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桃花流水窅然去(修)
入冬以來,這是第一場雪。也是我見到的最後一場雪。
城牆上的視野極佳,我能輕而易舉地看見兩軍前披甲騎馬對峙的人,一個是我的王弟,一個是我名義上的夫君。
我在飛雪中跳着一支舞,它的名字很特別,叫葬天。據說,是我的先祖流傳下來的,歷代的帝姬都要學會這支舞。為的是,在亡國之時,祈求在戰亂中死去的人能安息。也算是我們安陵王族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點顏面。
我不是第一個學會這支舞的帝姬,卻是唯一一個有機會跳出來的。這支舞真短,明明我已經把每個動作放慢來完成,還是跳完了。而我等的人卻不曾出現。他是再也不會來了。
世人道,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可我仍然希望把他送給我的碧玉簪帶在身邊。可惜,從前一番輾轉之後,簪子斷了。
數十萬的将士,在城裏城外仰望着我,有些紅了眼眶,有些已經悲傷地抽泣。我想告訴他們,寧國的子民不要輕易落淚,可是轉念一想,寧國就要亡了。
此生雖有憾,卻不言悔。
從高高的城牆上跳下的那刻,我還是會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解脫。如若有來世,我一定要喝上兩大碗孟婆湯,把今生所有忘個幹淨。
後來,一陣劇痛,此起彼伏的恸哭聲……
等我再恢複知覺的時候,已經身處一片黑暗中。而且,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裏,我總覺得有一雙眼注視着我。
許久,有一把魅惑的聲音問我,願不願意盡忘前塵,超脫輪回。
聲音消失之後,我的世界天旋地轉,生前種種走馬觀花似的在我腦海中浮現,令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突然間,我鬼使神差地回答了一句:“我願意。”
于是,再次陷入意識混亂之中。
只覺得,黑暗中仿佛走出一個人影,把我抱在懷裏。
(分割線)
黃泉之內,有水名忘川;忘川之上,有橋名奈何。
傳說,忘川河水能映出你命中最愛之人的模樣。
凝視着忘川之水,我見到一個女子同樣注視着我。她娴靜似嬌花照水,遠山眉如黛,顧盼目橫波,冰肌藏玉骨。真真是罕見的美人兒。
我連忙嚷嚷道:“孟婆,忘川的傳說騙人的吧!我只看見自己的臉。”難不成我這人比較自戀?
奈何橋上的老婦人忙着熬湯,連個眼神都不賞給我說:“你忘了。”我只當她是敷衍我,想我一個年輕活潑的女孩子,記性怎會比她差。
黃泉路上的鬼魂很多,大部分是哭哭啼啼地過橋的。尤其是走到三生石上,哭得那叫肝腸寸斷,好不凄厲。我本到過三生石上瞧瞧,可是,什麽都沒有,只是一塊破石頭。
這是我認識孟婆的第五天,第六天會有人來接我離開。
想着跟孟婆相識一場,也承了她幾天來的照顧之恩,我決定,把我最為精通的手藝打馬吊,教給她。聽說,從那以後,馬吊在地府中流行起來。
馬吊桌上,我,孟婆,加上黑白無常,四人是無話不談。
我給他們講堂庭山的美景,青冥浩蕩,水光山色。還有,堂庭山的活傳奇,少虞。我添油加醋地把他的英勇事跡活靈活現,簡直把他塑造成第二只孫猴子。他們仨聽得高興,紛紛告訴我一些趣事。
黑白無常說,生死薄上時不時會有些名字突然消失。那些人,要不有什麽機緣成了仙,要不就是魂飛魄散。他們正要收我的魂時,名字突然就不見了。現在,我竟成了掌燈者,确是天命難測。
孟婆說,她會算姻緣。我不信,她便免費給我算上一卦。孟婆說:“你命犯桃花,花開三朵,卻……”賣了個關子,她繼續說:“情路坎坷,難成眷侶。”
我正要感慨天妒紅顏,黑無常悄悄告訴我說,孟婆曾經算出他一生桃花無數,至今連個影都見不着。于是,我釋然了。
第六天,那人來接我了。
他一襲藍衣,看不出年齡,可是風華絕代顏如玉,長眉若柳,一雙星眸深邃冷漠,眼角淚痣卻勾人心魂,鼻梁高挺,唇如薄櫻,不點而朱,明明是驚為天人之姿,可冷傲的氣勢不容人親近,如同琉璃美人。
他便是少虞。
跟孟婆與黑白無常一一道別之後,我歡樂地向少虞走去,與他說這幾天在黃泉的趣聞,雖則大多算不得有趣,他亦很不賞臉地道破。
孟婆對黑白無常說:“她總會回來的。”
(分割線)
這趟遠門,出得有點久了。
回到堂庭山時,已經是二月。山上春色正好,百花争妍,飛燕雙歸。作為一座隐世靈山,它最出名的是漫山遍野的棪木和白猿。
而在這棪木之中,有一座“天闌宮”。宮殿華美精致,卻沒有奢華之感,反倒像是九天城闕,又如海市蜃樓在煙濤微茫、雲霞明滅處。
如此風水寶地,最适合……打馬吊。
別看少虞看似冷冽孤傲,實則乃外冷內熱的毒舌美人。而且,美人有一愛好,即是打馬吊。用他的話來說,當初把一些凡人變成掌燈者并且定居堂庭山,是方便他湊人打馬吊。然,事與願違,盡管他教會了整個山上的掌燈者打馬吊,能忍受得了跟他一起玩的,只有我、脾氣火爆的疏影以及愛管閑事的溯清。
不為別的,正因他牌藝忒差,堪稱人神共憤。
本來掌燈者的工作,是引渡留戀塵世的亡魂。工作簡單輕松,修行看個人悟性,更重要的是,任務不作強制要求,就是說,随心所欲。這樣一想,我算是個半仙了。盡管少虞跟我強調了很多次,我們并不屬于仙界。
在我連續糊了十幾圈之後,溯清忍不住說:“陶婳,你這人看似單純,實則心裏精明着。”疏影也表示贊同。
我說:“其實我對自己的定義,一直是高冷的。”大家嗤之以鼻。
“哎呀!十三幺!諸位爺,承讓了。”我故作女兒家的嬌羞樣,沒想到上一刻還豔若桃李的疏影宛如地獄修羅似的掐住我的脖子。任憑溯清怎麽勸,愣是不肯放開。
溯清看向一身寒氣外洩的少虞,求助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好吧,終歸是少虞發難了,才救了我一條小命。
美人玉手一揚,“砰”地一聲巨響,桌子被掀了。他漆黑的瞳中有一團怒火在熊熊燃燒,似乎要把我們焚化成灰燼,挫骨揚灰,最後留給我們一個絕塵而去的背影。
吓得疏影讪讪地松手了。重獲生機的我,禁不住花癡地想,人長得漂亮,就是逆天的存在。連暴走都能這般灑脫。
正當我們三人打算各回各家時,一道藍影飄進來,語氣不善地說:“再來!”
鑒于他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精神實乃難得,我們仨又樂呵樂呵地坐回去,跟他再戰三百回合。相信只要他秉承這種精神再過一千幾百年,糊一次十三幺那是指日可待!
(分割線)
春去秋來,十年彈指過,歲月似乎眷顧這這裏的一草一木,并不曾留下過多的痕跡,若非我不懈的記錄日升月落的次數,怕是應了那句“山中數日,世上千年”。
今年是寧國十年。
我這人,向來記憶不錯,尤其是不好的事。按少虞的說法,這是睚眦必報。可整座山的人都知道,那是他行事的特點。
在我記憶的開端,是少虞把我領到堂庭山,教我術法。
這麽個物華天寶的山上除了一望無際的棪木與成群的白猿及一些奇珍異獸,就只有十多個同樣被少虞帶回來的人,其中有剛剛的紅衣少女疏影與青衣男子溯清。大概是少虞不喜外人,也可能是他的一張冰山臉把過往游人吓跑了,我從未聽說過堂庭山有訪客。
直到有一次我喝了點酒,壯着膽子纏着他問是否他的人緣不濟至此,他的一張俊臉黑得堪比包公。為了堵住我的嘴,他惡聲惡氣:“虧你學了這麽久幻術!在山外布個幻陣不就能與世隔絕了。”學藝不精,我不由得傻笑了兩聲掩飾尴尬,望着少虞的身影也覺得愈發高大起來,暗自下定決心打馬吊時一定要輸一把給他。
不過這念頭還沒在我腦海中成熟,便被少虞的一句話扼殺了。
“陶婳,要不我把幻陣給撤了,放你在外面守着,效果也是一樣的。”
人家都說了,藝高人膽大,可我卻是兩杯上腦就敢把天王拉下馬。酒的确會誤事,我能肯定地告訴你這個事實,是因為我的慘痛經歷。
話說我被少虞一句話秒殺後,腦子抽了幾下,居然掄起拳一下子打向那閉月羞花的玉顏,遺憾的是他并沒喝酒,一個閃身,藍袍輕揚如燕,我的那拳落空了。
當我的思緒再次恢複清明時,驚詫地發現自己正處于一間潮濕陰暗的屋子裏。
,依稀之中,我記得少虞面目模糊地站在我前面,冷冷地說着什麽打掃柴房之類的話。聰明如我,馬上就搞清楚了現狀:我圖謀傷害少虞不遂,陰謀敗露後被打入柴房當苦力。
剎那間,我各種想要狼嚎大哭的心情都有了。原因?其實很簡單,我們都不食五谷,何來的柴房!他為了整我,花這麽大勁弄間條件艱苦的小柴房,着實不簡單!足有月餘,鄙人不敢接近少虞十丈。
(分割線)
雖說我是掌燈者,可我從來沒有單獨外出過,更別提引魂。呃,這倒不是我的術法太差,要知道,十年間能有此修為的,找遍整個堂庭山,就只有我了。我估摸着少虞大概也是打定這樣的主意,才讓我成為掌燈者的。
雖然對此我很是郁悶,也大大小小地抗議過無數次,卻總是無甚成效。少虞總是老成地對我說:“陶婳,你若留在堂庭山,只是山中一害,出去了,那就是禍害人間!”
趕上運氣好的時候,死皮賴臉地纏着他,他便會把我一同帶出去。顯然他最近心情愈發地好了,原因未明。
上次我們在黃泉路上,他把我留在奈何橋邊,是因為要去采彼岸花。彼岸花開在黃泉路上,火紅火紅的一片,卻不容易弄到手。
具體的方法我也不懂,只知道過程兇險,是以被少虞留下來了。彼岸花乃引魂聖物,少虞這般厲害也只能一次摘得兩三朵。他把其中開得最盛的一朵送給我,本來我是挺感動的,可惜他說即使他不給我,依照我那性子,肯定會自己琢磨弄上一朵,這是為了讓我少惹麻煩。
不要白不要,我欣然地收下了。
想來大概是山中的日子過得甚是安穩,有時候,我會去探聽自己以前的事。溯清他們表示從沒在堂庭山之前見過我。
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問少虞。他肯定知道的。
他說,我叫陶婳,家在堂庭山,是個掌燈者。那之前的呢?一句都沒有。少虞的脾性,我清楚得很,若然他不願意說,就是用劍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開口。不,或許會開口,只是說一些奚落我的話。
後來我亦漸漸想通了。即使自己知道前生的事,也不過是徒增煩惱,畢竟我在人世間,已經算是個死人了。詐屍可一點都不讨喜。
不好奇自己身世的我,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少虞他們的身世上。可是除了少虞之外,他們都沒有前生的記憶,問了也是白費勁。
于是,少虞在我眼中,便成了身世成謎,深不可測的神秘人物。都說人們對于未知的神秘會心懷敬畏,而我則恰恰相反。
為此,溯清替我準備了不少還魂草保命丹藥等。
可我卻很篤定少虞不會把我怎麽樣,因為我知道他一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