,看到她脖子裏領口處露出的更多的傷痕。
他心裏一沉,直覺這件事不對。
“我買,你和叔叔一起去吃點東西好不好?你餓不餓?”孫協安指指旁邊的kfc。
小姑娘的目光順着他的手指,流露出期望的神色,玻璃窗內的餐飲店,有和她年齡相仿的小男孩,正趴在座位上喝可樂,吃着薯條,表情愉悅而興奮,旁邊坐着他的家人,父母言笑晏晏。
但是小姑娘還是掙脫了孫協安的手臂,拒絕了這個看起來明顯十分有誘惑力的提議,她緩慢地搖着頭:“不行的,媽媽不讓我和陌生人說話的。叔叔你到底買不買花?”
孫協安繼續問:“你媽媽不讓你和陌生人說話,但是讓你出來賣花?她在哪裏?你吃飯了嗎?”
小姑娘還是搖頭,堅定地繼續問:“叔叔你到底買不買花?”眼神有點瑟縮,似是害怕着什麽。
孫協安正要繼續問,突然一個身體壯碩的中年婦女沖了出來,把小姑娘的手臂一把抓住:“不好好賣花,瞎聊什麽。”
那婦女白了孫協安一眼:“不買花算了,巧巧我們走。”
被叫做巧巧的小女孩,順從地跟着中年婦女走開,但是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着孫協安的眼神,柔弱而無助,這個動作立刻遭到了中年婦女的一巴掌,拍頭拍得又重又狠:“瞎看什麽看,趕緊走。”
孫協安眼神一緊,他眼神跟着離開的小姑娘,嘴裏的話卻是對徐靜貞說的:“不好意思,你先回家吧,我們下回再約。”
徐靜貞好像也沒聽到這句話,反而問他:“你怎麽看?拐賣的兒童?人販子利用小孩來掙錢?”
孫協安緩慢地點點頭:“看着像,打得這麽重,感覺要麽不是親生的,要麽有點其他什麽問題。”
“跟上去?”徐靜貞問他。
“嗯,我悄悄地看看,你早點回家,別摻和。”孫協安沒打算拖着徐靜貞以身犯險。
“多一個人,多分力量,萬一有點什麽呢?”徐靜貞并不打算置身事外。
世界上用小孩子圖謀不軌的家夥,都該去死!刑罰就應該判他們死刑!死刑!死刑!
這不是正義感,這是未來身為父母,或者說此刻為人兒女的一種感同身受,誰要是丢失了自己的孩子,或者再也遇不到為自己遮風擋雨的父母,不會抓狂?
孫協安和徐靜貞這對傻乎乎的孩子,就這樣,懷着無知無畏的赤子之心,尾随着中年婦女和巧巧,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中年婦女把巧巧帶離了熱鬧的主路,走到了一條偏僻的小巷裏,對着巧巧的後背就是“啪啪”兩巴掌,聲音大到隐身在巷口的徐靜貞和孫協安都能模糊聽到:“說,你和剛才那對情侶說了什麽?有沒有亂說話?你要是敢亂說話你看我不打死你,你永遠別想見到你爸媽。”
巧巧抽抽噎噎的不敢大聲哭,垂着頭低眉順眼,顯然已經久經這樣的虐待,聲音細若蚊吟:“我沒有,我什麽都沒說,我真的沒有……”
徐靜貞感覺自己腦袋都充血了,差一點就沖出去,一雙堅定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忍住。”孫協安死死把她抱回來,锢在自己的臂彎裏,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這婦女肯定不是一個人,巧巧也肯定不止唯一一個受害的孩子,只有忍着,直到找到他們的聚集點在哪裏,不然你救了巧巧一個,救不了更多的孩子。而且不端了這個團夥,還有更多的孩子要受害。”
徐靜貞在黑暗中擡頭看他的眼睛,閃爍着異樣的光,那目光裏,也寫滿隐忍和力量。
她漸漸放松下來:“好。”
這是個異常漫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