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何以孤鳳鳴(三)
萬丈紅泉落,迢迢半紫氛。奔飛下雜樹,灑落出重雲。
日照虹霓似,天清風雨聞。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南鄣山素以其奇秀聞名于世,一山飛峙,斜落而俯視萬裏長江,正瀕而側影千頃闊湖,襟江帶湖、江環湖繞,山光水色、岚影波茫。隐仙宗法門本就親近自然,此時見了這靈山秀水,只覺得多日來趕路的疲乏都消隐無蹤。
張微衡顯然也不例外,深深地吐納了一番,撲面而來的水汽讓他不由得精神一振。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出發前掌教交代了什麽,他首先想到的顯然是他家師兄的身體。從所帶的包裹裏翻出一件大氅,感受到飄落的細雨後又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紙傘,然後遞給葉微衍。
“長青師兄,南鄣不比太和,林深霧盛,你,那個,還是多穿一點吧……”
商時序看着張微衡又一次飄忽的眼神,有些無奈地接過大氅披上。大概是這具身體第一次出門的緣故,楚淵岚顯然異常緊張他,又怕他自己照顧不好自己,索性将大多數東西都托付給了張微衡。這一路行來,除了第一次他有些吃驚以外,被人照顧着照顧着也就習慣了。可是張微衡雖然時時注意着關心他的身體,但半個月相處下來,同他說話時,卻還是會手足無措,不敢同他對視。明明年齡比葉微衍大,真是不知道在害羞些什麽?
商時序撐開傘,微微傾斜,幫張微衡一起擋住了飄落的雨絲。
張微衡連忙推開他的傘,觸到商時序冰冷的手指時禁不住打了個激靈。
“師兄,你自己撐着就好。我身體很好……”看到長青師兄投來的眼神,張微衡結結巴巴地生生轉了話語,“那個,我這裏還有一把傘,我自己撐就好。”
他拿出自己帶的另一把傘,本來對他來說這點雨算不了什麽,可是他知道自家小師兄雖然性子冷淡,但決定了的事絕對不會輕易改變,只好随了他的意。
一想到之前觸碰到的較之常人低很多的體溫,張微衡心底又一次泛起了絲絲的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葉微衍的年紀同他弟弟相仿的緣故,雖然只是相處了半個多月,可他卻已經把這位師兄當成了自己弟弟一樣的存在。若不是出發前聽掌教提起,他也不會知道,常年在雪境苦修的長青師兄,因為幼時落下的病根,竟然一直畏寒。
當時掌教說起時,語氣複雜難明,然後鄭重地拜托他照顧長青。後來一路相處下來,他就覺得,就算沒有掌教的擺脫,他也會忍不住照顧這位小師兄的吧。那樣隐藏在冰冷淡漠中的細致溫暖,實在是太讓人無法防備了。
此時離定下的日期只餘三天,商時序同張微衡雖然是清早到的南鄣山,但通往明德書院的石階上也已經有不少人在往上趕了。
比之面露興奮焦急之色的旁人,兩人悠閑打着傘往上走的姿态,顯然有些突兀。好在商時序一身氣質拒人于千裏之外,加之隐仙宗素來低調,鮮少有弟子穿着宗門服飾在外游歷,不然就憑商時序和張微衡兩人衣襟袖口上代表着隐仙宗的淺藍雲紋,怕是還未上明德書院,就會被那些對仙途充滿向往的人攔下了。
商時序早已習慣他人的注視,而這一路同小師兄一起見慣了“風浪”的張微衡顯然也不會再像第一次一樣被這些人的目光吓到。然而就在他們走過三分之二路程時,商時序突然停了下來,目光朝一處望去。
“師兄,怎麽了?”
張微衡及時收住腳步,卻還是險些撞在商時序的身上。商時序手持紙傘望了一會兒山林的方向,默默地收回了視線,搖搖頭,
“無事,我們走吧。”
原來,自一歲那年分別後,第一次相見是在這個時候嗎?
張微衡鮮少對葉微衍的話表示過反對或是疑惑,點點頭跟上了他的腳步。隐仙宗弟子雖不講究等級之分,只重入門先後,但出門在外,身為掌教弟子的葉微衍代表的便是隐仙宗的顏面,張微衡絕不會忘記注意顯露出對小師兄的尊敬。
山間小路上,背着一簍草藥的楚澤替跟在自己身後的妹妹撥開橫在路上的枝條,繼續往山上走去。然而沒走幾步,卻還是忍不住向之前那個方向望去。
“哥,怎麽了?”
楚沁兒注意到他放緩的腳步,也不由得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此時石階上已稱得上是人來人往,可楚沁兒還是在第一眼就确定了楚澤所看的人是誰。
大約有些人的風華就是這樣的吧,哪怕藏匿于人群之中也掩蓋不住。
細雨如絲,那人撐一把素色紙傘漫步于石階之上。一襲白衣曳地,卻不曾沾染半點泥水。其外罩着一件玄色大氅,顏色深沉,卻更襯得那人膚白勝雪。其人行于階上,便如雲霧游于山間,明明是與楚澤相仿的年紀,然而一身氣質沉靜如水,竟讓人覺得他超脫于世外,不履紅塵。
明德書院不乏天之驕子,可是楚沁兒卻覺得,不管是蕭子堯還是林和,大概都是比不上石階上的那個人的。只有封先生,嗯,還有她哥,才有資格和那個人相提并論。
“沁兒,我們走吧,不然劉師傅要等急了。”
此時反倒是楚澤先回過神來,他如往常一般笑着招呼妹妹,整了整背上的竹簍,繼續往山上走去。然而之前見到的那雙如霜如雪的眸子,卻印在了他的心底。
那個人,是看到他了嗎?
腦海中不知怎的劃過了這樣一個念頭,繼而搖了搖頭,自己先否認了。怎麽可能呢?那樣的人,又怎麽會留意到自己呢?
隐仙宗的天之驕子呵……
他微垂了眼睑,想起封先生無意中說漏的話,眼底閃過一抹暗色。楚奶奶原也是隐仙宗弟子,只因愛上了一個人,便落得道基盡毀,逐出師門的下場。
這些所謂的道門仙宗,永遠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不理凡間疾苦,世事人心。
可是——楚澤黝黑的眸子裏跳動着金色的火焰,凡俗的權勢永遠傷害不到那些“仙師”,只有同他們一樣修行,才有可能為楚奶奶報仇,才能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來保護沁兒。
更何況,楚澤知道,自己骨子裏,大概就烙印着追逐強大力量的天性。
隐仙宗、丹崖派、栖岩谷……
想到前幾日到的另外兩個道門宗派,楚澤有些猶豫。說他自信也好,自負也罷,他從未懷疑過自己是否有踏入仙途的資質。更何況封先生雖然在明德書院只教授琴藝,但是來歷莫測,似乎與明德書院山長封昶有所關系,又與楚奶奶——曾經的隐仙宗弟子——是為好友,有他認可自己的資質,楚澤自然更加确定。
然而,道門三大宗派中,栖岩谷過于無争和封閉,丹崖派雖重符咒之術,但就今次的來人來看,似乎失了大家之氣。本來執道門之牛耳,兼容并蓄的隐仙宗應是楚澤最好的選擇,可是他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自己和沁兒與楚奶奶的關系,繼而對沁兒不利。
這麽想着,楚澤和楚沁兒已是從明德書院後門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楚沁兒帶着今次采得的藥材前去找劉師傅了,而楚澤猶豫了一會兒,朝封先生的住處走去。
他們本就是借着同封先生的關系才得以住在明德書院的,因此住處離封先生的房間也不遠。楚澤雖然骨子裏有一股狠辣和不服人的性子,但是對于這位楚奶奶的舊友,于危難之中伸手拉了他和沁兒一把的長輩卻充滿了敬重。
更何況同楚奶奶偶爾流露的睿智不同,自十歲起開始在明德書院學習的楚澤每每接受封先生的單獨教導時,都能感受到其廣博而不可知的見聞與智慧。
他其實不大理解封先生為什麽要留在明德書院當一個小小的只教授琴藝的夫子,就他看來,哪怕是明德書院如今的代山長程立軒在學識上也是遠遠不及封先生。
可當他有一次無意中問及這個問題時,封先生難得的沉默卻讓他不敢再提此事了。
楚澤輕扣兩下房門,不多時便聽到了封先生請他進去的聲音。他推門而入,看到的正是剛放下毛筆的封景。
一襲青衫文雅風流,楚澤突然意識到了自己之前在山路上看到那個少年時心底的熟悉之感自何而來。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年齡也好,相貌也好,衣着打扮也好,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可就憑那一分倦然于世的氣質,卻讓他險些将兩人看成了同一個。
“潤之,可是有事?”
封景注意到楚澤那一瞬的恍惚,帶着些許關切地問道。
楚澤搖搖頭,又點點頭。
“先生,隐仙宗的弟子似乎也已經到了。”
“離大典只餘三日,算算他們也應該來了。”
封景的語氣平常,可是楚澤卻注意到了在他提及“隐仙宗”三字時,封景剎那間的不自然。
不過他沒有點出來,只是暗暗記在心中,而封景也掩飾的也很好,他擡眼望向楚澤,言語中帶着調侃,
“看來我是教不了你多久了。”
“潤之不會忘記先生的教導的。”
楚澤真心地沖封景鞠了個躬。他能成長為現在這樣,封景确實功不可沒,只是,他的腳步不可能永遠停留在這裏,所以他不會假惺惺地說些“不離開”之類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唐·張九齡《湖口望廬山瀑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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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會不會水啊?本來打算直接寫到大典的,然而寫着寫着就變成這樣了QUQ
雖然寫的時候各種伏筆埋得特別開心,細節設定的也特別愉悅,雖然這本是綜穿而不是快穿,但是,還是有點擔心小天使們不喜歡這樣慢的節奏_(:зゝ∠)_
如果可以,能給容與一些有關劇情或是寫法的評論嗎?容與想要不斷進步來給自己,也給大家帶來更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