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大量的閱讀書籍、上網跟看電視,讓楚祈很快的熟悉了這個世界。
他也才知道,原來黎氏集團是如此赫赫有名的企業,黎曉生白手起家闖蕩商場,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從一個打鐵工人變成集團總裁,其集團旗下擁有二十四家子公司。
也難怪老人即便重疾在身,依然難掩那份銳利霸氣。
畢竟,在這個講求人人平等、沒有階級地位之分的世界,能擁有這樣的成就,的确是出類拔萃。
他終于明白,為何黎曉生在看到他對于他的身份沒有一絲驚訝與另眼相看時,臉上會閃過那種他所無法了解的奇怪表情了。
不過若在大楚,黎曉生終究只是富甲一方的商賈,比起他們這些皇親貴胄,甚至高高在上的皇帝,仍舊略遜一籌。
所以就算他早點明白黎曉生的身份,也同樣不會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相較之下,更教他錯愕的是,夏孟苓竟然是代理總裁?就好像是大将軍代理皇帝出征,在戰場擁有皇帝般的權力一樣,她一介女流,竟也可以代替黎曉生到公司發號司令?
他知道這個時代的男女地位平等,男人不再被允許三妻四妾——這他可以接受,畢竟以往在大楚雖然可以妻妾成群,但對他來說,困擾還比好處多。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在此處,女人竟然可以爬到男人頭上,這真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不過,有什麽會比他來到這個世界更令人驚異呢?
楚祈自嘲的扯扯唇,放下刮胡刀,看着鏡中微翹起唇角的自己。他已經逐漸習慣這張狂野的臉龐,嚴格說來,這張臉越看越順眼,雖然比起自己以往那副俊逸潇灑的模樣是差了些,不過這張臉看來是擁有堅毅性格的人,更有男人味些。
聽說這個男人當初渾身酒味,一副狼狽落魄的模樣,身上又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文件,所以根本無法循線找到他的家人。
正好,他醒來後憑直覺硬着頭皮編了個無親無故的謊來掩飾他對這副身軀的背景一無所知。
所以夏孟苓一直認為他是個流浪漢。
流浪漢?從王爺變成流浪漢?這轉折還真不是普通的大。
可是,這副身軀的主人到底有何來歷?為什麽都沒有人報案尋人呢?
楚祈擰眉暗忖,老天爺讓他藉着此人的肉身轉生續命,難道其中暗藏什麽原因嗎?
不管怎樣,既來之,則安之,若能在這裏找到楚婧,那就更好了。
因為自己在被刺了一劍後,能用這種方式活下來,他總認為妹妹有可能會跟他一樣,這是希望,也是直覺。
楚祈摸摸已然潔淨光滑的下巴,頗滿意自己的技巧日漸熟練,不需要再像個剛懂事的孩子般處處仰仗旁人的教導協助。
不過想起那日夏孟苓替自己刮除胡子、吹幹頭發的事,他的胸口就莫名流過一抹暖意,皮膚發梢上似乎還留有她輕柔撫過的觸感,仿佛一根羽毛搔過心尖似的,撩起從來沒有過的異樣感覺。
在大楚,伺候他的女人不少,哪個不是搶着想在他面前露臉,即便只是端盆水進來也雀躍萬分,所以他向來覺得讓人伺候理所當然,就像呼吸空氣一樣,況且也沒有誰的盡心伺候能讓他上心的。
說來,她倒是第一個……他想,或許是因為她也是第一個敢為此斥責他的女人,才會讓他印象這麽深刻。
楚祈再次滿意的瞅着鏡中的自己,拿起毛巾将下巴的刮胡泡擦拭幹淨,走出浴廁,打開了衣櫃,看着夏孟苓帶他去購買的一櫃子衣物,挑出一件淡藍色條紋襯衫與亞麻色的棉質長褲,順利的換裝完畢。
想起剛來時他連衣服正反面都分不清的窘樣,他忍不住自嘲的微微彎起唇角。
一切準備就緒,看了看腕表,八點多,換算成大楚的時間,應該是辰時吧。
以往在大楚,他經常在卯時初刻便起床練武,不過現在倒是懶散了不少,幸好這身體的體格維持得很好,看來前主人也有用心鍛煉。
楚祈順了順襯衫的摺痕,才走進客廳,門鈴便響了起來。
傭人剛好做好早餐擺在桌上,然後動作俐落的前去應門。
“夏小姐,您來啦?”傭人恭敬的喊。
楚祈的目光同時望向門口那抹纖細的身影。
今天的她短發整齊攏在耳後,露出了柔巧的耳朵,耳垂上戴着一顆白色珍珠耳環,與脖子上的珍珠項鏈相得益彰。
身上穿着一襲白色滾黑邊蕾絲的套裝,搭配腳上的米色漆皮高跟鞋,讓她整個人顯得端莊高貴。
而最吸引人的,應該是那張五官精致、皮膚白皙的臉蛋,雙頰與紅唇都呈現淡淡的粉色,就像一朵美麗的櫻花般,典雅而迷人。
他從不知道,原來短發的女人也可以美得這般有韻味,讓他的視線忍不住在她身上停留。
察覺到他深幽的目光,夏孟苓不自在的用手攏了攏本就整齊的發絲,刻意忽視他的打量,朝傭人道:“辛苦了,你若做完事情就可以先走了,今天不需要再過來了。”這傭人是鐘點傭人,只負責打掃煮飯,并不需要一直待在這裏。
“好的,我知道了。”傭人點點頭,随即退了下去。
“你都準備好了嗎?”夏孟苓站在門口,似乎沒有進門的意思。
楚祈随手拿起三明治——他愛上了這個簡單卻好吃的食物,點點頭道:“我們走吧。”
那天他要求黎曉生給他十天的時間休養,其實是想趁這段時間好好摸清楚這個世界,之後才好擔任夏孟苓的特助。
所以今天,夏孟苓是來接他一起去公司熟悉環境的。
“你還沒吃早餐?”看了眼桌上還擺了一杯咖啡,她暗忖了片刻道:“等你吃完吧。”
她走進屋內,迳自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報紙遮住了臉龐,眼角餘光卻不自覺的偷瞄起楚祈。
她沒想到自己替他挑選的衣服這麽适合他,穿起來絲毫不比模特兒遜色,甚至還要好看幾分。
不過這應該要歸功于他有副好體格,寬闊壯碩的肩膀和胸膛,以及一雙結實有力的修長雙腿,才能完美展現出這件衣服與褲子的剪裁,顯得帥氣又性感。
夏孟苓的視線緩緩從他厚實的胸膛下滑到那雙長腿,然後又從那雙長腿上移到他的臉,剛好捕捉到他仰頭喝咖啡的頸部線條,忍不住發出贊嘆。
很少男人喝東西的姿勢可以如此優雅性感,那喉結随着他的動作上下滑動,充滿挑逗誘惑,讓她幾乎移不開視線。
沒想到當初那個一身狼狽、酒臭熏人的男人,經過蛻變之後,會成為一個集野性與貴氣于一身的帥哥,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看完了嗎?”
突然,他磁性的嗓音在耳邊響起,讓她整個人自沙發上跳了起來,滿臉漲紅,好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一樣,結巴的辯解,“我……我才沒有在看你,我真的沒有看你喝咖啡……”
“我是在問你,報紙看完了嗎?”楚祈的唇畔似笑非笑的勾起,黑曜石般的眸子明亮灼人。
夏孟苓錯愕的怔愣了下,原本緋紅的臉頰更是紅得像要滴出血似的,只能努力維持平靜,“我本來就只是随意看看,你若吃完,我們随時可以出發。”
仿佛沒看到她尴尬慌亂的模樣,他點點頭,将手中的咖啡一飲而盡,放下杯子道:“我們走吧。”
他沒藉機揶揄她,讓她悄悄松了口氣,交代了傭人幾句之後,她跟着他走出大門,一起搭電梯下樓,門口已經停了一輛車候着。
“他不許我開車了。”夏孟苓苦笑道。
“他很在乎你。”所以才會這麽緊張她。
“我就是不想他過度擔心,才不願意告訴他實情,不過沒想到,他還是多想。”
“是這樣嗎?”楚祈銳利的目光仿佛可以看穿她似的。
她撇開視線,故作輕松道:“不然呢?”
他淡淡道:“我想,你想隐瞞的事情,他應該心中有數。”否則不會如此謹慎。
“我沒有想隐瞞什麽。”她一凜,連忙否認。
楚祈直視着她,微微抿起唇,“紙是包不住火的。”
聞言,她沉默了半晌,才執着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過你跟他一樣都想太多了,我根本不需要你保護我。”
不等他回應,她快步走向車子,卻沒注意到地板的高低落差,蹬着高跟鞋的腳一個踉跄,整個人失去重心的往前倒。
又是同樣熟悉的男人氣息包圍住她,像午後陽光般溫暖,讓她的驚呼聲頓時吞回喉中,一顆心還來不及驚悸,就安下。
“事實勝于雄辯。”他的聲音自她的頭頂飄入耳中,下一秒,她的身子已經被扶正,從那股溫暖抽離。
夏孟苓怔愣地看着楚祈站在離自己一步之遙之處,腦袋還沒恢複運轉,楚祈已經替她打開了車門——他上回曾見人這麽做,等着她上車。
“這……這是意外。”她咬咬下唇,跨步坐進車內。
“你哪次不是意外?”他懶懶地反問,替她關上車門。
這次他沒有跟着她一起坐後座,而是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坐在前座。
其實他這樣的行為才合乎禮儀,但夏孟苓沒有忽略他對待她的方式似乎跟一開始有些不同,多了刻意拉開的疏離跟拘謹。
而她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代理總裁的身份?還是因為她是黎夫人的關系?又或許兩者皆有吧……
夏孟苓垂下眼睫,看了看塗成藕粉色的指甲,心情莫名的沉悶起來。
他們沉默了一路,直到車子在公司大門前停下,才一起下了車。
“這就是黎氏集團總部大樓。”夏孟苓與他并肩站在一棟約莫二十層樓高的大樓前,簡單介紹。
楚祈仰望着面前高聳的建築物,在心中暗暗贊嘆現代人的建築技術,真的是遙遙領先大楚太多了。
“等等可能會遇到一些講話不是很好聽的人,就當耳邊風就好了。”踏進大樓前,夏孟苓出聲提醒。
楚祈睨了她一眼,還來不及問是什麽意思,迎面已經走來一個清瘦的男子,身後跟了一串人,聲勢浩大的擋住了他們兩人的去路。
“我有話要跟你說。”男子倨傲的揚起下巴,說話帶着點命令口吻。
“到我辦公室來吧。”夏孟苓也沒給他多好的臉色,淡淡的道。
“不用了,在這裏說也是一樣。”男子推了推戴在鼻梁上的鏡框道。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的微微皺起,故意看了看腕表道:“如果不是太急的事情,我們晚點再談。”
“現在是你說了算嗎?”男子氣焰嚣張的自鼻子哼了一聲。
面無表情的看着他,她淡淡道:“我是代理總裁,我說的話就代表總裁的意思,所以在黎氏的确是我說了算。”
“哈哈哈——代理總裁?”男子誇張的大笑幾聲,引起所有經過大廳的同事側目。“整個公司都知道,你不過是因為貪圖我爸的家産,才願意嫁給一個相差近四十歲的男人為妻的拜金女,你以為有人會聽你的嗎?”
原來這個男人是黎曉生的兒子?楚祈有點明白他是憑恃着哪一點嚣張了。
這麽說,方才夏孟苓口中說的“講話不是很好聽的人”,指的就是他了。
“黎總經理!”夏孟苓冷凝着臉色,警告的低喊了聲,“不管怎樣,這裏畢竟是公司,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請不要把家務事拿到公司讨論。”
“家務事?”黎繼業不屑的撇撇唇,譏笑道:“怎麽,你也怕丢臉,怕人家知道你的真面目嗎?”
聞言,夏孟苓的心中燒起一團怒火,卻只能極力維持冷靜,她不想跟随對方起舞,更不想讓黎曉生蒙羞。
楚祈沒有忽略她握在身側微微顫抖的雙拳以及刻意挺直的背脊,黑眸閃過一抹冰光冷芒,他向前跨了一步,将她擋在身後,睥睨矮上自己半顆頭的男子,唇畔微微勾起,“這位先生看起來儀表堂堂、衣冠楚楚,不知怎麽稱呼?”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恭維奉承的話人人愛聽,尤其是黎繼業。
“你是誰?我沒見過你,不過你還挺有眼光的。”黎繼業揚起自傲的笑容,挺出胸膛道:“我是黎氏集團的正統繼承人,黎繼業。”
“原來你是黎總裁的兒子?”楚祈的笑容斂去,墨玉般的瞳孔縮起,直視着黎繼業道:“我知道的黎總裁是個雄才大略、見多識廣,卻依然溫和自謙的長者,真沒想到卻有個兒子絲毫無視倫常、語出不遜、粗野無禮,實在很難相信你真的是黎總裁的兒子?”
“你……你說什麽?!”楚祈的由褒至貶,讓黎繼業一張臉漲成了豬肝紅,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有說錯嗎?你見到繼母不但不問候,還出言頂撞侮辱,即便你母親制止,你依然我行我素,這樣不是毫無倫常又粗野無禮嗎?在場的各位,有誰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母親?若有人認為這樣的行為是對的,那我可以向你致歉。”楚祈淡淡的道,但掃過周遭的視線卻森冷而銳利,不怒而威,讓每個被他視線掠過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不自覺的移開視線,噤聲不語。
“你們啞了嗎?一堆廢物。”黎繼業見自己的跟班都悶不吭聲的,便惱怒的朝跟班們吼了一聲,然後才轉向楚祈,憤怒的瞪着他,“你到底是誰?誰許你在這邊大放厥詞?”
“他是我的特別助理,以後他就代表我。”夏孟苓自楚祈身後走出,臉上漾着燦爛笑容。
“特別助理?”黎繼業擰緊眉頭,随即露出一抹暧昧笑容,“原來如此,難怪他這麽維護你,原來是你的特別助理啊,你們說對嗎?特別的助理?哈哈哈。”他意味深長的仰頭大笑。
見狀,那串由五、六個人所組成的馬屁小隊也跟着大笑出聲。
“老頭子還沒死,你就迫不及待的想要給他戴綠帽子了嗎?你這小狼狗有什麽臉振振有詞的教訓我?我告訴你,這女人根本就不配當我母親,我母親早就上天國了,我幹麽要對一個觊觎我爸財産的女人客氣?”他指着楚祈的鼻子道:“還有你,你最好馬上給我滾出去,這裏是黎氏企業,就算老頭子死了,也還有我這個親生兒子在,輪不到你們作怪!”
真是不論到哪處,都有這種仗勢欺人、作威作福的混帳存在!
楚祈冷冷睐了黎繼業一眼,淡淡道:“也是,這麽美好的女子,怎麽可能有這種徒具外表的兒子。”意指他還不配當夏孟苓的兒子。
“你給我馬上滾!”黎繼業用手指向大廳入口,怒喝。
“我楚祈不是你可以随意呼喝之人!”楚祈的聲音依然清冷,但自眸中迸出的厲色卻讓黎繼業的氣焰瞬間消散了一大半。
光論身材樣貌,楚祈就勝過他一大截,更別說那渾身散發出來的貴氣與霸氣,更是黎繼業所遠遠無法比拟的。
若是不知道他們真正職位的人來看,真要以為黎繼業才是那個被使喚的小助理。
“你……好……我現在馬上去告訴老頭子。”黎繼業咬咬牙,怒視了他們一眼,随即氣沖沖地走了。
他身後一串人也迅速尾随而去。
夏孟苓深呼吸了幾口,勉強朝楚祈扯出一抹笑,“很抱歉把你給牽扯進來,我剛剛說了,他的話就當耳邊風吧。”
楚祈深深凝視着她,不知為何,那張秀麗臉龐上的蒼白讓他的心隐隐揪痛,“你忍耐這樣的日子多久了?”
她的臉上閃過一抹黯然,但很快又被堅毅的神色給取代,“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麽就好,不需要別人的認同。”
“為什麽不告訴黎總裁,我想他不至于眼睜睜的看你被欺負而什麽都不做。”他看得出黎曉生對她是真心關懷,跟後宮佳麗三千的父皇不一樣,根本無法顧及那些争寵鬥争。
“我不想拿這種小事煩他,我自己可以處理。”夏孟苓舉步往電梯走,擺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看不出你自己可以怎麽處理。”黎繼業大庭廣衆之下都敢用言詞羞辱她了,更別說私下他們獨處時,會怎樣讓她難堪。
斜睨了他一眼,她忽地站定腳步,認真的瞅着他道:“雖然我很感激你剛剛的仗義執言,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幹涉我的家務事,這也不是你的職務範疇所在。”
楚祈的黑眸沉下,臉色冷凝住,淡淡道:“我想管的事情,沒人可以左右我,我不想管的事情,就是擡着八人大轎來請我也請不動,所以,我不需要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不知道為什麽,別人說起來會讓人覺得高傲讨厭的言詞,由他的口中說出,卻似乎再自然不過,仿佛他就是适合這樣的倨傲張狂,霸道得理所當然。
他的強硬讓夏孟苓的心猛然一震,但秀麗臉龐依然帶着不退讓的頑固,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不是已經刻意跟我保持距離了嗎?現在又何必插手我的私事。”
話才說出口,他們兩個人同時怔愣住。
要死了,她這樣說好像在埋怨他對她的疏離似的?夏孟苓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給咬掉。
在這難堪尴尬的瞬間,電梯門正好打開,夏孟苓便迫不及待地走進去。
楚祈一個箭步跟上,犀利的視線将原本也想跟着進電梯的其他人給擋在門外。
密閉的空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獨處,一種詭異的靜谧氣氛包圍兩人,讓她說有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我沒有刻意保持距離。”楚祈突然開口。
“呃,我沒什麽特別的意思,你不需要向我解釋。”她只希望趕快打住這個讓自己困窘的話題。
“畢竟你是黎夫人,我必須尊重你這個身份。”他的嗓音變得更為低沉。
“你沒做錯什麽,本來就應該要這樣。”她贊同的附和,但不知道為什麽,她老覺得自己的聲音聽來幹澀且不自然。
楚祈沒有再搭腔,沉默了下來,低垂下的眼睑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他們兩人說的都沒錯,但為什麽,電梯內的氣氛卻沉悶得讓人覺得呼吸困難,雙方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沉默萦繞彼此。
黎宅——
“爸,你絕對不能再放任那個女人胡作非為了。”黎繼業人未到聲先到,氣急敗壞的闖進黎曉生的卧房。
“大少爺,您來了。”傭人正在替黎曉生換床單,見到黎繼業,連忙恭敬的打招呼。
黎繼業根本懶得搭理傭人,視線瞄了眼扔在地上、換下的一團髒床單,臉上閃過嫌惡神色,“還不快拿出去,味道難聞死了。”
“這……是,我馬上拿出去。”傭人趕緊加快速度鋪好床單,且彎下身準備抱起沾染上黎曉生吐出的穢物的床單要離開。
“放下,我沒說拿出去之前,誰也不許拿出去!”坐在一旁輪椅上的黎曉生突然大喝一聲,吓得傭人手一抖,原本抱起的床單又散落一地。
“爸,這種髒東西幹麽不趕快處理?搞得整間房臭氣沖天,對你的身體也不好啊。”黎繼業換了張笑臉陪笑。
“嫌這裏臭就不要來,沒人要你過來。”黎曉生臉色難看的瞪了兒子一眼。
黎繼業的笑容僵在唇邊,只能勉強維持一個弧度,“爸,你怎麽這麽說呢?我可是你兒子耶。”
“你若真是我兒子,就幫我拿床單出去吧。”黎曉生目光灼灼地瞅着眼前這個跟自己長相酷似的兒子,內心的情緒是很複雜的。
剛開始嘗到有錢滋味的時候,他曾走偏過,戀上紙醉金迷、夜夜笙歌的生活,且疏于家庭關系的維系,是個不負責任的丈夫與父親,直到妻子病重才驀然醒悟,但為時已晚,妻子沒多久就撤手人寰。
失去妻子,他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一生摯愛。為了逃避喪妻之痛,他将所有精力埋首在工作中,只用金錢彌補失去母愛的孩子,才會造成兒女們現在的行為偏差與親子關系疏離。
自己的兒子眼中只有錢,每次來找他就是為了争産,教他如何不痛心?
偏偏兒子這樣的行為有大半都是自己造成的,又讓他怎麽能不後悔自責?
“爸,這種事情是下人的工作,幹麽要我做?”他才不想去碰那團髒東西,他朝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傭人下令,“還不快拿走!”
“這……”傭人為難地看着黎曉生。
黎曉生的眸底閃過一抹失望,頓了半晌,才朝傭人點點頭。
傭人如釋重負般抱起床單,飛也似的逃離現場。
“你這次來,又想說什麽?”黎曉生淡淡地問。
“爸,你一定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過分,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裏。”黎繼業仿佛得到鼓勵似的,馬上激動地告狀。
“你指的那個女人是誰?”黎曉生睇了兒子一眼,故意問。
“還會有誰?不就是那個貪慕虛榮的女人。”黎繼業一臉不屑的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回去吧。”
“爸!你明明知道我在說夏孟苓那個賤女人。”
“住口!她是你繼母,我不許你這樣說她。”黎曉生憤怒的斥喝。
“我的媽媽只有一個,她已經死了,爸,你該不會忘記媽死前受了多少折磨吧?”黎繼業為自己的母親感到委屈。
提到過世的妻子,黎曉生的表情一黯,對兒子的語氣也稍微和緩了些,“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該這樣出言不遜。”
黎繼業不以為然的說:“爸,只有你才會以為她嫁你不是為了錢,只要有腦袋的人都想得到,她一個二十幾歲的女生,怎麽會嫁給你這個快七十歲還得了癌症的老男人。”
“你說什麽?!”黎曉生目眦盡裂,怒視着兒子。
“爸,你該不會以為自己真的這麽有魅力,還可以像年輕時一樣把女人迷得團團轉吧?你是個快死的有錢男人,只能吸引那種為了錢而願意出賣肉體的女人。”黎繼業繼續口無遮攔的道。
“你……你給我滾!”黎曉生心痛萬分的怒吼。這臭小子對他說話都這麽無禮無情了,更別說怎麽對孟苓了。
“爸,要滾也是那個賤女人滾,怎麽會是叫我滾?你別忘了曾答應媽,會好好照顧我跟姊的。”黎繼業有恃無恐的道。
“不要再拿你媽壓我,我難道沒有做到對她的承諾嗎?我難道沒有讓你們衣食無缺、無憂無慮的長大嗎?”黎曉生痛心道。
“爸,難道你以為讓我們衣食無缺就可以無憂無慮嗎?”黎繼業的眼中閃過一抹埋怨。
黎曉生霎時語塞,無法反駁。
“我跟姊缺少的是父愛,是從未享受過的家庭溫暖,你要拿什麽彌補我們?”當年母親鎮日以淚洗面,這個家永遠籠罩在花心父親不回家的低氣壓中,根本就不像個家。
“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起你們……但是……我已經努力彌補了……”黎曉生的聲音顯得疲倦。
“娶一個比我還小的女人當我的繼母,讓她當代理總裁,就是你對我們的彌補嗎?”黎繼業不以為然的冷笑。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黎曉生艱澀的道。提到過去,他的确感到理虧愧疚,否則也不會對兒子無禮不孝的行為一忍再忍。
“你的理由就是本性難改,爸,媽都為你流這麽多淚了,你竟然還是把黎太太的位置給了別人。”黎繼業不等父親解釋,馬上接口,堅決道:“我絕對不會承認那個女人是黎家的一分子。”
看着兒子已被怨恨占據的臉龐,黎曉生仿佛瞬間又衰老了十幾歲,他疲憊的下逐客令,“我累了,你走吧。”
“爸,不是我要跟你說這些,雖然我對你以前做過的事情不能諒解,但我們始終是父子,最親莫過骨肉親情,我怎麽可能會希望你過得不好呢?”黎繼業見父親趕人,連忙放軟了身段。
黎曉生睨了兒子一眼,沉默不語。
“爸,你要記住,當你百年之後,替你捧鬥的人是我,你千萬不要指望那個女人,她現在就已經迫不及待找了個男人的當她的特別助理,也不知道安了什麽心,我看說不定那個男人早就跟她有一腿……”
“夠了!”黎曉生生氣地打斷兒子的渲染污蔑,冷冷道:“那個男人是我派去協助她的。”
“爸!”黎繼業不可置信的揚高了尾音,“你是不是病糊塗了?你派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整天跟在她身邊,不就等于自己把綠帽子往頭上戴了嗎?”
“你——”黎曉生再也無法忍受,氣得全身發抖,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杯就往兒子的身上砸,“滾——你給我滾……快滾……”
黎繼業連忙閃身,但還是被水濺到了褲腳,他眉頭輕皺,“爸,我這件褲子可是Armani的……”
“滾,我叫你滾……我……咳咳咳……”黎曉生又抓起一本書扔向他,随即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走就是了,爸,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見父親已經咳得臉紅耳赤,黎繼業不是上前查看安撫,而是不想惹麻煩,抛下話就往外走。
“咳咳咳……不肖子……咳咳咳……”黎曉生痛苦的用手按住胸口,卻無法遏止那股自喉頭湧上的搔癢感,只能不斷咳着。
“先生,您沒事吧?”聞聲,傭人趕緊走進房中,擔心的輕拍黎曉生的背。
“咳咳……咳咳……”黎曉生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紅,似乎下一秒就要斷氣似的。
“我打電話叫太太回來。”傭人緊張的說。
“咳……不要……咳咳……”黎曉生勉強吐出字句,但随即又咳得不停。
就在傭人不知所措之際,黎曉生突然捂嘴彎腰,嘔了好大一聲。
“先生,您怎麽了?”傭人手足無措的屈身察看,只見黎曉生攤開的掌心有一灘鮮豔的紅色。
“先生,您吐血了?!”傭人忍不住驚聲尖叫。
黎曉生只覺得耳邊充斥着傭人發出的嗡嗡聲響,接着眼白一翻,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