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畫像
“臣妾有一宮女喚昕文, 娘娘應該還記得。”沈榆眼簾微垂。
皇後目光微頓,似記起那個出賣主子的宮女。
“奴婢與昕文關系甚密,用情同姐妹來說亦不為過, 當初被德妃舉薦給皇上時, 臣妾亦想着能夠有朝一日将她從浣衣局解救出來。”
“可是宮中人心險惡,昕文的性子并不适合在久待, 臣妾便想讓她出宮, 往後自己開個鋪子亦能做個閑散的富貴人家, 總比在宮中為奴為婢強。”
碾碎茶餅, 沈榆語氣微滞,“臣妾自問待她不差,直至被她出賣, 亦是覺得或許她是受人脅迫。”
“然她的确是受人脅迫, 可更多的是陰差陽錯, 其實這個局可以解,可是世事無常,也就演變成如今這樣。”
提過茶壺,沖洗着茶具, 她聲音清淡,“那時臣妾與皇後娘娘一樣, 認為倘若自己不将她從浣衣局裏解救出來, 縱然日子苦了些,可至少還有一條命在。”
“但而後臣妾才漸漸明白,她人命運是由她人抉擇, 而非旁人可以幹擾, 無論臣妾用何種辦法她亦是會走上背叛臣妾的這條路,因為她與臣妾是舊交, 無論身在何處都會被人盯上然後利用,以她的性子只會被人牽着鼻子走,所以臣妾無論怎麽努力也只是無濟于事。”
“全貴人一事亦是如此,娘娘若不杖責,她亦會因為其他事而恨上臣妾,從而導致被人利用,所以此事于娘娘又有何關系,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并非她人幹涉就可以改變。”
清冽的茶香彌漫四周,夾雜着沖泡的水流聲,皇後靜靜的望着眼前女子,眼神一度變得複雜。
好像明白了為何皇上會偏愛對方,有些人的确聰慧通透,明知不可而為之,可亦是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沏上一杯茶遞過去,沈榆淡淡一笑,“娘娘嘗嘗。”
皇後垂下眼簾,端起青花瓷盞揭開茶蓋淺嘗一口,沖泡的水只是普通的井水,可此刻宛若山間清泉清冽,沖淡了龍井的澀味。
“原來本宮最不愛喝這些,但對梅子汁情有獨鐘。”她笑了笑,“也不知從何時起,忽然覺得這澀澀的茶也別有一番風味,反而曾經鐘愛的梅子汁卻索然無味。”
拿出錦帕拭去手背的水漬,沈榆淡淡道:“臣妾幼年最盼望的就是能吃上一串冰糖葫蘆,只覺得定然美味可口,可如今吃着也只有甜膩無味,其實變得并不是東西本身味道,而是每個人心境發生了變化,所期待的感官自然也就不同。”
女子聲音如溪間水流緩緩流淌不疾不徐,屋外寒風呼嘯,殿內忽然陷入一片寧靜,皇後低下頭掩住嘴角的苦澀,因為做梅子汁的人都已經死了,自然而然就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味道。
“本宮乏了,你回去吧。”她閉上眼。
沈榆屈身行禮,“那臣妾先行告退。”
随着殿門被纖雲打開,她很快消失在門口,唯有皇後坐在那抿了口茶,指腹輕輕摩挲着杯口。
一個宮女尚可在不到一年時期裏成為昭儀,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誰能預想到,那麽她所思之事或許也不是毫無可能,還不到最後怎知毫無反轉之地。
出了長春宮,聽竹小心攙扶着她在雪地裏行走,左顧右盼一眼,壓低聲音,“皇後娘娘為何好端端請您敘話,難不成是因為全貴人一事。”
沈榆看了她眼,嘴角微微上揚,但并沒有說什麽。
皇後自然是愧疚的,不僅僅是對她的一種表态,也是對全貴人的愧疚,畢竟雙方亦是有世交情分在,只是全貴人自己想不開,可就算沒有皇後杖責,對方亦會走上這條路。
在這宮裏,愚笨之人只會害人害己,思維如此,縱然旁人給再多機會也無用。
尋常人或許會忍氣吞聲,可在全貴人眼裏根本沒有這四個字,這也和家教有關,想來全貴人父母沒有教會她謹小慎微的活着,只以為哪怕天塌下來,亦有祖上的功績頂着,這也就演變成如今這樣。
倒是皇後有點意思,以往也許還在懷疑,但今日她好像明白了幾分,皇後就是典型的魚和熊掌想要兼得的那種人。
既不願舍下這鳳位,又想要自由,畢竟廢後亦是家族恥辱,無疑抹去了皇後父親等人身上的榮譽,這肯定不是皇後想要的,所以寧可這樣一日又一日的熬着,除非她是自然而然死亡,這樣就能顧全家族榮譽。
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兼得,但這得看命,不去努力又怎麽能等到時機,想要得到什麽就勢必要付出什麽,不過這是旁人的事,她也不想插手,也沒有那麽多心力,除非皇後能體現自己的價值,不對等的買賣她可從來不會做。
待回到頤華宮,喬太醫日複一日按時按點過來診脈,楊院判今日也來了,每月都會過來一趟,像是要确保她這一胎毫無錯漏。
待送走了太醫,聽竹倒是一臉疑惑,“貴妃縮在宮裏沒有任何動靜,會不會又是在謀劃什麽。”
沈榆翻看着幾本民間雜錄,看的頗為仔細,“你覺得她應該有什麽動靜?”
為什麽會咬人的狗不叫,因為真正會咬人的狗根本不需要虛張聲勢。
“那這回宮裏的壓勝錢是不是要加一些?”聽竹忽然想起什麽。
沈榆頭也不擡的道:“自己宮裏肯定不一樣,你看着加吧,莫要太寒碜,也不要太奢靡,皇後剛裁減宮中二成開支用度,太惹人眼也不好。”
屆時別的宮連銀炭也沒得用,而她宮裏光是打賞宮人的就如此闊綽,難免會惹上不必要的非議,亦讓皇後不好做人。
聽竹點點頭,便立馬退了下去,年節将至,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需要她打點的事情也不少,慕衣縱然能幹,可有些事還是摸不準主子的想法。
皇後又免了半月請安,沈榆也樂的清閑,肚子大了的确不方便在大雪天來回奔波,雖說尚宮局送了轎攆過來,但是這種天氣,誰知道擡轎子的會不會腳下一滑,相信別人不如相信自己。
太後薨逝,宮中亦不可裝扮太喜慶,年三十這一日依舊下着大雪,沒有了宮宴,那麽各自都只能在自己宮裏守歲。
三十這晚霍荀自然是去了長春宮與皇後一起過節,這是最基本的面子功夫,這種大節倘若對方來頤華宮,無疑就是置皇後于不顧,如寵妾滅妻一樣,到時候就真落下個色令智昏的名聲。
這點輕重肯定還是要顧及的,對方是對她與旁人不一樣,亦或有別的情愫,但是可不會戀愛腦上頭,江山和美人肯定還是江山更重要。
年三十這日連煙花也沒有,太後剛薨逝,所有慶祝年節的活動基本都已經取消,才到亥時沈榆就忍不住去睡覺,在旁人眼裏就是等不到皇上幹脆就不等了,還能營造一個失落的氛圍。
初一這天雪已經停了,外頭天空湛藍,宮人已經将夜裏的雪鏟幹淨,此刻交頭接耳道着喜慶的話。
早膳已經縮減了好幾道,都是為了響應皇後的節儉號召,剛吃完東西,第一個登門的是佟妃,其宮女手裏還抱着一沓長盒子。
“新年新氣象,願妹妹這胎能平平安安誕下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佟妃剛進屋,就立馬從宮女懷裏拿來一個盒子,“一點心意,還望妹妹笑納。”
沈榆立馬起身相迎,滿臉嚴謹,“該是臣妾去拜訪姐姐才對,怎麽姐姐倒過來了。”
解下鬥篷給聽竹挂好,佟妃笑了笑,“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麽,你挺着個大肚子,萬一路上有個好歹怎麽辦,到時候本宮可擔不起這責。”
并未打開她送的禮,沈榆只是讓聽竹小心收好,繼而回到軟榻上坐下,親自沏茶給她喝。
好像不僅僅是為了道賀新禧這麽簡單,佟妃拿來一個長盒子,繼而打開從裏頭拿出一卷畫像,似許多張卷在一起。
“這是尚宮局已經篩過一遍的,第二回 該由皇後娘娘擇選,剩下的才能入小選,但是皇後娘娘只會将事情推到本宮頭上,這一張張都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本宮瞧着誰都好,又拿不定注意,故而才來給妹妹看看。”
既是各府遞交的畫像,自然是怎麽美怎麽畫,看的全是各自畫師能力。
沈榆看了幾張,是都挺貌美如花,倘若都如畫像上一樣,那麽确實都很不錯。
佟妃說的那張刑部尚書之女畫像擺在第一位,顯然是打點到位的,不過她被中間一張吸引了視線。
察覺到她的目光,佟妃抿了口茶,嘴角帶着不可言說的笑意,“這是緒妃的堂妹,其父在京中任職,模樣自然有幾分相似,不過就是不知道皇上吃不吃這一套。”
皇上有舊情嗎?
那肯定是沒有的,不然也不會在緒妃死後,連最後一面遺容也不願意見,可是外頭的人恐怕都覺得皇上還顧念舊情,便推着女兒進來為家族固寵。
皇上心裏只有社稷,哪有旁的人,饒是對蘭昭儀也是諸多利用,帝王無情,這一點她早就已經看清了。
“姐姐既然拿來了,那便将她留下吧,總不好到時傳下去,倒是臣妾忌憚新人故而從中作梗。”沈榆笑着道。
佟妃沉默半響,還是點點頭,一邊看着其他畫像,一邊壓低聲音,“本宮近日聽說貴妃娘娘在尋一些民間偏方,看來也是着急了,想着新人一批又一批的進宮,這肚子再沒有動靜今後就更不好說了。”
說到這,她湊過腦袋神情怪異,“聽說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也不知道怎麽下得了口,說不準她那條蛇是被她自己給吃了也不一定。”
沈榆睜大眼,“這……姐姐可莫吓我。”
佟妃拍拍她手,“我就那麽随口一說,不過這也說不準,她那種人有什麽事是做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