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何以悔平生(四)
“晏公子。”
“寧王爺。”
見商時序神色淡淡,溫述堯自然也不會自讨沒趣,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兩人便各自落座下來。
“不知晏公子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可溫述堯知道晏九殊可以等,但他卻不能。他不相信晏九殊的到來不會落入旁人眼中,神廟大祭司在王府裏待的越久,寧王府,或者說燕國便越危險。
商時序看向自他進來後就幾次擡頭欲言又止的溫邵,不語。
溫述堯順着商時序的視線望去,自然也看到了自己這個所謂的兒子此時的不同。
見溫述堯也向他望來,溫邵終于不能再猶豫下去了,他低頭,略微上前一步,
“師父。”
師父?
聞得此言,溫述堯面上不顯,心裏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閉了閉眼,眼底有暗色劃過。
福伯也沒有想到會有這般變故,他看着自家王爺神色的變化,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可是……哪怕他從來不說,不原諒,他也看得出邵少爺是真心想要王爺認下他的。
那種想要,并沒有摻雜什麽利用或是目的,只是單純地希望有一個父親的意願。
商時序微微垂眸,已将在場之人的心思都看在眼底。他捧起手邊的茶盞,紫竹翠流,果真是好茶。
“本座今日前來,只是為了找回我那私自下山的徒弟而已。”
神廟大祭司,即便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所謂的神廟或是大祭司之稱只因世人愚昧,卻也明白不論如何,他都有自稱“本座”的資格。
溫邵确實缺乏常識,也的确不解世情,可是他不會聽不出商時序此言之意。商時序否認了他們前兩次的見面,更将舊事重提,這絕對不是為了當着他父親的面責怪他私自下山。
而溫述堯也猜到了那日在醉仙樓輕而易舉帶走溫邵的到底是誰。
雪玉膏雖是當世罕見的極品良藥,但是誰都可能拿不到,唯獨神廟不會沒有。
只是,溫邵怎麽可能有機會拜入神廟?
神廟中确實有專門負責下山挑選天賦出衆的幼童收為弟子之人,但這些幼童無一不是因為神廟中人自身突破無望,不願一生所學付之東流,才收入門下的。一旦踏入這條路,基本就是斬斷塵緣,所以哪怕是為了更好地将這些武學傳承下去,神廟中人也只會挑選孤兒上山。
而以神廟的偌大勢力,自然不可能查不出一個人的身家背景,所以按理說,溫邵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拜入神廟之中的,畢竟以他的身世,很多事都可能成為武學進境上的障礙。
便是晏九殊,也是在當年父母雙亡後才被人秘密接入神廟收為弟子的。畢竟當初晏修雖然受晏家、秦王忌憚,但是卻是秦國無數百姓真心愛戴的對象。秦國上下受他恩惠者不知其幾,這中間,出了一個能踏入神廟的自然是也并不奇怪。
短短幾漏時間內,溫述堯的心思已經轉過了千轉。他正想說些什麽,卻被商時序擡手制止。
“他既闖過了降仙路,私自下山一事本座自然也不會再做計較。到底王爺與邵兒父子情深,想必比起神廟,他也更願意留在王爺您的身邊吧……”
商時序說到“父子情深”四字時,似嘲似諷。
溫述堯當然明白他在暗指什麽,只是他并不認為他做錯了什麽。從一開始,就是那個孩子一廂情願地想要認他這個父親的。
只是他忘記了,不管溫邵的母親做過什麽,至少在事情發生的時候,溫邵甚至都還未出生。他将自己所有的憤怒都化作冷漠來傷害這個孩子,豈非殘忍?
——稚子何辜?
“邵兒。”
商時序明明叫着親昵的小名,但語氣卻依舊是平平淡淡地不起一絲波瀾。
“世間庸碌之輩往往為情所困,不得解脫。故半步宗師之境,磨死了無數英雄。為師當年入世斬塵緣,你既然選擇了同樣的路,就好好走下去。看在你叫我一聲‘師父’的份上,為師自會助你成就宗師。”
森冷的殺機在商時序身上一閃而逝,晏九殊确實是個天才,抹去了自己的一身煞氣,卻留下無盡殺機為己所用。
接到消息的溫述懷匆匆趕來時,聽到的就是這麽一句話。
入世斬塵緣?!
這五個字雖然聽起來毫無煙火之氣,但由這位身上染盡了血親之血的神廟大祭司說來卻是猶如地獄幽火。沒有人會忘記二十六年前一夜間消失的秦國晏氏,即使此時這人一身白衣如華,清冷似月神,可剛剛那無盡殺機也足以證明晏九殊的決絕與狠辣。
不論是溫述懷還是溫述堯此時的臉色都變得難看,只有溫邵有些不明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師父曾經做過什麽,更不知道為什麽師父簡單的一句話就讓父親的臉色變得那麽難看。
對于踏足武道的武者來說,他們已經不算是簡簡單單地在習武了,更多的是對天地自然的一種感悟。而人間百态也是這些感悟當中的一部分,入世斬塵緣并非單單指舍棄世俗的情感,武道萬千,無情道只是其中之一,一個“斬”字,講究的更多的是能夠拿起也能夠放下。
溫邵選擇的武道是有情道,而晏九殊的道,其實也是。
若非重情,他又何必為了父母犯下血孽?
要知道,即便是這樣的殺戮能夠在短時間內助他消滅心魔,但天道輪回,因果相報,血孽纏身無疑會讓他在日後的道路上步履維艱。
縱使晏九殊天縱之才,也經不起這樣的重重險阻,若是當初他換一種方式,也許也不用閉死關二十載依舊突破不到大宗師之境,最後身死道消。
只是,沒有達到道境的武者并不會知曉這些,他們只能看到但凡武功臻至化境的人大多無情冷漠。殊不知武學一途何其艱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如此這般,天才多磨難,心中所牽所挂未必能夠等到他們真正強大的那一天,而時光流逝,斯人不在,物是人非,又哪裏還有別的心力去放下世間其他的人或事。
幾人的臉色變化商時序自是盡收眼底,他放下手中茶盞,碟盞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一聲似乎驚醒了一些人。
溫述懷做到溫述堯讓出來的首座上,臉色平靜地似乎之前的一切都是錯覺。
“大祭司,神廟不得幹預天下大勢,朕想,這個約定大祭司應該還記得。”
“自然。”
商時序似乎并沒有将燕王隐含地威脅放在眼中,他微微颔首,繼而話鋒一轉,
“只是當初師姐既然将邵兒托付于我,本座自當盡教導之責。”
如果晏九殊的徒弟不是溫邵的話,此時商時序的話一定會被腹诽到底的。畢竟如果将一個孩子扔在那裏十幾年不管不問叫做“盡教導之責”的話,那這份師姐弟之情也未免太寡淡了。
好在晏九殊的徒弟是溫邵,而商時序的重點自然也不在“教導”上。
顯然,不論是溫述懷還是溫述堯都不是傻子,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
溫邵拜入神廟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麽自然是有其他隐秘在其中,如果說是師姐托付的話倒也合理,可是,這個“師姐”會是誰?有誰能夠被晏九殊稱作“師姐”又與溫邵有所聯系?
莫非,是昭華公主……
不可否認,大概除了知情人,所有人心中都只有這一個解釋。可是,一國公主顯然不可能是神廟弟子,即便是在晏九殊拜入神廟之前,一個楚國公主也不可能與晏家子弟有所牽扯。
溫述堯隐隐地感覺到了自己似乎有什麽地方産生了誤解,可是他想不出來到底會是什麽事情。
“大祭司,莫非昭華公主也是神廟門下?”
溫述懷與溫述堯不同,溫述堯雖是武将,卻也是重臣,他有很多事不能問不能說不能想。可溫述懷是帝王,既然有了疑惑,他并不介意問出來。畢竟為帝者,雖也要運籌帷幄,機關算盡,可同時亦不能失了坦蕩廣闊之胸襟。或許對有些人他也要機鋒暗藏,但是向晏九殊這般的人物,倒不如直言相問。
“雲染師姐曾随在家父身側學習。”
今日前來,商時序所做的一切本就是為了為說出這件事做鋪墊,面對溫述懷的疑問,他自然不會不發一言。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猶如晴天霹靂劃過兩人心頭。
晏九殊的父親是誰?是那個至今令各國惋惜驚嘆的晏三公子,晏叔宜!
若是楚雲染曾經得過他的教導,也難怪當年以一個平民女子的身份都能引得堂堂燕國戰神傾心。
可是,不對,這不可能!
若是昭華公主曾經跟随晏三公子學習,不可能不被各國發現。
這不可能!
商時序自然知道他們此時會在想些什麽,可是剩下的事并不需要他再多言了。說多便失,只要他們開始懷疑,就夠了。
作為四國當中國力最為強盛的那一個,既然楚國當年有辦法查到這件事,燕國自然也不是不行。只是因為昭華公主的默認,誰都沒有想到當年的“背叛”後面還有隐情,更不要說想到這世上竟然有兩個“昭華公主”了。
孿生子的事畢竟少見,何況是這樣的巧合。
在權力鬥争中失敗的昭華公主曾經一切的輝煌基本都可以說是建立在楚雲染與寧王的關系上,畢竟若是沒有那一場大勝,以一個女子的身份,昭華公主很難拿到踏入權力争鬥的入場券。
但這并不意味着昭華公主便是可以小觑的人,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昭華公主能夠利用這個巧合,又何嘗不是她的一種強大。
只可惜,成也孿生,敗也孿生。
若非因為楚雲染的事與楚皇後生了嫌隙,若非因為楚雲染的死而與晏九殊這樣的人物結怨,昭華公主最後未必會失敗。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賣萌求書評(# ̄▽ ̄#)
開始碼第二卷 了,但是總覺得哪裏不對,求意見求建議,工科妹子對自己的文筆實在缺乏信心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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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28】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