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何以孤鳳鳴(五)
商時序聞得此言,目光落于棋盤之上,原本撚起的白子無聲地放回盒中。
“不過是粗通弈棋之術罷了。”
江明蘭只當他是謙虛,拳抱陰陽,拱手為禮,
“謝道兄賜教。”
她知葉微衍應下此事,不過是為栖岩谷解圍。凡人不識天心棋局之妙,葉微衍肯費心同她下這一局,足見其修為心性。
兩人皆是姿容出衆之輩,在這高臺之上一番交鋒,又盡顯仙家風範。一時間,原本熙熙攘攘的衆人也不由得安靜下來,平心靜氣地去對待這些考驗。
“不過如此。”
裴愈書看着萬衆矚目的兩人,不屑地撇撇嘴。不過他也不會傻到去挑戰天心棋局。與丹崖派專研符咒之術不同,栖岩谷的星相卦術可謂是獨步天下。那幫道士成天躲在深山老林裏蔔卦占算,研析天命之術,只可惜就算算盡了天下事也不見得他們踏出門派一步,哪像丹崖派以符咒之術助萬民除惡鬼,名聲遠播。
素因道長的名號他聽他老爹念叨了無數遍,栖岩谷下代掌教,縱使長得再美也不可能嫁進他丹崖派。倒是她的師妹素真,雖不及江明蘭容色典雅,但也稱得上清麗脫俗,一身實力又與素因相仿。若是識趣,勉強還算有資格做丹崖派未來掌教的夫人。
裴愈書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量了一圈,複又落到了葉微衍身上。
在此之前他倒是沒有聽說過隐仙宗的這位長青道長還精通命術,不過就他這容姿氣度,也就勉勉強強和他相較吧。至于實力,聽說他一直在門派內苦修,還無實戰經驗,又怎及他斬妖除魔的強大?再加上身世的污點,簡直毫無競争力。
孤芳自賞了一會兒,裴愈書的目光落回臺下那些奮力畫符卻一無所成的凡人身上,頓時更覺意興闌珊了。這世間庸碌者何其之多,為何上天偏要将他生的這般出衆?
商時序見江明蘭并未相信他那一言,也不在意,只是眼中帶了絲無奈與懷念。命術對于商家人來說,幾乎是與生俱來的天賦,縱使在此世他的能力有所受限,卻也不至于看不破這小小的天心棋局。
此局于江明蘭來說,或許是天數星軌,但是落在他的眼中,卻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盤圍棋而已。
商家曾經也有過這樣類似的棋盤,那是某一代入世的商家人為了取信于帝王特意取大雪山之榧木、昆侖之玄玉雕琢而成的。定名“七星”,動用時牽引星術,在旁人看來,頗有星河天懸之感。後來世俗界說要破除迷信,這副棋盤便也再無用武之地,反倒是讓它回歸了本職。商家人時常于閑暇時将它取出,對弈一局。商時序的棋藝,便是在七星棋盤上練就的。
商家啊……真是,感覺已經很遙遠了啊……
商時序的嘴角浮起一抹溫融的笑意,一直關注着他的江明蘭不由得一怔,心跳似乎漏了一拍。而臺下那些暗暗關注着長青道長的女子有不少更是直接捂住了胸口,臉頰飛紅,那樣如同冰雪消融的笑顏,實在是太令人心折。
張微衡看出了臺上臺下的變化,站在葉微衍身後也忍不住挺直了脊背,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驕傲——我家小師兄果然棒棒噠,難怪一直把小師兄當閨女養的掌教這次竟然要放小師兄出來呢。
棋盤被江明蘭移到了高臺前供人參觀,圍觀的人雖然看不出任何東西,卻也為之感到驚嘆。楚沁兒也不例外。楚澤進入了隐仙宗幻境,她雖想同楚澤一道,但是又有些拿不準自己能不能通過考驗。楚澤看出了她的擔憂,便讓她先在外面等着,等他闖過了幻境再告知她其中關竅。她毫不懷疑哥哥的話,因為楚澤承諾她做到的事從來沒有失敗過。所以楚沁兒便在外面圍觀旁人的考驗,見了長青、素因兩位道長的對局,更是心生向往。
此時她站在棋盤邊,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竟是有些出神地從盒中拿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下角。
“小心。”
第一個發現她的舉動的正是商時序,他右手袖袍一卷,将楚沁兒帶到一邊,左手掐訣,一個“禁”字符憑空浮現,落在棋盤之上。
突然暴動起來的天地元氣立即變得乖馴,然而那一瞬間洩露的危險氣息卻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心驚。
江明蘭、江明竹兩人連忙趕到這邊,仔細檢查一番棋盤,默默地将之收回了囊中。
“有勞長青道兄出手。”
商時序略一颔首,一攏袖袍,
“失禮了。”
感受着腰間的溫度離去,楚沁兒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不由得漲紅了臉,低下頭,把玩着自己的衣角。
“……對不起……那個……是我太冒失了……”
聲音細弱蚊蠅,同往常的清亮完全不同,正是少女懷春,羞赧不已。
“無妨。”
商時序的目光落在不知何時出現在楚沁兒三步之後的常儀身上,略微一頓,然後掠回了高臺。
江明蘭、江明竹兩人見并未出什麽事,也松了口氣,在楚沁兒身前站定,目光中帶着考量。
稍許,江明蘭開口問道:
“不知姑娘名姓?”
“啊?!那個……我叫楚沁兒。”
楚沁兒感覺自己的腦子還有點暈乎乎的,不過好歹知道先回答兩位道長的問題。
“楚沁兒……”
江明蘭見她這般小女兒姿态,倒是并未介懷,反倒是有些滿意。道家不拘婚嫁,心思單純之輩總好過複雜難測之人。
“楚姑娘,你可願入我栖岩谷?”
“我嗎?”楚沁兒有些吃驚。大約是有一個太過優秀的兄長的緣故,楚沁兒其實遠沒有表現出的那麽自信。“可是,我想和哥哥……”
“沁兒,答應吧。”
就在這時,楚澤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後傳來,衆人不自覺地為他讓出了一條路。他步伐不穩地走上前來,一身衣物全部被汗水打濕,墨發黏在臉上,呼吸沉重,狼狽不堪。然而他的脊背卻是挺直的,一身傲骨凜然,似乎再如何糟糕的境況都不能讓他的驕傲折損一絲一毫。
“楚潤之,登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天賦優異,心性優異,取。”
張微衡的聲音解釋了楚澤的狼狽,也讓在場的人對這個少年刮目相看。他是第一個通過隐仙宗幻境的人,提前離開幻境,也就意味着他已經成功登上了求仙路的最頂端。
“哥?”
楚沁兒一直以為哥哥不會希望同自己分開,所以沒有想到楚澤竟然會希望她答應栖岩谷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楚澤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該讓楚沁兒試一試求仙路,可是看到了方才那一幕,卻不願她再拜入隐仙宗門下。
縱使長青風姿出衆,但隐仙宗與楚沁兒有殺母之仇,身為隐仙宗掌教弟子的長青并非她的良配。
沒錯,楚淵岫并非楚沁兒的奶奶,楚沁兒應該稱呼她為“母親”才對。
兩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午時一到,今次的道門大典也算告一段落。
每一個有命運之子的時代都注定是大争之世,英才輩出,所以商時序對于此次三派共收下十二名弟子并不覺得如何詫異。然而對于其他五人來說,這卻足以稱得上是一個驚喜,畢竟曾經的道門大典所有人都空手而歸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隐仙宗除了楚澤外,還收下了兩人。一者同楚澤一樣,也是明德書院學子,蕭姓子堯,字宗獻,天賦與心性皆為優異;而另一人,原是山間獵戶,天賦雖不過中上,但心性卻是絕佳。
丹崖派則收下了七位弟子,而栖岩谷除楚沁兒以外,還收下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瘦弱少年。
明德書院為來客皆準備了夥食,商時序等人自然不會同席,他們連帶着十二位即将成為道門弟子的人一起被代山長請進了內院,裏面自為他們設了宴席。
明德書院經過幾次擴建,占地極廣,歷代山長又多是風雅之輩。院中亭臺水榭,廊檐飛角皆是江南特有的古秀精雅。而于此地見一青衫男子,攜酒負琴,踏花而至,自是頗有一番妙意。
幾人的腳步不由得停下。
兩廊相交,那人顯然也注意到了幾位貴客,停下腳步,遙遙一禮,示意幾人先行。
程山長的神色突然變的有些奇怪,素來注重禮節的他竟然抛下這些客人,迎上了那人。
“先生,可是有什麽要事?”
他最是知曉這位的脾性,輕易不願出門,然而一旦他踏出院落,便是有什麽重要之事。
六年前封景突然離開書院前往徐州,程立軒正是驚奇,卻不料幾日後就聽聞徐州大旱,災民遍野。
“無事,不過是今日春光正好,出來走走。”
封景語帶笑意,于是陽光似乎也因為他這一句話而變得溫柔。
商時序的視線正好與他對上,兩人目光相交,而後不約而同地略一颔首。
“在下封景,表字子曜。”
“長青。”
作者有話要說:
#掉落裴·真自戀·中二晚期·愈書道長一只#
#我家阿時撩妹技能M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