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貶為凡妖
狂風仍在席卷着,就在這時,一道藍色的影子從風裏閃了過來,站定在櫃臺外,繼而狂風随着他的到來也逐漸收斂,最後,周遭終于恢複平靜。
時希然被吹得頭發都爆炸了。她擡手捋了捋,幽幽地從遞貨的小窗口把瑰仙劍刺了一個劍尖出來:“何方妖孽,丢海螺偷襲我?”
時希然一邊提防着外頭這位,一邊看了下攝像頭畫面,打量打量這位不速之客。
只見這位小哥長得似個阿凡達一樣,赤着筋肉交錯的上半身,渾身湛藍湛藍的皮膚,一對眼睛亮晶晶的,兩邊尖尖的耳朵下長着一對鰓,一鼓一鼓地呼吸着。而他下半身并沒有雙腳,是一片魚尾,有力地拍打着地面。
當然,大海的鹹香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大朝奉饒命,饒命啊!我,我來當東西!”他着急忙慌地從褲腰帶裏拿出一顆珠子:“這個。”
他小心翼翼将珠子放在她的劍尖旁,趕緊收回了指甲森長的手。
時希然瞧了瞧那珠子,流光宛轉的,跟龜丞相送來那顆龍珠有異曲同工之妙。她的心牆砰的一下豎得老高:又是海鮮一族,又來送珠子,會不會又有貓膩!
她并沒收回瑰仙劍,反而更加提防道:“小哥,你怎麽稱呼啊?來當個東西至于這麽大陣仗嗎?你看看給我這櫃臺弄的,我才剛翻修的直播間啊!”
“抱歉抱歉,萬分抱歉。”那小哥沒有眉毛,蹙起眉骨連連作揖:“我是東海之濱來的鲛人,家中姐姐重病在床,再堅持不了多少時日了。可家徒四壁,請不起郎中,這才拿了至寶過來典當,萬分火急,還請姑娘通融通融。好不容易才等您敲了妖客鈴,這就飛來了。”
東海還真有鲛人啊?前日裏還聽龜丞相說鲛人兇猛,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時希然瞧他的樣子有點駭人,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鲛人瞧櫃臺裏頭沒半分反應,再解釋道:“我這魚尾在陸地上實在引人注目,化形又浪費時間,不如化作海風讓路人看不清我這可怕的面容。哪知出門時走得急,卷了許多貝殼上岸,傷了姑娘的櫃臺。不如姑娘将修繕費從當金裏扣除,如何?”
言罷,他擡起手來,蹭一下把那媲美榴蓮的大海螺拔了下來,吹了吹塞褲腰帶裏了。
時希然不用看都知道,這會兒彈幕肯定都在問他,都是刺揣懷裏疼不疼的。
看他這樣着急,時希然便不再難為于他,于是點點頭,道:“還是救人要緊。你想當多少?”
“不用太多,這個數便好。”鲛人似看到救星,眼睛裏也閃出了淚花,手裏慌慌忙忙比劃着,多多少少換了好幾個數,最後才定下來:“家中姐姐是被那污染的海水毒了去,附近的郎中便有解藥,一顆就會好轉。可就這一顆的錢,我都——鲛人一族所剩無幾,能泣淚成珠的更是少之又少。這顆鲛人淚姑娘若有空可細細把玩,便知功用了。”
“這是鲛人淚啊。”時希然這才收了劍,湊上前去看了看,卻也沒看出什麽所以然來:“我是聽說過鲛人泣淚成珠,沒想到這麽大個兒。不過,東海不是挺好的地方,海水怎麽會有毒呢?”
雖然東海龍宮總是來她這裏哭窮,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都能掏出這麽多的寶貝,再怎麽着,也不會連點污水都解決不了吧?
“好地方是龍宮,他們把污水全部排放到東海之濱了。”鲛人看起來粗魯得很,可心思瞧着還算細膩,一提到這些傷心事,眼圈都有點紅了:“治理多貴,我們鲛人一族本來就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直接把毒水排過來把我們都毒死,一箭雙雕。”
時希然聽完恨得牙根癢癢:東海那一宮的海鮮真是太不像話了,毒得很。
“那怎麽行呢?”她也跟着運氣:“損人不利己。這事兒你們都不跟上頭反映反映?”
鲛人小哥愣了一愣:“反映給誰?”
“仙判啊。”時希然看着季寧雲天天吃拿卡要就不順眼,他也該幹點正經事,幹點好事兒吧?“跟仙判去說啊,讓他好好給你們判一判。”
“姑娘,說得容易。”鲛人苦笑一聲,眼角好不容易燃起的一點點希望又瞬間被澆熄了:“我們連病都看不起,哪見得起仙判?”
“啥玩兒?見仙判還要錢?”時希然瞬間怒氣上湧:季寧雲你個殺千刀的老賊,懂不懂什麽叫為人民服務啊!
鲛人小哥瞧了瞧她這櫃臺,又擡頭瞧了瞧攝像頭,默了一默,仿佛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才開口道:“姑娘,你大概對上面的事情很不了解。很久之前,就是一千多年之前,天上是有一黑一白兩位仙判的。據說,他們倆人的關系特別不好,互相制約着,還能管一管事情。你有什麽冤情,與這個說了,若是沒得到回複,再去告訴另一個,肯定能有人給你解決。”
時希然從沒聽過季寧雲提起,他還有個“好兄弟”呢,于是饒有興趣地探過身子小聲問:“那然後呢?現在剩下這位,是黑的還是白的?”
“白衣的,自是白的。”鲛人也探過身子,通過小窗口小聲道:“白衣,黑心!還是原來那位黑衣的仙判更通人情。”
時希然只恨生不逢時,偏偏讓她碰見了季寧雲這麽個認錢不認人的貨。“可是那位黑衣的仙判去了哪呢?”
“據說是一千多年之前,因為犯了天規,被貶下凡去了。現下就剩白衣這一位,每天司修仙渡劫之事忙得緊,若沒有重酬,怎忙得過來我們小小鲛人一族……”鲛人最後幾個字刻意說得特別小聲,說完才直起身子,大聲道:“當然,我是沒那麽長的壽命,這些都是聽我姑姑講的。”
“所以一直以來,都只剩白衣這一位了?”時希然撅了撅嘴巴:怎麽缺了這麽一個職位,上頭都不給補上啊?一人專權,自是容易瞞天過海、吃拿卡要、一手遮天的。“這樣吧,我先把票寫了,把當銀給你,救你姐姐的命要緊。這顆鲛人淚我給你留着,等這事兒過去了,我們容後再談?”
“謝謝姑娘,太感謝了!”鲛人收了當銀,深深給她鞠了一躬,護住自己全身上下每一個小海螺,又“嗖”的一聲飛不見了。
留下了一室的海鮮大排檔味兒。
時希然挑着眉出了口氣,卻不知這鲛人淚到底有何功用,索性找了個粉色的小袋子,把珠子塞進去,放進了庫房裏,又回來看直播間。
【原來仙界也會有這麽不公平的事情啊,233333】
【看來東海那事兒罰得還是輕了。不僅應該罰龜丞相,還得罰龍王。】
【都說鲛人唱月,大朝奉剛才應該留他下來唱一首。】
【感覺他可以變幻人形去參加中國好聲音,賺的錢肯定比當當多。】
【如果出道了就又是個海妖級別的大佬了。】
【23333,來贖當一定讓他唱一首再走。】
彈幕太多,看得時希然眼睛都花了。她笑了笑,頗有深意道:“縱使跟那仙判再熟,這事情咱們也管不了多少。若是仙判大人知道這小哥當衆在直播間裏诋毀他,鲛人就更別想翻身了。所以我們——我們還是保護環境,從我做起,不往水裏扔東西了吧。”
彈幕飄過一層233333。
【我可能看了個假直播。】
【居然是個環保題材,猝不及防。】
【最後發現大朝奉根本沒接推廣,而是接了一個公益廣告嗎?】
時希然莞爾,剛要回應,手機叮叮響了兩聲。
她解鎖一看,是鄭飛昂發來的微信:
我想見你。
時希然頓時心頭一緊,随手飛速打下四個字:什麽時候?剛要按發送鍵,又把手指收了回來,删了這四個字,考慮許久,換成一句:那就接着想呗。
嗖的一聲,信息發送成功。時希然放下手機,感覺心底被誰揉了一把。
季寧雲端坐房中,關掉時希然的直播間,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他随手于空中一抓,便是一本災劫簿攤在掌心。薄唇念動咒言,那本子仿佛得了他的心意一般,飛速往前翻過去,仿佛永遠也翻不完似的,許久,才停在中間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的紙上。
他飛速浏覽過書冊中的內容,“思凡”“孟婆湯”“渎職”等字眼從眼底略過。“貶為凡妖。”他眯着眼睛細聲念出這四個字——那還是他親筆寫下的呢。當初寫下這句判言,本以為麻煩的事情就能戛然而止了。然而一千多年過去了,他還被困在這件事上,纏纏繞繞不得章法。
着實是惱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