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何以孤鳳鳴(四)
三日時光轉瞬即逝,在不知道多少人的翹首以盼中,道門大典終于開始了。
不遠千裏奔赴而來的人們一大早就聚攏在高臺之下,而明德書院也在今天停了課,書院學子大多都抱着一試的心理同那些特意趕來的人站在了一起。
楚澤的身影在這其中并不算顯眼,寄人籬下,他習慣了低調行事。奈何這世上總有一些見不得他人安生的存在,他們似乎一定要用別人的不幸來證明自己的“偉大”。
明德書院以“自省、謹嚴、存養、守靜”這八字為院訓,授以弟子詩書禮易。自封昶之後,于禮儀、心性上更是嚴加要求。然而書院畢竟無法超脫于世外,就像崇文書院拒絕不了王公貴族一樣,明德書院也很難拒絕那些士族豪商。
明德書院自身不事生産,又無朝廷補助,院中師生的夥食、膏火多半仰仗揚州一帶的世家豪富支持。不少富商為了自己的子孫能夠出人頭地,大筆往書院撒錢。書院招生本就不設門檻,有教無類,而能考進明德書院的學子也不至于不學無術,所以書院在小事上難免會對那些世家豪富的子孫稍稍寬容一些。
只可惜這一點小小的讓步難免會給某些人帶來錯覺,就比如這位常典常公子。
常家在揚州勉強算得上新貴,常典又是家中獨子。雖被其父用棍棒逼着苦讀了幾年聖賢書,考入了明德書院,但如今沒了父親的管教,在書院第一次犯事後又只得了不輕不重的責罰,漸漸地本性就暴露出來了。
不過他好歹有自知之明,知道同窗裏有一些是他甚至連他父親也招惹不起的人物,便只挑着軟柿子下手,而楚澤這個無父無母,借住于書院中的孤兒,難免就入了他的眼。
“呦,楚兄莫不是也想拜入仙門?”
初春天涼,常典偏偏一身錦衣墨扇的打扮,配上那頗為“碩壯”的身材,讓不少知道他本性的同窗都不由得暗中發笑。
楚沁兒跟在楚澤身側,見得常典誇張的表情,也忍不住輕笑出聲。青衣素顏,少女正是及笄年華,這一笑,聲如黃莺,色如春水,發絲微微垂落臉頰,一如出水青蓮般清麗動人。
被嘲笑的常典狠狠地瞪了一遍旁邊那些偷笑的同窗,然後一合紙扇,沖楚沁兒微微一禮,
“能博佳人一笑,儀之幸也。”
——沒錯,這位常公子之所以對楚澤屢屢挑釁 ,除了閑來喜歡無事生非以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美色/誘人,紅顏禍水。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段數不夠,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被楚澤坑了回去,常典也依舊屢敗屢戰,用繩命作死。
而指望楚澤會看在他一腔癡情的份上對他手下留情?常典用親身經歷證明了對一個妹控來說,一切觊觎妹妹的存在都是階級敵人。
“常兄此來又是為何?”
楚澤眉目不動,似是不曾見到常典試圖撩撥他妹妹的行為,然而周身下降的溫度,卻顯而易見地昭示了他不悅的心情。
常典倒是不介意他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嘆了口氣,一抖墨扇,搖了搖,望着天際的方向故作哀傷,
“我啊……”
他将尾音拉得七拐十八彎,倒是引得周圍不少人豎起了耳朵。
“聽說栖岩谷和隐仙宗今次來的都是絕世美人呢……”
他望向高臺的方向,眼帶向往。
……
所以,楚澤讨厭這個自家妹妹的追求者是很正常的,對吧?
辰時已至,悠長的鐘鳴昭示着大典的開始。
雖然對于常典的不着調許多人都有些看不起,但是不得不說,多了他那一句話,不少人對于大典的期待又增了一分。
高臺之上,程山長已經出現在了上面,而随之而至的,便是道門一宗一派一谷的來客。
丹崖派先聲而至,遁火符發出爆鳴之聲,火光之後,兩位身着太極八卦法衣的道士出現在高臺之上,手持拂塵。年少的那位雖眼帶驕橫之色,然而一身法衣金光燦燦,倒也顯得實力非凡。年長的那位則是落于少年半步之後,低眉垂目,然而脊背挺拔,頗有得道高人的風範。
隐仙宗與栖岩谷皆不是張揚的門風,即使知曉此時是三派相争的場合,卻也做不來這般嘩衆取寵之事。
雙方不約而同地用起了禦風之術,翩翩然落于高臺之上。
程山長顯然有些被遁火符吓到,好在多年磨砺,他早就養成了處變不驚的性子,此時見三方落座,便複起身,向臺下諸人介紹六人身份。
“此乃隐仙宗長青、清遠兩位道長……
“丹崖派抱樸子、知非子兩位道長……
“栖岩谷素因、素真兩位道長……”
也不知是說好了還是怎的,此番三派前來明德書院的弟子皆屬年輕一輩。隐仙宗道袍只添藍白二色,着于商時序、張微衡二人身上,有如清風明月、碧海藍天般疏朗清淡;丹崖派道袍恰與門派名稱相合,廣袖绛衣上紋金絲龍形,裴愈書、溫愈言二人一者傲然一者沉穩,倒是各有風華;栖岩谷江明蘭、江明竹兩位皆是女冠,素紗白衣,身姿如畫,眸如星點,讓不少人移不開眼睛。
“聽聞栖岩谷中女弟子衆多,若是能……”
商時序雖坐于高臺之上,然以他半步築基的修為,底下的那番議論完全逃不過他的耳朵。不動聲色地記住那幾張面孔,即便這幾人中有僥幸通過考驗的,也無緣拜入隐仙宗門下了。
他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地掠過楚澤所在的地方,然後,一番對話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诶,常典,說好的隐仙宗來的是絕世美人呢?”
也不知是哪位同窗聽了常典的話滿懷“希望”,最後卻“不幸”落空了。
常典一邊搖着墨扇,一邊搖頭晃腦地嘆氣。
“唉,俗人啊……俗人啊……”
他這番做派簡直讓人狠得牙癢,楚澤瞥了高臺上一眼,唇角微勾,
“常典說的絕世美人怕是指那位長青道長吧……”
“啊?!”
楚沁兒聽了楚澤的話,有些吃驚地捂住了雙唇,顯然沒有想到楚澤會開這樣的玩笑。然而眼神還是忍不住落在了高臺之上,原來那個少年是隐仙宗的弟子嗎?難怪會……不知想到了什麽,她的雙頰有些緋紅。原本無所謂自己有無仙緣,如今,卻對此隐隐有了期盼。
長青……
将這二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楚沁兒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站在楚沁兒身側的楚澤沒有注意到這一幕,而正對着楚沁兒的常典卻将這一切都納入眼中。
他知道自己長得胖,又“品行不端”,像楚沁兒這樣的女孩子大抵是不會看上他的,而他父親也容不得他娶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可是……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一敲紙扇,臉上又挂上了慣常的那種既傻又痞的笑容,
“沒想到潤之兄竟是同道中人,小生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
衆人對他的回答目瞪口呆,然而仔細端量着臺上六人,卻不得不承認,撇開性別不講,那位長青道長絕對稱得上是“絕世美人”。再留意到書院中為數不多的女學子的眼神,諸位男性學子紛紛表示,長成這樣還去修仙,還要不要我們活了,快說,你修的是北派還是南派?
道門大典其實并不如何有趣,畢竟三派前來,是為擇徒,自然不可能少了考驗。
隐仙宗早已準備好了一個小幻境,萬階求仙路,獨自攀登,最終按所登階數決定是否收下弟子;
丹崖派則準備了無數符紙、丹砂,一個時辰內能照着原符繪制出遁火符的便可拜入其門下;
栖岩谷卻拿出了一副棋盤,直言能拿起棋子并落下三子者,皆可入谷。
商時序斂袖留意着自家幻境的情況,張微衡站在他身邊,時不時看着其他兩派的狀況。
在場諸人嘗試栖岩谷的最多,丹崖派其次,而來隐仙宗幻境的人最少。
三派雖不拘着衆人只能參加一派考驗,但如丹崖派和隐仙宗這樣的考驗形式,顯然一旦失敗便也沒有多少時間挑戰其他了。
只是,在最開始的争先恐後以後,栖岩谷那邊顯然出了什麽問題。
“長青道兄,可願同我手談一局?”
似是注意到了隐仙宗這邊投來的目光,栖岩谷的那位素因道長美眸微動,朝商時序走了過來。
商時序并未介意她打量的眼神,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請。”
江明蘭拿出一副同用于考驗的棋盤別無二致的棋盤,執黑先行。一子落下,天地元氣為之引動,十九道縱橫線如同滿天星軌,引人心神。商時序持白子,不急不緩地随着她的落子而下。雙方黑白棋子如九天星辰在棋盤上閃爍,一些之前嘗試過棋局的人目瞪口呆地注視着這一切,而後再也不敢鬧騰什麽棋盤有問題。
——原來道長們都是這樣下棋的嗎?【并不
十子以後,江明蘭的落子速度已經慢了下來,而商時序依舊維持着原本的頻率,淡漠如初。
二十一子後,江明蘭撚起一顆黑子,又放回棋罐中,擡頭,臉色蒼白,眼神卻在發亮。
“早聞長青道兄道法高深,原來還精通命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