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以悔平生(三)
本來作為溫邵的師父,神廟的大祭司,晏九殊是最适合講明這一切,将誤會解開的人。可是晏九殊的身份卻實在是……
商時序想到原身曾經的決絕和狠辣,亦有無奈。
比起身為命運之子的溫邵,晏九殊更像是他曾經遇到過的那些命運之子。不光是天賦,更是心性。
溫邵六歲入神廟,弱冠之齡已是半步宗師,這樣的天資足以讓任何人驚嘆,然而比起晏九殊,卻又是遠遠不如。
晏九殊十二歲入神廟,其時初初接觸武學。六年後武功直逼宗師之境,為心魔所困,不得突破,故闖降仙路,入世。後游歷天下三載,幾番際遇,最終歸秦國,血屠晏氏滿門,報幼時欺辱之恨、父母之仇。晏氏滿門皆亡之際,宗師境成。
秦國晏氏把持國祚多年,一朝覆滅,天下皆驚。
秦王合楚、燕、齊三國之主,共發诏書,追捕晏九殊。然而傾天下之力,竟未能尋其所在。
晏九殊以殺破境,後五年沉寂,以道平殺,境界已至半步大宗師。他心知其後突破無關歷練,複闖登天臺,領神廟大祭司之職,潛心于神廟幽境閉關二十載。
其人容色姣姣,風姿氣度無不是當世一絕,即便至今已二十年未現江湖,當年血名威名猶存于天下。
普通人未必認得換了內芯的晏九殊,可寧王身為燕國皇族又怎會不記得。畢竟,晏九殊肖似其父,當年晏氏三公子之名,可着實是名動四國。
也因此,商時序實在不知道自己若是直接現身于寧王面前,會引起怎樣的一番混亂。
夜,愈發地深了。
黑暗的正廳中悄無聲息地潛入了一人。
溫邵本能的戒備因為暴露于月光下的容顏而放下,他舒了一口氣,有些疑惑地開口,
“……師父?”
随即,他看清了商時序手中拿着的東西,神色便頓時有些尴尬起來。
“師父……”
“你還記得我下午說過的話嗎?”
“記得。”
溫邵低聲答道。他沒有想到師父竟然會夜探王府。不過也好在是師父,若是他人,那麽……想到這裏,溫邵的臉色略微發白。他本就為保護父親而來,如今竟被人悄無聲息地摸進王府。雖然這個人是他師父,但是師父能夠在他身處王府時進來,那麽別人呢?
溫邵的表情太過直白,他從未學會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緒。所以了解他的人都會知曉他的真誠,明白那堅毅的身軀下藏着的那顆赤子之心。而先入為主對他有所誤解的人盡管會對他有所懷疑,卻也會在不知不覺中交付信任。
就像之前偷偷為他送來飯食的福伯。
他亦是當年那場戰争的受害者,他也因為兄弟的死,主子的痛而怨憎造成這一切的那個女人。
可是他到底不曾親身經歷那樣的背叛,所以在溫述堯意識到自己的動搖之前,比自家王爺更早地感受到了一種誠意。
商時序看着這樣的溫邵,又何嘗沒有動容。
也罷,麻煩就麻煩吧,反正以他如今的境界,這世上又有何人能夠動他和他要護的人。
世間誤會與悔恨大多因沉默與錯失而産生,想到原本的命運主線中溫邵用鮮血為溫述堯鋪就的坦途和溫述堯終其一生都不曾放下的悔意與自責,商時序不願袖手旁觀。
他給他們兩人一個機會,讓兩人之間不再夾雜着那麽多的誤解與仇恨。在這之後溫邵是去是留,是随他回神廟追求無上武道還是陪在他父親身邊享受父子親情求得一世安康都交由溫邵自己決定。
“師父……”
商時序的沉默讓溫邵失措,他敏銳地察覺到師父應該不是在生氣,師父似乎也不喜歡自己請罪,可是,除了這些,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溫邵的眸子是純粹的黑,因為純粹,所以純淨。
他的無助和失措都清晰地映在眸子裏,落在商時序的眼中。
下意識地摸了摸他柔軟的發,商時序将他打橫抱起,笑得溫柔。
“師父?!”
被商時序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到的溫邵本能地掙紮起來,卻在對上商時序的眼睛時停住了動作,然後,微微紅了 耳廓。
“師父,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商時序輕笑出聲。哪怕活過了這樣悠長的歲月,他也極少以長輩的身份來對待一個成年人。因為即便經歷了那麽多世,他對自己的認同依舊停留在最初那段平靜而寂寞的時光。他無法将之後的一世又一世視作他人生成長的一部分。他知道自己與最初的那個商時序已經全然不同了,可他卻始終放不下最初的那個自己。
不過,溫邵在他眼中,太像個孩子。
他或許足夠強大,卻也足夠脆弱,很多人都可以以情感為刃,輕而易舉地傷害到這個武功已經登峰造極,智慧也不容小觑的孩子。
因為,他的成長太過單純,他的生命過于純粹。
顧及到溫邵的意願,商時序将他帶到他在王府的小院,然後,親手替他上藥,按摩着他以青紫的膝蓋。
這一晚,溫邵是在商時序的陪伴下入睡的。他本來不肯,可師父卻堅持要看着他休息。
在他沉沉陷入睡鄉的那一刻,嘴角稍稍彎起,即使睡着了,也掩不下去發自心底的微笑。
——自從六歲那年母親離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再這樣溫柔地對待他了。
那種快要溢出來的幸福感,讓溫邵一夜沉眠。
商時序在溫邵睡着後,輕輕地拂了一下他的睡穴。雖然不明顯,但是他沒有忽略溫邵眼下那淡淡的青痕。
想來,為了保證王府的安全加上之前息烽鞭造成的傷口的疼痛,這個孩子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了吧。
他靜靜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确定溫邵不會被他的動作驚醒後,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王府。
次日。
自從二十年前那場戰事後,燕國的戰神就已經基本上賦閑在家了。在很多人眼中,這是對于那場失利的交代,可是溫述堯和溫述懷都知道,這不過是在養精蓄銳,等待着四國間這虛假的平衡最終被打破,而他們也都明白,這個時刻,快要到了。
或許溫邵的出現就是一種契機,這也是兩人默許這個有着他國皇室血統的孩子明目張膽地出現在燕都長弘的原因之一。
然而,今天,一直處于一種明面上悠閑狀态的寧王府卻表現出了異常的緊張氛圍。
“王爺,神廟大祭司前來拜訪。”
福伯将手中的拜帖交給溫述堯,神色是與他家王爺一樣的凝重。
而站在溫述堯身後的溫邵則是一驚,眼中閃過明顯的錯愕。
師父?
溫述堯接過拜帖,劍眉緊皺。
不同于普通百姓對神廟的神化,各國高層都知道神廟其實是很多武者沖擊宗師、大宗師乃至破碎虛空之境的地方。自從當年那位提出破碎虛空境界的神奇女子從神廟中走出後,大多數強者都會默認在達到或即将達到宗師境後進入神廟閉關。而這些超出常人境界的武者自然也就擺脫了國家對其的控制。
好在當年那位女子與各國皇室都定下了協議,神廟中人不闖過降仙路便無法再入世,不重登登天臺便不可以神廟作為躲避世間法規的庇護所,一旦達到宗師之境不得參與戰争,而且皇室若有利于百姓的大事需要宗師境高手相助,可向神廟求助,這才使得各國皇室捏着鼻子放任了這樣一個地方存在。
如今神廟大祭司來拜訪他一個“被閑置”的王爺,又是所為何事?
溫述堯心底有些不安,但是他知道自己沒辦法拒絕,因為能夠成為神廟大祭司,就意味着這個人絕對可以算是當世第一高手。
以一當十是匹夫之勇,但神廟出來的高手卻絕對不是普通軍隊能夠困住的,他們都可以稱得上是能夠以一己之力影響天下大勢的存在。
白衣勝雪,赤紋古樸,額間火紋如鳳凰般華美貴奢。然而那人一襲墨發輕挽,素顏如鏡,卻憑空壓下了一身的華麗繁複,只餘下月華清輝般的雅致。
——緩步行來,已是如畫風景。
饒是寧王府訓練有素的侍從婢女也經不住看直了眼,前來奉茶的侍女更是忍不住眉眼輕橫,流連不願離去。
可是,這樣的人物落在溫述堯的眼中,卻讓他心頭一跳。
昔年秦王壽辰,他曾随皇兄一同前往秦國賀壽。那年他不過九歲,雖勇武異常卻也還是個孩子。可是,他依舊清晰地記得,宴席之上,那個只是走幾步就要輕咳一聲的病弱男子是如何一辯壓四國,一語動天下的。
晏三公子修,字叔宜,少多病,天資慧然,絕豔驚才。世人仰之而不能至,景行而行止。
只可惜,這個人早已于秦太業四年病逝,而世間還能得其風采的人,便只餘下他的獨子——
晏九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溫述堯的手微微地顫抖,複又平靜。難怪當年四國同發诏書竟也未能找到這個人的下落,原來,他竟是回了神廟,闖了登天臺。
如此,又怎麽可能有人能找得到他,有人能抓得到他?
其實當年四國的聯手追捕何嘗沒有私心,不論有心無心,他們都想看一看,那個人的孩子是不是和他一樣驚才絕豔,是不是,像那個人一樣,能一個人守住一個國。
智者勞其心,愚者勞其力。
晏家一直奉行這樣的家規,所以才在不經意間便從臣屬走到了掌控者的位置。
但為國勞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晏家有過衰落,卻總是在徹底跌落底谷前出現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天才。
當年的晏修就是這樣的人,但晏修不可能背叛晏家,所以秦王不需要他。
可晏九殊不一樣。
父母之死讓他用整個晏家陪葬,那麽,他就有可能為他國,為秦皇室所用。
只是,見到了如今的晏九殊,溫述堯才明白當年各國的算計心思是有多麽的可笑。
這樣的人,是天上的雲,山巅的雪。他不會為任何人停留,也不會落于任何人的腳下。
他,生來便合該立于人上。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各種蘇蘇蘇蘇……容與花癡in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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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28】
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