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因為次日一早要動身,所以吃過晚飯,傅清寧便躺下休息了,偏又翻來覆去睡不着,索性又爬了起來,拿了一本書看,到了二更天,才有些迷糊睡意,正要上床去睡覺,突外外頭響起兩聲輕輕的叩窗聲。
傅清寧打開窗戶一看,只見外頭站着一人,她吓了一跳,“溫榮,你怎麽來了。”
溫榮難得的是眉目柔和,還帶了一絲笑意,他雙手在窗臺上一撐,跳進窗來,說道:“我來看看你住的地方。”
傅清寧鼻中聞得淡淡的酒氣,便退後了一步,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有什麽好看的,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地方,沒什麽特別的。”
溫榮側臉看着她,突然靠近一步,輕輕拿起她的手,說道:“你這個懶蟲,讓你寫個回信,你居然寫了張欠條。我要你的欠條做什麽?”
傅清寧心裏硑硑跳,說道:“親兄弟明算帳,你那銀子,算你借給我的吧。”
溫榮道:“那你欠我的可有不少了。”又道:“我讓姬月給你一匣子首飾,你怎麽都沒有帶過來,要不你可以拿來賞人。”
傅清寧說道:“那些太貴重了,賞人不太好吧。”
溫榮笑道:“小家子氣,你不出手大方些,怎麽能叫你家人放心呢。”
傅清寧只覺他的氣息越來越近,心下越發慌亂,悄悄将手捏成了拳手。
溫榮看她拳手握緊,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了一下,将手松開,走到床邊坐下,說道:“我渴了,給我倒杯茶吧。”
傅清寧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溫榮喝了一口,皺眉道:“怎麽是冷的。”
傅清寧道:“這大半夜的,哪裏有熱茶,你将就一下吧。”
溫榮咕嚕嚕地喝完了,一翻身在床上躺了下來。
傅清寧推他道:“哎,你不能在這裏睡覺。”
溫榮閉上眼道:“我不睡這睡哪。”
傅清寧道:“随你在哪,我這屋裏不行,通共只有一張床,你睡了,我睡哪呀。總不能睡在地上吧。”
溫榮笑道:“難道還要讓我睡在地上?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嗎?”
他打了個呵欠,顧自閉上眼睛,一會便打起了淺淺的呼嚕。
傅清寧見他睡着了,氣得握拳在他臉上晃了又晃,終究還是沒敢打下去。
夜深露重,外面更鼓敲了三下,已是三更了。她走到窗前坐下,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發了一會呆,最後還是熬不過困意,頭一歪,趴在案上睡着了。
睡夢裏好像有一條大蛇在追着她跑,她狠狠地打了那蛇七寸一拳後驚醒了過來,突然發現自已躺在床上,身上還蓋了被子,天已蒙蒙亮,房間裏靜悄悄的,溫榮早已不知去向了。
傅清寧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已只是做了場夢。
她看天色不早,略作梳洗出了院子,突見小丫頭走了過來,“三姑娘,駱大奶奶來了。”
傅清寧心想自己這個庶姐真是耳目靈通,想必在傅家有不少內線給她通風報信呢。
駱大奶奶傅清華比她大了五歲,生母是傅淼的妾室鐘氏。
本來妻妾倒也相安,直到孟氏懷上了傅清寧,沒多久鐘氏就開始生病,傅清寧出出沒幾日她就病重不治去世了。
當時傅家還有流言,說是鐘氏與傅清寧犯沖,兩人相遇,必有一亡。
為此,孟氏還曾拿出手段,狠狠敲打了一批人,才把流言壓下去了。
但從此之後,孟氏就開始不待見傅清華,也不肯接過來撫養,後還來是傅老太太接手了這個燙手山芋。
傅清華十八歲的時候,在和傅老太太進香時遇到了薊陽首富駱家的老夫人,順利嫁給了她的長子駱紫城為繼室,婚後一年便生了兒子。
母憑子貴,她在駱府的地位也穩固起來。
多時不見,傅清寧見她滿頭珠翠打扮貴氣,腹部隆起好大了,顯是又懷了胎。
因為有了身孕她行走十分小心,婢女素雲在一旁攙扶,神情緊張,好像随時怕她會跌摔傷了肚子是的。
駱大奶奶微笑道:“妹妹回來了,怎麽也不派人和姐姐我說一聲。”
傅清寧道:“只是路過而己,不想驚動人。”
駱大奶奶道:“當初還以為妹妹遭了不測了,天可憐見,總算是活着回來了。妹妹你也狠心,這麽久了也不寄個信,白教家裏人為你擔心。”
她語帶機鋒,傅清寧也不和她客氣,“我能活着回來,姐姐你現在一定很失望吧。”
駱大奶奶輕嘆道:“妹妹說什麽話呢,你能回來,姐姐不知有多高興呢,妹妹你是個有本事的,跟了貴人,若是能撈個名份,再生個兒子,以後,那就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姐姐以後還要沾你的光呢。”
傅清寧冷笑道:“大姐你的消息還真靈通,我這剛回來,你就什麽都打聽出來了。”
駱大奶奶道:“你是我的親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關心誰關心啊。妹妹,姐姐和你提個醒,聽說官宦人家規矩特別多,就算妹妹你再得寵幸,也該懂得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的道理,你聽姐姐的話,趁早兒生個兒子出來,你的後半輩子有靠了。”
傅清寧笑了一笑:“大姐你放心,話說情人眼裏多西施,若是喜歡我,便是再不懂規矩也是不妨的,若是不喜歡,再守規矩又有什麽用呢?”
駱大奶奶笑向旁人道:“你們聽聽,清寧這張嘴越來越厲害了,果然跟了貴人就是不一樣。妹妹,你我姐妹多時不見,不如你和溫大人說說,再多留兩日,咱姐倆也可敘敘舊。”
正說着,突見門房進來道:“三姑娘,接你的馬車來。”
于是一群人亂哄哄地擁着傅清寧出門去了。
到門外一看,果然已經有車馬候着了。
溫榮本來坐在裏頭,見出來這麽一大堆人,便起身下了馬車,含笑道:“清寧我們要走了,你要是舍不得我們可以下次再來探望的。”
他這春風和煦溫柔體貼的态度傅清寧還是頭一次見,不禁有些吃驚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體會到了他的險惡用心,這不明着在她家人面前給她定了名嗎?而且這當頭,還不好當衆翻臉。
她還沒說話,駱大奶奶己扶着腰,款款走了上去,到溫榮跟前施了一禮,“溫大人,我這位小妹一向不懂事,還請溫大人平時多多體諒。”
溫榮瞅了她一眼,微微笑道:“不要緊,我就喜歡她這樣的性子。”
駱大奶奶呆了一下,含笑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她又走向傅清寧,輕輕拉住她的手,眼圈都紅了,“妹妹,這一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見??”
傅清寧懶得和她假惺惺,将手一掙,擡腳就要走開,突然駱大奶奶就哎喲了一聲,捂着肚子坐了下去,
素雲立即大叫了一聲,沖了過去,“哎呀,我的奶奶,你怎麽了?有沒有傷着,三姑娘,你為什麽要推大奶奶,就算你對大奶奶有怨恨,也不能下這樣的狠手啊。”
她這一嚷嚷,衆人的眼睛全落在傅清寧身上了。
駱大奶奶面色蒼白,咬着唇道:“不要緊,我們總是親姐妹,她恨我不要緊,我不怪她,讓她走吧。”
傅清寧冷眼看着她,暗道自已這個庶姐真是越來越會做戲了。
她沒吭聲,溫大人卻開口了:“駱夫人可想清楚了,阿寧有沒有真的推了你?如此是真的,我一定替她負責到底,如果是你說謊,那可別怪我不客氣了,我總不能叫她枉擔了虛名。駱夫人你再仔細想想,別想岔了。”
駱大奶奶前晚便得到消息說是自家的妹子沒有溺亡,反而因禍得福,被一個大人物救了,現在回家探親,說多有風光就有多風光,她熬到今早,還是忍不住來了。
本來她以為那個什麽大人物大約也是知州那樣肥腦油腸的模樣,真要那樣也算解了氣。然而一見溫榮,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嫁進了駱家,一朝翻身揚眉吐氣,終于能把自家嫡妹壓得死死了。是她克死了自己的母親,搶走了自己的父親。多少次都是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而她只能在一旁遠遠地看着,任心裏的仇恨肆意的增長。
聽到她落水失蹤的消息,天知道她是多麽的開心。可是為什麽她還能活着回來,還能攀上這麽一個出色的男人。駱大奶奶心中毒蛇的燎牙又冒出尖來了。
然而她沒料到溫榮是他這樣地護短,她恨得牙根快要咬斷,又不敢真拿自已肚中的孩子做賭注,“真不關妹妹的事,是我自已不小心摔倒了。”
她讓步,傅清寧卻不肯了,向着溫榮道:“姐姐這麽說,定是礙于大人你的威嚴,才不得不改口,大人你一定要查清楚啊,不然,連累大人你壞了名聲,我于心何忍啊。”
溫榮看向駱大奶奶,“駱夫人,果然如此嗎?不如請大夫來看一看。”
駱大奶奶忙道:“真是是我自已的錯。”又向傅清寧道歉,“妹妹,是我不對,我錯怪你了。”
傅清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姐姐你以後走路要小心,冤枉了我還好,若是遇上別人,只怕就沒那麽好說話了,姐姐不替自已着想,也要替肚子裏的孩子着想,是不是?”
她見駱大奶奶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心想算了,就到此為止吧,
将來只怕也不會有太多機會見面了。
她見田嬷嬷扶着傅老太太出來了,便上去和祖母辭別。在老太太的叮咛聲中上了馬車。
一路上她只是默默無語,溫榮看了她一眼:“怎麽,舍不得走?”
傅清寧搖頭:“沒有,走了也好。”
溫榮道:“我看你不怎麽高興。”
傅清寧輕哼一聲,“我高不高興很要緊嗎,反正現在整個傅家都知道了,我的榮辱皆系于你,你高興才是最重要的。”
溫榮笑了笑,沒有說話。傅清寧瞅了他一眼,又道:“聽說在官場上打熬久了的人都有好幾張臉,早上有幸見到大人你不同的一面,不知大人你有幾張臉?”
溫榮答道:“對你,一張就夠了吧。”
傅清寧便不說話了,她閉了眼靠在軟墊上,過了約摸一刻鐘的功夫,馬車忽然停下了。
她睜眼一看,只見馬車停在薊陽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