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劫(6)
一見這主仆幾人這般神色,桑樂大致知道是誰雇人将代煙兒殺害的了。
雖然她沒有代煙兒往前十幾年的記憶,但是一看到這些人的嘴臉還是會反感,這或許就和見到解天驕下意識低頭一樣,是代煙兒留給她的潛在意識。
十年後的代婉兒眉眼間依舊透露着那日酒樓所見時的嚣張氣焰,不過此刻已經被帶着代煙兒回歸的桑樂削去了一大半。
她張着煞白的小嘴,支吾了一陣子半個音節也沒磨出來。
還是管家婆子人情世故經歷得多,比代婉兒先鎮定下來,趕緊小碎步過去捏住她的手腕安撫。
管家婆子潤了潤嗓子,雖有些後怕,但還是硬着頭皮對桑樂說:“二小姐來這裏做什麽?可別驚了大小姐精挑細選的這些螃蟹。”
驚了螃蟹?桑樂嘴角一抽,這估計是她和華稽地位反轉最大的一次。看來代煙兒在這府裏确實不讨喜,連幾只螃蟹都不如。
桑樂對管家婆子微微一笑,轉而對着代婉兒道:“還真驚住了一只大螃蟹,這可不,話都不會說了呢。”
“你!說誰是螃蟹?!”代婉兒終于在聽見代煙兒再次開口說話後接上了一口氣,為了掩飾将才受驚的尴尬,怒意浮上兩頰。
“當然不是姐姐你了。”桑樂繼續笑着,答得雲淡風輕。
“你......”代婉兒不知是被起死回生的代煙兒吓住,還是被她大變的性情噎住,被管家婆子握住的手腕又開始猛地打着抖。
見代婉兒這副欲言又止、心驚膽戰的樣子,桑樂心情大好,瞥了一眼門腳處的幾大筐螃蟹,利落地轉了個身:“姐姐好好選吧,我對你的螃蟹不感興趣。”
然後在一衆人驚愕的目光中,頭也不回沿着池塘走了。
躺在一大堆沒有靈識的螃蟹中的華稽看了看代府上空碧藍的天,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她們方才是在互相嫌棄螃蟹嗎?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也不知華稽在竹簍裏聽到了些什麽沒有,就是聽說代婉兒會親自挑選螃蟹,桑樂才讓老人家背着華稽先來。
不過方才忙着選螃蟹的事,來賣螃蟹的百姓衆多,她們應該不會過多提及別的事,現在大家陸陸續續賣完螃蟹走了,桑樂又以代煙兒的身份去鬧了一通,估計他不久就會探到些消息。
為了等華稽得逞歸來,桑樂離開代婉兒一衆人的視線後,拐進了後西苑代婉兒的卧房。
不愧為一府千金,代婉兒的吃穿用度是一等一的好,卧房也是奢華氣派,不過就是顯得庸俗了些。
桑樂擡手從門口鑲金邊的木架撫過,點頭:“倒是挺适合代婉兒。”
等等,什麽味道這麽香?
來凡界之前,她常年守在東海烏龜洞,頓頓吃素,清湯寡水習慣了。
而且每次去凡界回來的魚蝦蟹們都極力抵制凡界所謂的美食,每次都苦口婆心地勸誡她不要輕易嘗試,所以這一來而去她也就對凡界美食無感了。
不過現在這味道,在引/誘人她犯罪啊。
卧房中央的檀木桌上擺放着幾個做工精致的瓷盤,香味便是從那裏傳來的。
桑樂湊過去瞧了瞧,味道最濃郁的那盤排放在最中間,冒着騰騰的熱氣把香味直直送進桑樂鼻中,不過她卻瞧了一眼就別開了視線——
看來這代婉兒的确喜歡吃螃蟹,真替遠赴前線的華稽擔憂。
代煙兒的身體經歷了起死回生這麽一折騰,桑樂餓是真的餓了。好在桌上還有一大盤糕點,桑樂吃着沒有那麽罪惡。
吃飽喝足之後,桑樂踱着步到代婉兒舒适的床上躺下,一邊感嘆着人間千金的生活真好,一邊美美地做夢去了。
夢裏她成功幫龍蛋厲完了劫,拿回靈丹飛升成仙,還在每次歷劫的時候把龍蛋虐得肝疼,報了她八百年的孵育之仇,想想就心情愉悅!
“啊——你怎麽在這裏!給本小姐滾起來啊!”
一聲尖銳刺耳的聲音劃破空氣湧過來,震得桑樂耳朵疼。
她迷迷糊糊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幹什麽!別打擾老娘做美夢殺龍蛋......”
代婉兒氣得不輕,找的人不靠譜沒有弄死這個懦弱的礙眼貨,回來之後不僅性情大變,還睡在她的床上?!
“代煙兒,你撞了什麽邪!趕頂撞本小姐,現在還睡在本小姐床上?!”代煙兒吼得聲嘶力竭,吓得身後的小丫鬟一個個低垂着頭不敢出聲。
撞邪?這不就是變相說她桑樂是個邪祟嗎?而且還接連兩人都這麽說。
桑樂不悅,清醒地從床上坐起來,看着站在床邊怒目圓睜的代婉兒,輕飄飄地問:“我撞了什麽邪,姐姐不知道嗎?”
她的語氣很輕,卻不卑不亢。
代婉兒聽得後背發涼,她下意識想起代煙兒被勒住脖子時絕望的模樣,驚叫一聲後退一步,撞進管家婆子懷裏。
管家婆子安慰了代婉兒一句,她才得以鎮定下來,繼續發着狠說:“代煙兒,你別以為撿回來一條命就可以為非作歹,就算是你頂着這副模樣去爹娘那裏,也不會有人替你做主,我勸你還是安分守己一點,別想跟我搶不屬于你的東西!”
沒人替代煙兒做主桑樂自然是知道的,不過代煙兒十年前就不受寵了,還能跟她搶什麽東西?
這代婉兒莫不是有自虐傾向?
代婉兒見眼前人聽了她的威脅卻不像以前一樣唯唯諾諾,反而扯開嘴角笑了笑,她心底的火氣就又上來了一分:“還有,你要是膽敢松口答應爹娘的安排,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桑樂再一次一臉疑惑,代婉兒一席話說得她雲裏霧裏,不受寵的難道不是代煙兒?
那為何縣太爺夫婦的安排還會對她有利而對代婉兒無利呢?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桑樂想。
“誰給你權利左右我的想法了?”桑樂不耐煩地站起身推開她,出門去。
今天天氣真是好啊,不知道華稽下鍋沒有?
“煙兒?”疑惑不解且帶着微怒之意的聲音。
桑樂擡頭看去,青袍官紋華服,是縣太爺;身邊的婦人,暗紅襦裙,濃妝豔抹,是縣太爺夫人。
自家親爹叫她,桑樂不好不應,便站在原地等他們走近。
“你怎麽在這兒?”代大人知道今天是代婉兒五日一次挑選螃蟹的日子,所以來這後西苑看看,卻沒想到平時不參與的代煙兒也在。
還沒等桑樂想好措辭,代夫人就接茬道:“是啊,你又不喜吃這螃蟹,來這兒作甚?要是真想了,你告訴娘,娘命人給你送些到後東苑去,畢竟要嫁人了,娘也不會虧待你。”
等等,消息令人吃驚度太大,桑樂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要嫁人了?嫁給誰?什麽時候嫁?
“娘!我不許她嫁!”代婉兒突然哭喪着一張臉從卧房裏沖出來,撲進代夫人懷裏。
這又是什麽情況?
代夫人剛開口說要将代煙兒嫁人的時候,桑樂就已經在心裏腦補了男方極其醜陋的容貌和極其貧寒的家境。
若果真如此,她代婉兒不應該仰天長笑?怎麽還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若男方條件優渥,那縣太爺夫婦怎麽可能把機會留給一個不讨喜的代煙兒?
越想越迷惑,搞不清狀況的桑樂選擇沉默。
“行了,此時日後再議!”代大人長袖一揮,代婉兒就止住了哭聲。
再議就再議,先和華稽成功會面再說吧!桑樂想。
于是她沖代夫人眨了眨眼睛,故作乖巧道:“不瞞娘說,我還真想吃螃蟹了,你讓我現在挑一只吧。”
代煙兒說話倒一直這般輕聲細語,但若是往常,她絕不敢向府裏的任何人提要求,何況還是最見不得她好的代夫人。
這不得不讓在場的三人都愣了愣,看向桑樂的目光充滿疑惑。
不過桑樂不在意這些,他看任他看,她自顧自己的事:“行嗎?娘。”
“行行行......你選吧。”代夫人回不過神,連連點頭。
“娘!”身邊的代婉兒不悅地跺腳,對代夫人嬌嗲一聲。
“聽話。”代夫人輕斥了一聲,她才安分了些。
桑樂順理成章地走過去撿起華稽就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等等!”代婉兒出聲阻止。
又來?桑樂扶額,默默佩服代煙兒十幾年來的忍受能力。
“什麽?”桑樂站定腳,不回頭。
代婉兒卻沒有大吼大叫她不守尊卑,而是自己走過來,伸手要奪華稽:“我看看。”
桑樂閃開手:“一只螃蟹而已,姐姐這麽在意?”
“對!我就是在意!給我看看!”代婉兒不罷休,還想去奪。
桑樂也不是軟柿子,再一次躲開她的手,眼看代婉兒又要不耐煩。
“行了,婉兒別鬧了。這麽多年了,你找了大半個崇觀城的螃蟹都未找到他鐘意的。你還要這麽作踐自己?”代大人見代婉兒一副急切的樣子,有些不悅。
代大人很少責備她,再加之那只螃蟹除了個頭大些也并沒有什麽不同,代婉兒沒再堅持,剜了桑樂一眼就回房去了。
不管代大人出于什麽目的責備代婉兒,也算是幫桑樂解決了一個小麻煩,她樂得自在,拿着華稽優哉游哉回了代煙兒的院子。
作者有話要說:
華稽:為何小桑樂日日想要我下油鍋?螃蟹真的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