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今年天暖得早,陰歷的二月初,秦漓家裏種的茶已經開始冒出小嫩芽,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可以采毛尖兒茶了。
聽魏爹說茶挺好賣的,喝的人不少,上至達官貴人,下到布衣百姓都喜歡喝茶,提神醒腦,作用多多。于是到了采茶的季節,鎮上會有不少人去賣,銷量也挺好的,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所以當初她娘才舍下了幾塊地去種茶,當時不少鄉親還笑話她娘,後來掙到了銀子大家才閉了嘴。
這茶好是好,只可惜只有長開了兩三片葉子後才能采,也只能反複采過兩次,頂多三次,過後就沒用了,所以銀子也只能賺一季的銀子,不能長久的賺,很多人都舍不得地,種的人也就少。
可是秦漓不太愛喝大茶,只喝毛尖兒,毛尖精致細膩得多,味道也好,但不明白為什麽大家不喝毛尖。
她在小山坡上看了茶後,天已經蒙了灰,這一片土地要貧瘠些,就因為這樣當初分田地的時候她家的地要多一些,這些地方都沒什麽人種菜,經過的人也少,這到了晚上人就更少了。
之前也只有李西檬每天會按時從山上摘野豬草,平時都沒咋碰上人,只有一次看見劉大琴從山上下來。
現在西檬不上山去摘豬草了,她又站在最上頭的茶地裏,上面一眼望得見底下,底下卻望不到上頭。舉目四望間,還真一個人影也沒有,風吹過,茶葉林沙沙作響,有些滲人。
可惜什麽事兒她沒有遇見過,壓根兒不怕這些,哼着小歌兒,閑跨着步子往回走。
“秦漓,你唱的是什麽啊?真好聽。”
窸窸窣窣的茶葉響動聲中夾雜着一聲幽幽的贊揚,她頓了頓,若不是回頭看見李楠在自己身後,她當真以為自己碰鬼了。
“哦,是你啊。”
李楠癡癡一笑,他看見秦漓來了這茶葉山上,就從另一邊的一條路給上來了,躲在茶樹底下已經好些時候了,見秦漓要走,這才鑽了出來。
他的頭發被茶樹刮了幾下,稍顯得有些淩亂,但是不難看出今朝是精心打扮過的,幹淨整齊的衣裳,一般只有去鎮上才會穿這種沒有補丁的好衣裳,在村裏幾乎沒人舍得穿,而後,臉上還打了一圈腮紅,紅撲撲的像個桃子……
秦漓不禁一個哆嗦,腮紅實在是叫人惡心,要不是天還沒有黑盡,晚上看到多吓人啊!還好李西檬不弄這些倒黴玩意兒,不然可真叫她吃不消。
她也不想問他在這裏幹什麽,直覺告訴自己該趕緊回家去。
前腳剛擡起,李楠後腳就追上來了,他展開雙手攔着她,直逼着問:“你覺得我今天好看嗎?”
秦漓:???
面對李楠執着的眼神,她還是回答了,十分确認,毫不拖泥帶水:“不好看。讓開,你不回去我要回去了。”
“我不讓,我哪裏不好看了?就算比不過全村兒,但至少比李西檬好看吧。”
秦漓嗤笑一聲:“你怕是對好看有什麽誤解,你好看不關我的事,你不好看更不關我的事。”
“怎麽不關你的事,我喜歡你,就關你的事!”
一聽這話,秦漓覺得腦仁子發疼,一把揮開攔着的人,直接走人。
而李楠卻不服輸,大力扯開自己的衣裳,撲上去抱着她的後腰:“我是真的喜歡你,我可以嫁給你做小的,我不介意,我真的可以不介意。”
秦漓頓感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暴起,如果說之前還有一絲對待正常人的客氣,現在連這一點客氣也被消磨殆盡了。她毫不留情的扯開李楠,像丢塊爛了的白菜一樣把人甩開。
“你不介意我介意!”
李楠天旋地轉,撲嚓一聲跌坐在枯茶葉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漓,眼眶唰一下紅了,自己脫到肩膀下的衣裳也沒往上去攏:“為什麽,為什麽!”
“不可理喻!”
秦漓懶得答他的話,感覺渾身惹了一身騷,嫌惡的走人。李楠卻又上來纏着她的腳,她扯了扯腳,李楠抱得更緊了,無可奈何之下,她正想一腳把人踢開,身後卻響起了聲音。
“妻主,你們……”
她猛的回頭,李西檬還做着爬山上來的姿勢,連腳都沒有跟上另一只腳,直愣愣的看着了眼前的一幕,不知該做何反應。
“西檬,不是……”
李楠見着突然出現的李西檬先是驚了一吓,想到自己這副模樣出現在他的面前有些末不開臉面,可轉念一想,反正都看到了,得不到秦漓,也要氣死他。
他突然放開了秦漓的腿,趴在地上大聲哭,直打斷秦漓解釋的聲音,哭了一會兒,生怕李西檬看不見自己垮着的衣服一般,還故意拉了拉。
哭聲凄楚:“西檬,你跟我評評理,我今天到山上來摘豬草,天快黑了準備回家,誰知道在這裏碰到了秦漓……她,他,竟然把我攔住推在了這茶樹林裏……”
“你說,你說她怎麽能這樣對我,我一個還沒有出嫁的男子,以後該怎麽辦啊!我,我幹脆死了算了。”
李西檬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一語不發,掉頭就往山下跑。
秦漓連忙追上去,李楠又去抱住她的腳:“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
“滾!”她一腳踹開像塊牛皮糖一樣黏着腳的人。
“西檬,你別跑那麽快,下山危險。”
李楠看着比李西檬跑得還急的人,對自己大吼,對李西檬卻細語關切,登時是真的哭了。
秦漓在山腳下的田坎上追到李西檬,窄小的田坎既讓她不敢去拉他,也讓她沒法子轉到他前面去,只得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西檬,你聽我說,我并沒有對李楠怎麽樣。那都是他胡說八道的,我在山上看茶,看着時候不早了就準備回去,誰知道李楠突然跑了出來。”
“我把他推開,想回去時,他又纏着我的腳。我跟他真的沒什麽的,你千萬別誤會。”
秦漓不停的說,不停的解釋,李西檬可算是停下了腳步,他緩緩轉過身,低着頭看着她的腳尖,結結巴巴道:“可是,可是他還是抱住你的腳了,我都,我都看見了。”
“我知道二哥喜歡你的。”
秦漓聽他說的話,細細捉摸:“那你是相信我跟李楠沒什麽嗎?”
他起先在家裏做好飯菜,高高興興出來去叫她回家吃飯,正在興頭上爬上去,結果一頭撞見了這麽個場景,李楠衣衫不整的在那裏又哭又喊,要是換做以前他還不明白李楠說的是什麽意思,只會當是被打了,但他已經成了親,經歷過了人事,霎時間确實容易誤會。
心頭的難過和委屈一股腦兒湧上來,他傷心的只想跑,可一路颠着跑下山,他腦袋才算是清醒了一點兒,李楠說他上山摘豬草,怎麽沒有背簍,而且還穿那麽好的衣裳,他記得那件衣裳他在家裏都沒怎麽舍得穿過,只有上鎮或者是那家有酒席在穿出去的。
仔細一想,他便覺得是冤枉妻主了,一定是李楠在作妖亂說,可是自己都跑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便一直往前走着,現在又聽到秦漓的解釋,他總算是放下了心。
“我,我是相信的。”
秦漓縷開他的頭發,眼睛還是紅彤彤的,她用袖子給他擦了擦,溫柔哄道:“那我回去用刷子把腳刷幾道,這樣成不成?”
李西檬咬咬下唇,別扭的不說話,眼睫毛被眼淚打濕沾在了一起,不施粉黛的臉蛋兒泛着自然的紅色,她擡起手輕輕摸了摸有些微腫的眼睛,不知是長期低頭還是怎麽的,李西檬的皮膚不像一般農家人那麽粗糙,反而是白皙光滑,摸着很舒服,順着眼睛向下,撫過臉頰,又順勢把指腹蓋在了他的唇上,細微的唇紋讓她心裏升騰起一股欲望,她彎下腰就噙住了他的唇,李西檬咬着自己唇的牙齒來不及收,秦漓上去抓了個正着。
李西檬感覺到牙齒上有什麽掃過,渾身酥麻,如同第一次秦漓在茶葉林親他一樣,過了許久也一樣會顫栗。他憑着意識推開她,站在田坎上身體失重,側身差點摔進田裏。
見狀,秦漓将人撈回懷裏緊緊摟着,兩人緊密的貼在一起,不給喘息的機會,她又繼續虐奪那張小嘴,咬過适中不薄不厚的兩瓣,順勢撬開了牙關,感受着滿腔的柔軟和溫暖。
天黑漆漆的一片,纏綿的夜色将兩人隐藏其中,遠處只能隐隐約約看見兩個偶爾偏頭晃動的影子……
“西檬,不管別人怎麽樣,就算是天上的仙人,我也照樣不會喜歡,我只會喜歡你,愛你,疼你。更何況是曾今傷害過你的人,我怎麽可能和他有瓜葛。”
她又咬了咬李西檬的耳垂,在他耳邊道:“也謝謝你肯相信我。”
千言萬語,李西檬最後也只說得出一句:“嗯。”
“你是不是來山上接我回家的?”
李西檬點點頭。
“那好,咱們回家咯!”秦漓一下子攔腰把李西檬扛了起來,放在肩上,在田坎上飛奔。
“妻主,你快放我下來!該掉到田裏了!”
“啊!”
………………
天黑盡了,李楠才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家去,到家時,李爹正坐在吃飯的屋裏,他一進屋便問道:“還知道回來,瞧瞧都什麽時辰了。”
那日和李爹的争吵尚未和好,李爹說話都是陰陽怪氣的,前幾天他懶得計較,今日遭了這麽一遭,心裏自然是再受不了這一絲一毫讓心頭難受的沙子。
“關你什麽事!”
李爹氣得一摔板凳,想給他一巴掌,但是看那雙眼睛紅腫的要氣泡一樣,又憤憤的把手放下,轉身回屋,把門摔得震響。
飯桌上空蕩蕩一片,連碗剩飯也沒有,李爹果然沒有給他留飯,其實,就算留了他也吃不下,但這沒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心裏頭忍不住一寒,憋了一眼眶淚水,他也摔門進屋了。
他一屁股呆坐在床上,回想今天丢人的場景就氣惱,人也丢了,可秦漓還是不要他!都怪李西檬,那賤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跑來,若不是他出來,秦漓說不定還會心軟!
秦漓表現得有多在乎他,他就有多恨他,他被拒絕得那麽幹脆,說不定就是那賤人在背後說過他壞話。
他忽然坐起身,在屋裏翻箱倒櫃一陣找,最後只找出三十文錢,一個個數着銅板,這些錢可都是他背着李爹一個兩個攢起來的,就算肉疼用出去,可是也不夠啊!
想了想,他把銀子一堆收好放在枕頭邊上,脫了鞋子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約莫着□□點的樣子,他才慢慢從床上摸了起來。農家人早上都起得早,到了春天,地裏都有活兒要做,沒人睡懶覺。他和李爹吵了架,估摸着他肯定不會叫自己起床,這個時辰李爹應該出門了。
他偷偷溜到了李爹的屋子裏,從衣櫃的最裏層翻出了李爹藏的銀子,足足有八兩,他知道有五兩是李西檬的嫁妝,其它三兩是大哥家補貼和鐘莊稼賺的。
要偷拿李爹的錢,他從來沒有幹過,拿着銀子的手都有一些打顫,但是想到李爹之前對他的無情,他的手又穩了穩。
麻利的裝好銀子,就着昨天那套像樣的衣裳,他上鎮去找李廷去了。
李廷家最近也是雞飛狗跳的,王霞找不到工作,整日在家裏喝酒睡大覺,李廷便整日罵罵咧咧,一個家裏死氣沉沉,有的只有吵鬧聲。
李楠來時,是王霞開的門,門開了以後,李楠客客氣氣的叫了人,王霞鼻子裏哼了一聲就不管他了。
李楠趕緊跑到李廷的屋裏去:“大哥,我來了。”
正在哄孩子的李廷見着李楠來了,孩子也沒哄了,直招呼李楠坐。
“你咋來了?”
李楠喝了口開水,逗了逗侄兒:“我就是來看看哥。”
“看我?”李廷還不知道李家的得行,只怕是沒了米,或是好久沒有吃肉了,想從這邊帶點回去,往常他還能做主,可是現在王霞工作沒了,王家的生計也在犯愁,哪裏還能接濟後家。
他語氣恹恹道:“爹不是才收了李西檬五兩的嫁妝嘛,不會沒錢買米買肉吧。”
“不是爹叫我來的,是我自個兒要來的。”李楠連忙解釋道。
“那你來是啥事?”
“我,我……”他之前的事兒給李楠說了一遍,包括現在秦漓修了大房子,他喜歡他之類的一并都說了,但是勾引秦漓的事兒開不了口沒說。
“所以呢?”
“還所以什麽呀!我當然想嫁過去了,可是爹不同意,我這不是來求你了嗎。”
“讓我說服爹,把你嫁過去?爹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漓要願意娶你啊!”
一句話說到了李楠心坎兒上了,他陰狠狠道:“我要找人髒了李西檬,讓秦漓把他休了,到時候我不就有機會了嘛。”
“這……”
“大哥,就屬你最疼我了,爹不向着我,莫非你也不向着我嗎?”李楠攥着李廷的袖子。
李廷推辭道:“最近王家事兒多,我和王霞正吵着呢,那有閑碎功夫幫你。”
“哼,只有你的事兒叫事兒,我的就不叫事兒,我咋有你這種哥啊!活該嫁過來享了會兒福就吃苦。”見李廷不答應,他直接罵道。
李廷的火氣也蹭一下上來了:“你還有理了!罵起我來了是吧,跟我滾出去。”
孩子吓得躲在床後邊縮成一團。
李楠掀開板凳,剁了剁腳,一頭鑽了出去:“都不是一家人,日子沒法過了。”
哭嚷嚷的跑出去,一頭撞上了站在外頭的人身上,他擡起頭想罵人,看清是王霞的臉後,顫巍巍道:“王,王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