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薊陽的氣候比青州要暖和一些。
傅宅還是老樣子沒太大變化,只是朱漆大門好像更破落了些,圍牆邊上都長出青草了。
傅清寧站在門外,叩了叩青銅門環。
門房老蔡頭懶洋洋地開了門,突然見到外面站着的傅清寧,吓了聲音都沒了,好半日才找回來,“三、三姑娘——”
傅清寧道:“蔡爺爺,我能進去嗎。”
老蔡頭道:“當然當然。”一面偷偷瞧她身後,看到了細長的身影,才暗暗松了口氣。
傅家三姑娘回來了,還是活生生的。
消息如巨石落水,立成千層浪。
為了避免麻煩,傅清寧只說自已落水後被路過的溫府船只救了,因為傷了腦袋失了記憶,想不起自已是誰,等到現在才記起來。
雖然情節有些離奇,但是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再看送她回來的溫榮形容英俊,又是身份顯貴,雖說不是明媒正娶,也不算委屈了。
傅老太太抱着失而複得的孫女,老淚縱橫,田嬷嬷也在旁邊抹眼淚。
“老太太以為三姑娘遭了難,躺在床上都起不來了,不過幸得有貴人相救,可見三姑娘是個有後福的,老奴瞧着三姑娘,好像還長胖了些,比以前更好了。”
傅清寧笑道:“孫女在溫家不是吃就是睡,過得挺好的,祖母不用擔心。”
傅老太太道:“溫大人救了你,咱們得好好感謝他們才行。”
傅清寧随口應了聲是。
祖孫倆長久不見,倒比以前更親熱了些,只是傅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這一激動,就有些頭昏,田嬷嬷忙叫小丫頭熬了安神藥給她喝下。
待她休息後,傅清寧便和田嬷嬷出了門,悄聲問道:“田嬷嬷,怎麽沒見着蘭草呢。”
田嬷嬷道:“蘭草那丫頭自從你落水後,又很長時間沒有消息,以為你不在了,日夜哭的都快不行了。後來有個叫寒山的夥計來求親,蘭草答應了,老太太給她發還了身契,又給了二十兩銀子,讓她自行成親去了。”
“那嬷嬷知道她和寒山住在哪裏嗎?”
田嬷嬷搖頭道:“這就不清楚了,貨船失事後,鋪子也開不下去了,大爺遣散了梁公和夥計,聽說蘭草跟着寒山回老家去了。”
傅清寧又問:“當日失火的事,查出來是誰做的沒有?”
田嬷嬷嘆道:“哪能查得出來啊?本來出了事,老太太也去找過大姑娘,想請她幫幫忙,結果連面也見不着,唉,氣得老太太都發病了,養了好些日子才好。當時也是老太太一手帶大的,怎麽一嫁人,就翻了臉呢。唉。”
正說着,突聽傅老太太咳了一聲,田嬷嬷趕緊着進去侍候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傅家大房的一堆人也來了。
傅清寧見平時胖呼呼的大伯,已經瘦得許多,想是鋪子關了,家裏只靠着祖田農莊,日子不甚好過。
傅鑫平時與這個侄女接觸甚少,只是說了幾句客套話。
倒是傅大太太一臉好奇之色,見她衣飾華美,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都不是尋常的,盤根究底地問個不行。傅清寧少不得敷洐了幾句。
傅容柏不在家,幾個堂姐妹和兄弟年紀還小,只是好奇地看着她,吃完飯便散了。
傅清寧趕了一天路,這會兒甚是疲憊,便道:“祖母,我想去歇一歇。”
傅老太太道:“好好,寧丫頭想住哪呢。”
傅清寧道:“我想到我原先住的香犀院裏住一夜,行嗎?”
傅大太太忙道:“可不湊巧了,你院子現在瓊姐兒住着呢——”
傅老太太咳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讓瓊姐兒挪出來,給寧丫頭住。”
香犀院裏,傅大太太趁着傅清寧還沒來,好聲勸說女兒,“不過就住一兩夜,好閨女,你來和娘住吧。”
傅清瓊搖頭道:“我才不,憑什麽她回來我就要搬?”
傅大太太道:“哎,你這個死丫頭,怎麽這麽不聽話呢。你三姐姐這不是剛回來,再說這也原是她的屋子。”
傅清瓊嘀咕道:“回來做什麽,喪門星,還不如死在外頭呢。”
傅大太太吓了一跳,還沒開口,便見暖簾一掀,傅清寧走了進來。
她看着傅清瓊,“清瓊,你把剛才的話說一遍。”
傅大太太忙道:“哎呀,沒說什麽呀,瓊兒,你三姐姐來了,快走吧。”
傅清瓊哼了一聲,騰地站了起來,仰着頭道:“說就說,你就是個喪門星,都是你連累咱家,要不是你跟人私奔,我的親事又怎麽會被人退了。”
傅清寧冷冷地道:“私奔,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傅清瓊道:“外頭的人都是這麽說的,都說你和男人跑了-—”
話未說完,便聽啪的一聲,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臉上。
傅清瓊嬌嫩雪白的臉頰立即現出五個紅印。
傅清寧冷笑道:“我私不私奔不關你的事,現在我回來了,這是我的屋子,你給我滾出去。”
傅大太太見女兒挨打頗為心痛,正要幫着女兒叱責幾句,見她面如冷霜,目光森森,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拉着哭哭啼啼的傅清瓊走了。
屋內大致還是以前的擺設,卻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了,原先她住的時候,因為喜歡畫畫,當窗的大案上,放着海碗大小兩個大筆筒,散插着大小數十枝畫筆,另外還有水盂、硯滴、筆架、畫格之類,雖不是名品,無不齊全。
如今畫筆都已不見了,大案上放着妝匣和鏡臺,旁邊多了一個繡架。
她摸摸自已坐過的椅子,睡過的床,突然覺得自己是再也回不來了。
次日她起得很早,收拾完了便去正堂給傅老太太請安。
傅老太太也剛起來呢,田嬷嬷剛和小丫頭擺了早飯出來,招呼道:“寧丫頭,快過來跟祖母一起用飯。”
傅清寧吃了兩個饅頭,又喝了一碗粥。傅老太太看着田嬷嬷笑道:“你瞧瞧寧丫頭真會吃,我這老太婆,看着就飽了。”
傅清寧道:“祖母你別取笑我,本來我還要喝碗粥的,你這麽一說,我都不敢了。”
傅老太太說道:“好,你愛吃多少都行,阿田,再給寧丫頭添碗粥。”
傅清寧果然又喝了一碗。傅老太太突然悲從中來,“你看你這孩子,以前可沒吃這麽多,可是受了苦了。”
傅清寧沒想到多吃點飯也能惹得老太太傷心,忙道:“祖母,你看我還在長身體呢,所以多吃了。”
田嬷嬷點頭道:“寧姐兒是又長高些了。”
傅老太太方才停了眼淚,說道:“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現在我也沒啥想頭兒,就指望你們兒孫們平平安安的。”
傅清寧見傅老太太不到一年,精神已大不如前,顯是受的打擊太大。待吃過早飯,抽個空兒,她便悄悄拉了田嬷嬷問道:“嬷嬷,祖母她的身體究竟怎樣了?”
田嬷嬷紅了眼圈說道:“寧姐兒,我不瞞你,老太太的身子那是很不好了。林大夫來看過,開了藥方,裏頭都是滋補的藥材,要是往年,還能勉強吃得起,如今鋪子關了,莊子裏的收成又不好,光那人參鹿茸就開消不起,老太太的體已還要給柏哥兒念書,大老爺也發愁呢,老太太其實心裏都明白,只說不喝藥了。”
她見傅清寧臉上現出憂色,想到她小小年紀,也是在人家府裏讨生活的,聽了也是白添麻煩,忙道:“瞧我,說這些做什麽,寧姐兒你剛回來,好好歇一歇。老奴給你做了你最愛喝的湯,在竈上炖着,一會給你端上。”
田嬷嬷煮湯的功夫十分高明,傅清寧以前最愛喝她煮的湯,便笑道:“多謝嬷嬷了。”
兩人說了一會話,只見大房的清妍和清嬌來了,這兩個小姑娘一個九歲,另一個才七歲,都是大房的金姨娘生的,見了她怯生生的喊了聲三姐姐。
傅大太太對不是自家肚裏爬出來的孩子雖不虐待,也不會照料太周到,兩個小姑娘穿着半舊的衣衫,紮兩條小辮,綁着紅頭繩,倒象是哪個莊戶人家出來的,和傅清華傅清寧姐妹倆小時候一比,那真是天壤之別了。
傅清寧心下暗暗嘆了口氣,說道:“走,我們去園子裏逛逛。”
走了一圈回來,田嬷嬷迎着她悄悄說道:“剛剛溫大人遣人送來了一千兩銀票,人還在屋裏頭呢。”
溫榮送她回家沒多久就離開了,茶也沒喝一口,想不到這會兒居然送了銀子來,大概算準了傅家這種狀況她不會推卻。一千兩,出手還挺大方,這銀子不拿不行,拿了又燙手。
她進了裏屋,只見百裏坐在裏面,見了她做了一揖來了:“公子讓屬下告訴姑娘,明日一早就要起身了。”
傅清寧點點頭,說道:“知道了。”
她見百裏還站在那裏,便問我:“你還有事?”
百裏走近一步,放低了聲音:“公子讓姑娘寫個回信去呢。”
傅清寧道:“什麽回信,有什麽事當面說不行嗎?”
百裏道:“無論寫點什麽吧,姑娘你不寫,在下不好交差。”
傅清寧想着正好,便拿了紙筆,大筆一揮寫下了一張欠條,交給百裏。
百裏接過一看,傻了眼,這欠條是怎麽回事,“傅姑娘,這個拿回去在下不好交差啊,姑娘你寫點別的。”
傅清寧道:“別的就沒了,你只管拿回去。”
百裏無奈将欠條折起,說道:“那在下告辭了。”
他作了一揖走了。
田嬷嬷進來道:“寧姐兒這銀子怎麽辦?”
傅清寧道:“既然送來了就收着,給祖母買藥。”
田嬷嬷聽她這麽一說,便放了心,笑道:“好極了,這一千兩銀子,也夠吃幾年的藥的。”
她又悄悄地道:“寧姐兒,我看溫大人年青英俊,聽說還沒娶正妻,你要加把勁,把孩子生出來,那也是有靠了。”
傅清寧一口茶噴了出來。
這裏傅老太太醒了,在裏頭說道:“是寧丫頭回來了?”
傅清寧忙進屋去,扶着她起身。田嬷嬷進來替她穿鞋,笑道:“老太太,我剛和寧姐兒說早點生個兒子。”
傅老太太道:“我這有個生子密方,阿田你找出來給三丫頭。”
主仆兩個一言一語,說得傅清寧落荒而逃。
田嬷嬷呵呵笑道:“哎寧姐兒還不好意思了。”
傅老太太道:“阿田哪,我這心裏還是有些沒底,你說,寧丫頭這孩子也真是命苦,本來在家裏,不管什麽親事,總能嫁出去做個正頭娘子,總不至于淪為妾室。唉,再好也是做妾,萬一人家娶了正妻進門,你說,可怎麽着啊?”
田嬷嬷倒是樂呵呵的,“老太太你愁什麽呢,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皇帝的老婆除了正宮娘娘,別的娘娘說起來不都是妾,誰敢小瞧了她們。
寧姐兒進了高門,比嫁個窮酸漢子好多了,你看人家出手也大方,寧姐兒也不像受委屈的樣子,等生個一兒半女,就是正妻進門還能拿她怎麽樣?老太太你放寬心,這好日子啊,還在後頭呢。”
說得傅老太太也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