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何以少華發(八)
何以少華發(八)
“撒迦利亞公爵還在裏面?”
一身黑色戎裝的帝國皇帝大踏步地走進了帝國零號基地的核心實驗室。
艾薩克·拉迪斯勞斯無疑是一個極具魅力的男人——他的臉部輪廓極為深刻,從鼻梁到下颚的線條無可挑剔,裁剪得當、質地華奢的制式軍裝與那一身幾十年的戰場殺伐、令行禁止淬煉出的淩厲氣質相得益彰,更襯出其無上權威。
不需要等旁人的回答,脫下軍服外套交給身後的侍從,艾薩克直接向這個實驗室更核心也更機密的地方走去。
随侍的人員和基地的負責人自覺地在這裏停下了腳步,目送帝國的皇帝陛下踏進那個關系着帝國未來命運的房間。
金屬的牆壁上投影着幾個超大的屏幕,其中一個屏幕上,播放的是一個星球的影像。
與人類的母星厄爾斯不同,這個星球上沒有土壤,沒有空氣,也沒有水。它只是由一種幽藍色的透明晶石一點一點組合堆積,然後在星際中形成了巨大的球形。
晶石的幽藍并非是死氣沉沉的那種,反而時隐時現,似有一道道流光劃過,充滿了一種詭異的生之氣息。
在帝國建立十六年後的如今,每一個帝國公民都認識這種幽藍色的晶體,因為正是這些晶體,使得人類學會了利用精神力,人們習慣稱呼它們為——魂晶。
而在另一個屏幕上,播放的同樣是這個星球的影像,只是與這個屏幕不同,另一個屏幕上投射出的星球上,有着密密麻麻扭曲的影子。
白衣白發的少年目光注視着這個屏幕,龐大的精神力釋放出來,操控着這個房間中的其他儀器。時不時地,他會敲擊面前的操作臺,數不清的按鈕足以讓任何一個外行人頭暈目眩。
當艾薩克·拉迪斯勞斯踏進這個房間後,他看到正在忙碌的少年,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站在少年的身後,同他一起注視着這個屏幕。
等到這一波影子全部消失不見,少年才松了口氣,本就蒼白的臉上更是沒有了一點血色。
閉上雙眼,商時序默默恢複着之前消耗的精神力。以他現在的精神力,做這些本來并不會有那麽大的負擔,可是塞缪爾的身體實在是太脆弱了,若非他一直用40%的精神力保護着身體主要的器官,這幾天下來,這具身體怕是早就崩潰了。
艾薩克·拉迪斯勞斯自然不會打擾塞缪爾的休息,他的目光從少年淺淡柔和的五官上略過,素來冷硬的臉上是難得的柔情。
“陛下。”
等商時序終于暫時調節好了身體狀況,他控制着輪椅轉身,面對着這位帝國的皇帝陛下。
“薩姆,說了叫我艾薩克就好。”
艾薩克伸出手,本想像塞缪爾小時候那樣拍拍他的腦袋,然而想到醫師最近呈上來的報告,手停在半空,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以薩姆現在的身體情況,這樣的接觸,怕都會是傷害吧……
眸中有一絲暗色閃過,然而艾薩克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說什麽,哪怕他當年将薩姆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養大,如今又對他動了那樣的心思,可是至始至終,他都不曾放下過利用塞缪爾·撒迦利亞的念頭。
——畢竟,塞缪爾·撒迦利亞可是當年聯邦首席科學家撒迦利亞夫婦唯一留下來的孩子,在未出生之前就與人類第一代超腦零有了不可分割的聯系的存在啊。
看着薩姆日益惡化的身體,他不是沒有想過讓他停下手上的全部工作去養病。可是對薩姆的疼惜終究還是沒能抵得過身為帝國皇帝的責任。薩姆的存在,已經切實地關系到了帝國的存亡。
而從當年撒迦利亞夫婦借助未完成的第一代超腦幫助帝國給了聯邦最後一擊後,他就不可能讓任何可以操控超腦的人活下來,因為他可以容忍自己放棄超腦的控制權,卻不能容忍帝國的命脈掌握在別人的手裏。
若非當年醫師說薩姆不會活過十歲,即使答應了撒迦利亞夫婦的條件,自己也不可能把他留下來吧。再後來,卻是已經離不開他又舍不得對他下手了。于是只能勸服自己,相信薩姆永遠不會背叛自己,卻又阻止任何有威脅性的人與薩姆接觸。
無聲的苦笑只在艾薩克的唇邊停留了一息,帝國皇帝不會為任何事苦惱困頓。
商時序仿佛沒有看到艾薩克擡手的動作,也似乎沒有聽到艾薩克的話,他側頭望了一眼已經空蕩蕩的幽藍星球,微微一笑,
“陛下,準備入侵的索爾族人已經全部進入了零之國度,還有五個時辰,零之國度就會重新開放,我們也該準備戰鬥了。”
他的笑容是這般純淨,卻讓艾薩克的心微微泛起了疼痛,如果,如果……
“陛下,這是零的銷毀程序,日後若是有一天她脫離了帝國的掌控,那麽,就毀掉她吧……”
暗紅的芯片不過指甲大小,在塞缪爾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上卻是這般觸目驚心,艾薩克想說什麽,可是對上塞缪爾那雙與月華同色的眼睛時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接過芯片,将它放在最貼身的口袋裏,
“……好。”
拉迪斯帝國一十六年,帝國皇帝正式宣布零之國度劃為戰場,所有有意為帝國而戰的公民皆可以精神體的狀态進入零之國度,為帝國消滅外敵的入侵。
與此同時,帝國訓練已久的精英部隊運用特殊的方式進入了零之國度,不同于普通公民所進入的大陸,他們在諸神殿堂裏出現,在神之領域同最強悍的索爾族人對抗。
盡管有着死亡的威脅,然而依舊有數以億計的帝國公民登錄了零之國度。人類或許有這樣那樣的劣根性,然而在面對外敵時,總是能夠爆發出罕見而一致的團結。
威爾·拜倫自然不會在此時放棄,他所等的,就是這個契機,這個以血捍衛帝國的機會,這個能夠讓普通人走上帝國權力巅峰的契機。
戰争的號角還未吹響,他欣喜地發現,自己認定的每一個夥伴,都站在了他的身邊。
他并不畏懼那些會零散地出現在零之國度的索爾族人,因為他身邊,有着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夥伴,不,是戰友。
然而,他的心底還有一絲小小的失望,因為有一個人,并沒有來。
凱瑟琳·布朗察覺到了他的心思,這個和威爾·拜倫青梅竹馬的女子早在一次又一次的戰鬥中認清了威爾對她的感情,于是不再迷茫,不再嫉妒,月之弓箭手的光芒更為耀眼璀璨。她握住威爾的手,堅定中帶着溫暖,
“我相信他會來的。”
兩人對視,眼中是不容忽視的默契,朱莉安娜·梅瑞狄斯笑着看着兩人,身側站着的傑伊·格蘭特依舊沉默冰冷,但兩人之間的微妙站位卻足夠他在危險到來時第一時間将朱莉安娜護在身後。
一個冰系法師保護一個聖騎士?
朱莉安娜不是沒有調笑過這一點,可是無痕向來是他們隊伍裏最固執的那一個。于是只能幸福又無奈地接受了這份保護,露出已經多年不曾展現的溫婉柔順。
“塞缪爾!”
當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現時,果果第一個蹦了起來,團子緊緊拉住想要朝塞缪爾撲過去的自家姐姐,一臉無可奈何。
“暗流,我來要你的決定。”
早已準備好的六件不朽神裝被暗流交給塞缪爾,他的臉上是釋然和爽朗,
“塞缪爾,謝謝你。”
比起得到強大到不可置信的力量,他更不願意失去自我。他承認不朽之王的強大,強大到能夠打破零之國度的桎梏,進入現實世界。
可是,哪怕不朽之王真的是他的前世,他也不願意舍棄作為“威爾·拜倫”的自己。說他自私也罷。力量終有一天能夠得到,可是作為“威爾·拜倫”的記憶和人格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存在。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犧牲“威爾·拜倫”來重新創造一個“不朽之王”。
似乎感應到自己的主人要舍棄自己,因為齊聚而擁有了少許意識的不朽神裝嗡嗡地震動起來。
金色的神力從商時序體內湧出,将所有的反抗和躁動都壓下,器終究是器,駕馭它們的,還是人。
六翼在他背後浮現,原本漆黑的色彩變成了純白,額墜晶瑩,白袍無瑕,短刃化作弓箭,戒指宛若銀龍,不朽之魂凝聚成一顆暗藍色的晶石落在他的手心。
“塞缪爾,和我們一起戰鬥吧……”
威爾·拜倫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微笑,然後伸出手。
六翼震動,商時序仰頭,看着天空,
“不,我的戰場不在這裏。”
白色的身影沖天而起,金色的甘霖落下,給予了每一個人屬于光明的守護,無論是玩家還是NPC。
遠處,光明神殿的隊伍正在朝這邊趕來,領頭的兩人都已是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然而聖袍委地,銀铠加身,沒有人敢輕視這對零之國度最強的搭檔——
光明神殿前任教皇聖·溫斯頓·希爾修斯和他的騎士長埃文·海因裏希。
“威爾,塞缪爾說的他的戰場,會在哪裏?”
凱瑟琳·布朗仰頭望着塞缪爾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威爾·拜倫并不知道,但是,
“終有一天,我們會和他并肩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