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小選
邁入內殿之中, 沈榆解下鬥篷遞給聽竹,男人正靠坐在軟榻上看着她平日裏的書,屋內寂靜無聲, 好似察覺到有人進來, 便出聲制止了女子行禮的動作。
“今後都免了。”
沈榆緩步上前,神色嚴謹, “無規矩不成方圓, 倘若臣妾都不守規矩, 那底下的人就更加如此, 今後宮中還有何人遵循宮規禮法。”
霍荀眉眼松緩些許,順勢握住那雙冰涼的小手,不由眉間微蹙, 眼神透着詢問。
“聽竹已經準備了兩個湯婆子, 只是早上将太後送出宮後, 皇後娘娘……處理了一些事,所以耽擱了一會,也就都涼了。”她眉眼低垂。
纖細的小手泛着微紅,顯然是凍的, 霍荀只是緊緊的握在掌心,聲音低沉, “你受的委屈朕都知道, 平日凡事亦可強硬些,無須讓自己受氣。”
沈榆不急不緩來至對面坐下,又給自己倒杯溫水, “臣妾一直覺得忍得一時之氣, 免得百日之憂,何須因為一些口舌之争而惹不必要的是非, 只是人心難測,世事無常。”
霍荀只是靜靜的看了她眼,伸手摸了摸她腦袋,“是非終日有,只要有朕在,定不會讓你受委屈。”
相視一眼,女子唇角微抿,一雙秋水潋滟杏眸中閃動着幾分漣漪,甚至泛起點點淚光。
這是自然了,把她架火上烤的是對方,要護着自己的也是對方,這才是帝王一貫的馭人之術。
但是在對方心裏,縱然有愧疚那也是可以彌補的,懵懂少年可能會講究愛情,可一個皇帝的真心,其中肯定會參雜諸多利益。
聽竹這時端着糕點藥膳進來,又給她換上新的湯婆子。
霍荀一邊翻看着手裏的書,又看向正在吃着藥膳的女子,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朕近日在想孩子的名字,倒都覺得不對。”
沈榆眼簾一擡,“還有好幾月,皇上眼下就想這個未免早了些。”
朝政那麽繁忙還有時間想這些,可見男人再忙也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也不早,待入夏就該生了,還能商榷一番。”
意從心起,霍荀立馬叫來李長祿,去把筆墨紙硯拿來。
李長祿動作十分麻利,沒有片刻耽擱就親自端來紙墨筆硯,只是硯條還未研磨,不過他素來做這種活,當即也就研磨起來。
“我來就好。”沈榆接過他手中的硯條,“李公公平日時常跟在皇上身側,想必也是勞累。”
李長祿忙不疊躬身道:“奴才不辛苦,伺候皇上和娘娘是奴才的福氣,奴才求之不得,又怎麽會辛苦。”
沈榆一邊摘下護甲,又拿起硯條研磨,餘光一瞥,“臣妾倘若有李公公一半能說會道,亦能哄的皇上每日舒展笑顏。”
霍荀低笑一聲,“你與他比什麽?他是油嘴滑舌,你才是最得朕心。”
李長祿低下頭,立即就退了下去,不當這礙人眼的木頭柱子。
沈榆嘴角微微上揚,“臣妾比不過李公公能說會道,更比不過皇上會哄人,只願孩子不像臣妾這般笨嘴拙舌就行。”
男人伸手捏了捏她圓潤幾分的小臉,眉眼深邃,“何須能說會道,你只需哄着朕就好。”
視線交彙間,女子羞赧的低頭研墨,硯臺中的墨汁越發濃重。
屋外又下起了飄雪,屋內溫馨寂靜,霍荀提筆沾墨落下幾字,完後又似乎并不太滿意。
“珩如美玉,但為皇子,太注重品行,反而處處受制無法禦下。”
“朔月當空……男子當如炙陽,未免也有些不妥。”
沈榆看了眼他寫的幾個字,每一個都有各自的寓意,其實每個都好,只是看取名字的人所期盼的方向。
“皇上不是說想要公主,為何如今全是皇子的名字?”她不經意換了話題。
霍荀頓了下,“朕思來想去都覺不可,還需慢慢商榷。”
看着他面上的認真,沈榆垂下眼簾繼續研墨,“只要是皇上想的,自然都是好的。”
目光落在女子臉上,霍荀目光深沉,“但朕已經想好了封號,若為公主,便賜封號為昭陽。”
研墨的手頓了下,沈榆擡起頭面上有過一瞬間詫異,“可是……文妃姐姐的大公主還未有封號,此舉恐怕不妥。”
因為是公主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寵愛,但要是皇子肯定就不一樣了,所以連取個名字都要瞻前顧後,太過看重會惹人注意,過于随意他自己反而不樂意。
“屆時一起賜封就好,文妃不會在這些事情上計較。”他随手端起茶盞,聲音低沉,“朕與你的公主,自然與旁人不一樣。”
老板又來畫餅了,沈榆自然是羞赧的低下頭,不再這個問題上搭話。
沒有坐多久,李長祿又在外頭通報,說是工部尚書求見。
近來大雪封路,也壓垮了不少百姓房屋,此事自然是需要朝廷撥款,可一撥款底下的人又會想着各種撈油水,想要徹底落實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以霍荀才會如此煩憂,不怕拿了錢不做事的,就怕沒本事又愛胡作非為,而往往背後都有世家大族撐腰,牽一發而動全身。
皇帝這個位置不好坐,就如同當集團董事長兼CEO一樣,又要提升集團盈利,還要拉攏下屬的心,與此同時還有一群所謂的元老倚老賣老只會吆喝不辦事,那麽如果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出現,替董事長鏟除這些障礙,那麽這個人勢必就是董事長的心頭肉。
之前那個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就是如此,可大部分人只會覺得是此人不通官場人情,六親不認,但不會覺得霍荀不念舊情,人往往都是這樣。
這也就意味着霍荀今後會大力采用這些沒有複雜背景的寒門子弟,但與此同時也會兼顧籠絡老臣的心,縱然他們斂財,可該視而不見的時候只能視而不見。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跟着老板學習其精華總沒有錯。
太後薨逝,宮裏一切宮宴都撤了,只是太後死了,皇後沒有借口禮佛閉門不出,于是只能繼續每日各宮晨省。
外頭風霜依舊,待她進入長春宮時一股暖氣才彌漫而來,大殿之中已經坐滿了人,一個個都在抱怨這路上濕滑,險些摔了一跤。
“難怪皇後娘娘疼昭儀娘娘,這麽大的風霜,昭儀娘娘還風雨無阻過來請安,實在是讓嫔妾等人無法企及。”趙淑容滿臉認真的吹捧起來。
沈榆剛落座,一旁的佟妃就湊過腦袋,“妹妹這肚子好像大了不少,定是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她淡淡一笑,目光看向某個空座,“吳姐姐怎麽不在?”
聞言,馨淑華連忙搭話,“二皇子得了風寒,吳婕妤正廢寝忘食的照看着呢。”
說到這,又看了眼玉淑儀的位置,“這太後娘娘薨逝,玉淑儀也一直纏綿病榻閉門不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太後為她如此打算,她竟然還不領情,白白将人送給了吳婕妤。”
其他人亦是唏噓不止,玉淑儀還是太年輕,太後在時皇上或許還顧念着去她那裏一趟,可如今太後走了,皇上可不是那種沉溺于往事的人,今後又如何記得起壽康宮還住着一個玉淑儀。
想自己生自然好,問題是皇上想不起來又和誰生去,太後已經為她考慮如此周到,她還是便宜了那老奸巨猾的吳婕妤。
“太後薨逝,這今後三年的大選是免了,可小選還在,等出了節就要提上日程了。”佟妃憂愁的嘆口氣,“皇後娘娘又将此事交由本宮來打理,那一水的貴女選誰都不是,這種得罪人的活全推給了本宮。”
沈榆看了她眼,“可以讓貴妃娘娘代為篩選,或者皇上自己來挑挑?”
那邊的文妃不由笑了聲,“每回小選皇上都不曾現身,以往有德妃在,這種得罪人的活還能推給她來做,但是貴妃娘娘如今這個樣子,與皇後娘娘也沒有什麽兩樣,終日閉門不出,又豈會管這些事。”
“那刑部尚書的嫡女聽說生的花容月貌,而且極擅丹青,正好符合皇上喜好。”佟妃忍不住壓低聲音,“若是妹妹不喜歡,本宮就做那個得罪人的事,那日選個由頭把她給篩下去。”
沈榆眉頭一皺,“姐姐可要慎言,此事豈能開玩笑,這宮裏總要進新人,自然要以皇上為先。”
聞言,佟妃笑了笑沒有說話,好像剛剛只是随口一說,一邊又端過熱茶喝了一口。
不多時皇後便從內殿裏出來,日複一日按照慣例關懷問候她們一番,末了,又說年節這半月無須再過來請安,而且雪災四起,朝廷撥款赈災,後宮也不适合奢靡無度,所以今後宮中各種開支份例都要縮減兩成。
此話一出,雖無人說什麽,可一個個如同吃了死蒼蠅一樣有苦說不出,這麽冷的天,那銀炭要是再減,還讓不讓人活了。
待到晨省散了,沈榆忽然被皇後身邊的纖雲叫住,顯然皇後有事要交代。
這麽久以來她和皇後也沒有說過幾句話,更別提私下見面,好似也沒有什麽可以牽扯的事。
一路進入內殿,裏頭擺設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老氣,而皇後正坐在軟榻上沏茶,好似更喜歡自己動手。
“臣妾叩見皇後娘娘。”她停步屈身行禮。
皇後投來視線,“不必多禮。”
“坐吧。”
沈榆不急不緩落座在軟榻一側,皇後還在自顧自的沏茶,語氣和緩,“本宮就不給你上羊奶牛乳之類的,你也不差這一口。”
屋內茶香四溢,溫暖如春,目光掃過對方碾茶的動作,沈榆忽然恭聲道:“不如讓臣妾來?”
皇後眼簾微擡,随即放下手裏的茶具,自然而然靠坐在那,靜靜的望着眼前眉眼如畫膚白如玉的女子,觀其動作便知是鑽研過茶道之人,皇上來她這好像從未喝過一口茶,是她未曾沏過,還是對方不喝,她好像都已經記不清了。
“全貴人一事是本宮不對,人各有命,或許本宮當初不該那樣,也就不會發生之後的事。”
她語氣透着自責與無力,“害了她,也險些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