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何以悔平生(五)
醉仙樓的花依然開得繁盛而绮麗,安安靜靜地,四溢淺淡的芬芳。
內樓層層花木掩映間的一間小院已經如這無言的花木般,寂靜了月餘。也有好奇的醉仙樓侍者會在經過這裏時忍不住駐足往內看一眼,畢竟這位由老板親自帶進來,住進醉仙樓最好的院子的客人這麽長時間裏似乎都沒有出過門,也沒有用過餐。
不過,也只是看一眼而已。想起老板之前的千叮萬囑,他們自不會不知趣地打擾客人的安靜。也只匆匆地走過,偶爾閑暇,在心底想一想那個奇怪的黑衣客人。
醉仙樓雖然是一間酒樓,但作為有着神廟支持的存在,他們除了利用神廟特有的溫室技術種植各色妍麗鮮花使得酒樓一年四季花開不敗外,也在花林草木之間暗留了神廟教授的陣法。
并不是如何深奧的道法,卻也使得醉仙樓的環境較之外界要好很多。而這種好,于踏入道境的武者而言,就是天地靈氣的濃郁。
所以,在那日拜訪過寧王後,商時序就回到了醉仙樓閉關。
果然,如他所料,雖然最初幾日這樣的松動只是時隐時現,但在他閉關的二十一天,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就瞬間沖破了卡在他面前的那道通向破碎虛空之境的屏障。不用分神去關注自己現在徒弟的近況,他大概也能确定,他的徒弟就要得到最想要的東西了。
查明真相的寧王只會将怒火傾注于那個已經死去的昭華公主,那個與燕國劃江而治的楚國,而後将愧疚和滿腔的愛意付予愛人為自己留下的唯一子嗣。
不用再等到很久很久以後,久到發生了一些難以挽回和彌補的傷害與痛苦。在這場亂世真正到來之前,他們就能毫無隔閡地以父子的身份站在一起。
那麽,自己是否也可以離開了呢?
借由外力沖破屏障并沒有給他留下任何隐患。那股力量,純粹而強大,暗合着這個世界的真理,讓本該因為突然暴漲的力量而有所缺失的心境,也在一刻,得到了如同醍醐灌頂般的提升,似乎,于他而言,這樣的變化,只是找回了曾經失去的一些東西。
這種感覺,在過去的幾次穿越中尚不如何分明,可如今的破碎虛空之境已經開始探索這個世界的本源而非單純地積蓄龐大力量,所以,這種感覺驟然分明了起來。
并不是沒有征兆的不是嗎?
見到那個自稱洺祁的神祇的第一眼那種莫名的熟悉,無來由的信任;
輾轉一個又一個世界的坦然與從容,那一份習以為常;
以及,每每想起洺祁交付的任務時,不知從何處升起的無奈與縱容之感;
……
仿佛在不可知的過去,有一個自己留下了自己如今要走的每一步路,為了拿回一些失去了的東西。
沸騰的力量平靜了下來,原本那股想要送他離開這個世界的力量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想法,順從他的意志,漸漸隐匿于了世界的某個角落。紋着赤色花紋的白衣随着他的起身柔軟地下垂,那張屬于晏九殊的臉上已經見不到曾經殘留的逼人銳意,只餘下獨屬于商時序的淺淡靜雅。那是一種世家名門才能養出的風韻氣度,亦是掌握了全局的智者才能擁有的淡定從容。
——雍容典雅,道法自然。
若是此時寧王在此的話,定會發現如今的晏九殊,比起當日初見,更像他的父親,那位晏家三公子了。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以商時序之名活着的時候,商時序所擁有的身份,所處的位置,正好與那位晏三公子,有極微妙的相似。
“邵兒。”
靜坐在房間裏看書的溫邵突然聽到耳邊響起的聲音。
是師父?
他推開房門,見到了驕陽下模糊而耀眼的身影。
“為師走了,若是有空,不妨回神廟看看。”
白色的身影消匿于陽光之下,只在地上留下了一本筆記和幾瓶良藥。
“師父……”
溫邵一步邁出,卻沒有抓到任何東西,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可是,明明……
他撿起地上師父留下的東西,雪玉盒上尚且沾染着人體的溫度,可那個送它們來的人卻已經不知所蹤。他隐隐能夠察覺到,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師父了。
“邵兒,怎麽了?”
溫述堯聽到動靜過來時,看到的就是站在那裏發呆的傻兒子。
“父親……師父走了……”
放開對境界的壓制,感受到超越世界極限的存在,那股本來随着他的心意無聲隐匿的無名力量又重新浮現。
如同之前的幾次一樣,靈魂脫體的感覺讓他即便經歷了許多次也依舊有着不适,但是擺脫了肉身的束縛,純粹的靈和力卻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強大,哪怕,和洺祁比起來遠遠不如。
“阿時,你終于回來了。”
熟悉的聲音帶着嘆息響起在他的耳畔,擡眸,果見那人靜立于彼。
暗金色的光芒如往常一般籠罩了他的全身,模糊了他的面容,但他的情緒,卻通過靈魂的波動直接而坦然地敞開在商時序的靈魂中。
不滿與欣喜嗎?
似乎每一次都是這樣呢……即便這一次他沒有完成他交付的任務。
“商時序,你想繼續活下去嗎?”
“……想。”
“這世間沒有白吃的午餐,你若想繼續活下去,就必須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如此,你也願意?”
“我明白。”
“你就不怕我讓你做些什麽窮兇極惡的事情?”
“做不做,在我。”
當初的對話他不會忘記,他也依舊記得自己說出那句話時那個神祇的怒意。作為神祇,怕是不會輕易容許任何一個人忤逆自己的吧,那麽,自己就是不同的嗎?
他神色淡淡,所有的心思都不曾流瀉半分。他不知道洺祁能否通過靈魂波動了解他的想法,但他至少,不想将自己所有的情緒都暴露在旁人面前,尤其是當自己處于弱勢的時候。
“阿時,你總是……”
他的抗拒和無聲并沒有讓洺祁惱怒,相反的,反倒是流露出一絲懷念。
商時序若有所思,大概,他真的認識很早很早以前的自己吧。
天命商氏曾承天之志,為天命者。可通幽冥,可號萬物,曉過去,知未來。縱使因此不得入輪回,求往生,卻也知曉了些許前世今生之密。
當年父母臨終前不顧反噬為他謀求一線生機,求得的預言就昭示了他與過去每一個商家人的不同。
此身既隕,生機乍現。
所以,他在死後見到洺祁時才能無驚無喜,面對延續生命的可能時坦然接受。
這不僅是他的機會,更是父親母親的祈望。
“阿時……”
明知道不會得到回應,可是洺祁還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呼喚着這個萦繞在唇齒間的稱呼,借着暗金色光芒的掩蓋,貪婪地望着面前之人的一絲一毫。
“阿時,你該走了。下個世界可能會有不同,你要多保重。”
不知過了多久,空蕩的空間裏仿佛沒有時間的流逝。洺祁将暗金色的光芒打入商時序的體內,金色的光影乍現,淺淡如月華,将商時序的身影吞沒。
周而複始的旅程又要開始,不同的靈魂将帶給那個世界不一樣的未來。
而在此方,原本空蕩的空間化為華麗的宮殿。創造與毀滅,真實與虛無兩種截然相反的氣息巧妙地在這裏融合,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名為“洺祁”的神祇端坐于宮殿上方右手面的神座上,神情冰冷中帶着倦意,仿佛之前的溫情缱绻只是假象。
暴虐的力量從他身上爆發,毫無克制地肆虐着這一片空間,在更遠的地方,似乎有世界毀滅的聲音傳來。
——阿時,為什麽不聽從我為你選擇的捷徑?你若是再不快點歸來,我可不能保證留給你完整的世界……
暗金色的光芒盡數斂去,露出尤帶暗紅的雙眸。殘忍的笑浮現在洺祁唇邊,無情冷漠,卻在看到另一股力量波動時悄然收斂。
淺金色的神力在那樣狂風驟雨般的肆虐後依舊尚存,即使搖曳如雨中火燭,卻執着地散發出寧靜而充滿生機的氣息。
它小心地飄到洺祁的肩頭,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臉頰。
“不要以為你的主人是阿時我就會縱容你。”
說這責備的話,可眼神卻慢慢柔和下來,力量平複,宮殿內被摧毀的平衡漸漸恢複。
“下一個世界對阿時來說并不簡單,你去吧。”
被神力包裹的小東西在洺祁的肩頭蹦了蹦,似乎在抗議什麽,分不出手腳的金團在空中劃來劃去,然而,當對上洺祁複又染上暗紅的雙眸時,小東西瞬間無力了,仿佛被什麽東西定身了一般僵在那裏,最後默默地跳離了洺祁的肩頭,消失在同樣的淺金色光芒中。
在宮殿中唯一活着的生物消失後,洺祁那張冷冰冰的臉皺了起來,露出于平日截然相反的樣子。
——嘶,一不小心又毀了空冥界,阿時回來看到一定會打死我的/(ㄒoㄒ)/~~
作者有話要說:
【2016/2/28】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