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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0)

免有些麻木,加之他本來年幼腿短,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王瑾之正伸手過去,想要扶住他,卻晚了一步,小家夥左腳絆了右腳,沖下臺階,倒在地上,向前滾去,本來他就長得長得略有些圓滾滾的,這一滾,便一發不可收拾,像一個倒地的花瓶,一路向前,最後撞到一排擺放金玉器皿的的櫃子上,停了下來!

王瑾之提起的心還沒放下,一口氣剛呼出了一半,就聽到叮叮哐哐一陣響,櫃子本來就是镂空,建造的時間也久遠,被李熹一撞,竟然散了架,擺放在上面的東西紛紛跌落地面摔了個粉碎,那瓶瓶罐罐裏面,不知裝着些什麽液體,撒了一地。

不好!王瑾之暗叫,萬一是強腐蝕性液體或者毒液,撒到李熹身上,後果就慘了!她提氣,一個箭步飛奔過去,一把将李熹撈在懷中,落到臺階上幹淨的地方。

李熹撞懵了,過了好幾秒才終于反映過來,此時大哭起來。王瑾之忙放下李熹,給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這小子運氣不是一般的好,身上竟是幹幹淨淨一點也沒沾上,她松一口氣,卻仍是不敢大意,手上給小家夥擦眼淚,眼睛則仔細察看地上的液體,沒有奇怪的味道,似乎也沒有腐蝕性,有點像油,灑到地上便流進地上的紋路裏消失了。

正在詫異,突聽見室內有破空之聲,而且聲音從四面而來,速度極快。王瑾之擡眼,見挂在牆壁上長劍,不知何時已經懸浮起來,組成一個龐大的劍陣,正向她們射來!

王瑾之忙灑出錦帛,白練如鋼,直飛而出,擊開最前面離她們最近的兩柄長劍,将李熹一腳勾到身後。

劍陣變幻迅速,雖然她的天音舞施展開來威力不可小暌,可惜修習時間太短,雖有不錯的底子,但仍是稱不上能谙熟,只能勉強能夠支撐,更兼還有個小太子殿下要護着,幾十招後亂象漸生,首尾難以相顧。

李熹倒是懂事,剛才還摔得哇哇大哭,此時身處險境,竟止住哭聲,躲在王瑾之身後,仔細觀看起來,不時的還能給她提醒幾句,讓王瑾之省心不少。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王瑾之已是大汗淋漓,身上也被刺傷多處,邊戰邊退,逐漸退到大殿盡頭的臺上,那些詭異懸浮于空中的長劍卻仍是緊追不舍,她好不容易将殺過來的一批長劍擊退,喘口氣,擡起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手尚未沒放下來,便又感覺到右後方有風襲來,忙一手拎起李熹,将他扔到後方遠處的安全地帶,然後出手格開已至身側的長劍,轉身邁腳向另一邊躲過,不想不知踩着什麽又硬又滑的東西,哧溜,腳下一滑,一個踉跄,為避免摔倒,她順勢向前跑了兩步,終撞在一處雕像上,膝蓋撞到硬梆梆的雕像上,登時覺得腿下一麻,更要命的是,胸口撞到了雕塑頭上,砰的一聲悶響,疼得她嘶的猛抽一口冷氣,喉頭腥甜,哇得吐出一口鮮血,此刻生死關頭,也顧不得叫疼,她擡手撐在雕像上,用盡全力想要躲開,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只得停下,等待雙腳恢複。就在這一瞬間,身後已飛來另一柄長劍,她側身一躲,飛劍斜斜刺入她的右臂,而後叮當一聲落地,血液飛濺而出。

身後風聲呼嘯,王瑾之不用回頭也知道,無數長劍正向她刺來,動彈不得,右壁重傷,僅剩的左手,根本無法舞動錦帛,将這些飛劍擊落,認命吧,王瑾之閉上眼……

想象中被刺成刺猬時徹骨的疼痛并未到來,仿佛世界都靜止一般,王瑾之回過頭去,見那些飛劍竟然已經消失,再往遠看,發現所有的劍都悄無聲息的歸回原位。

王瑾之撫撫心口,這才覺得右臂疼痛難忍,被飛劍所刺的傷口仍在流血,雕像已被染得血紅,它捧着的托盤和玉杯中不知何時竟然已經積滿血液,紅彤彤一片,看起來異常恐怖。

李熹從藏身的玉像後跑出來,看見滿地的血,吓得小臉煞白如紙。

王瑾之掙紮着靠着雕像坐下,氣若游絲,沖李熹微微點點頭,示意他過來。

她懷中有謝朗驅毒入定前給她以防萬一的金瘡藥,只是此刻她失血過多,已無力自己處理傷口,只能指望這個三歲多的孩子。

“我懷中有傷藥,幫我敷上!”她用盡全力說道,聲音微弱如蚊蚋,祈盼面前這個孩子不要被遍地鮮血吓暈才好。

顯然王瑾之低估了李熹幼小心靈的強悍指數,小家夥雖吓得臉色蒼白,卻仍神志清明,耳聰目明,聽到了那句求救。噔噔跑到她面前,利索的從她懷中找出金瘡藥全部倒在她右臂的傷口上,又站起身,四處看了看,撿起王瑾之扔在地上的錦帛,胡亂給她纏繞在傷口上,最後還試圖打個蝴蝶結,但他手指太短,最終打出來的成品卻是大便樣的一坨,而且還是個死結。

王瑾之看着小家夥給自己包紮,看着被纏成豬蹄的手臂,很是擔憂以後怎麽才能解開!想告訴小家夥別再纏了,卻覺得眼皮愈發沉重,身體也沉重似鉛塊……模模糊糊裏,聽到李熹搖着她叫喊着,“姨姨,別睡,……後面有好多字,……”

終于要結束了嗎?可以回去了吧,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嗎?她微微笑了起來。真好,死了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為什麽會覺得悲傷呢,為什麽會覺得舍不得呢?為什麽謝朗不在身邊呢?她還想,再看看他,那怪異的毒,祛除幹淨了嗎?他能活着出去嗎?

王瑾之緩緩閉上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前塵

王瑾之和謝朗在古墓中不覺時光流逝,時日過去而不知。但他們未入古墓的的家人護衛卻在這幾日裏度日如年,晉國公強撐病體,組織護衛尋找女兒,雲氏瞞着丈夫給兒子和琅琊王家分別去了家信;雲落早已派人将密信送往扶風王郡,在忐忑不安等待王爺的訓斥中,讓手下去查找主子下落,為自家主子的安慰憂心忡忡。

獵場之中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宣帝震怒,大發雷霆,宮人們私下流傳,說丹陽公主撞到槍口被宣帝一頓好罵,不知為何被關在奉先殿裏思過,最後還是太後求情,第二日才放了出來。

景陽城中,幾家歡喜幾家愁,世家勳貴中流傳着各種各樣的流言,有的人家已經開始悄悄收拾細軟派人送了幼子出城。大家都知道,晉國公的女兒和扶風王的二子在皇家獵場被人追殺失蹤。大家也都知道,帶着二十萬兵馬去了落鶴關的王将軍最寵愛這個唯一的妹妹,西部擁重兵守邊的扶風王僅有兩子,王世子病怏怏的,這個次子,大王寶貴的緊!在皇家獵場發生了這種暗殺事件,啧啧,聽錢家、顧家那幾個小子丫頭說,當時他們隔得不遠,聽到動靜後過去瞅了瞅,看到扶風護衛們正在清理屍體,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找到了幾塊皇家的令牌……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誰知道呢!宮裏那位正主兒都不着急呢,發完脾氣日子照樣過。聽說在獵場新寵幸了一位美人,回來正忙着颠鸾倒鳳夜夜笙歌呢!唉,咱小老百姓着什麽急啊!不過這要是真打起來了,米面錢糧人員可都少不了他們那一份!日子可怎麽過哦!

景陽城在暗流浮動的壓抑氣氛中,迎來了這個秋季又一輪淅淅瀝瀝的降雨,人們的心情也如這雨天一般濕漉漉陰沉沉。

這一日天色漸漸晚了,城門口的士兵瑟縮着脖子,跺着腳,搓手取暖。景陽地勢偏南,這樣寒冷的日子往年都是到了冬臘月末年節關頭才會出現的。今秋這場雨下得急,帶着往年這個季節從未有過的寒潮,透出反常氣息。

眼見城門口行人漸漸稀少,終于捱到關城門的時辰,值班的隊長忙吆喝着城門口的衛兵關城門,可算是熬完這一個班,誰能想到突然就這般寒冷,他急着回家喝碗熱湯,換件暖和的衣服。

士兵正推動城門,将城門緩緩關上,關到一半時,突然聽見如雷般的馬蹄聲轟轟而來,正在詫異,一條長長的馬隊已經奔到城門前,當前一人手舉一枚金光閃閃的令牌,邊向前沖邊沖城門守兵喊道:“慢--稍等--”

城門守兵看見他手中令牌,忙放他們通行,那一行人擁着兩輛馬車,呼嘯而去。留得城門口一地驚愕,景陽城的規矩,是城中非有軍情急況不得随意大範圍跑馬,不知道這群人是什麽來頭,竟有皇室的金刀令!

馬車內,一個美貌婦人半卧着,面色蒼白,眉頭緊鎖,身上蓋着厚厚的熊皮被子,看起來很是虛弱疲憊。婦人旁側,坐着位中年男子,也是眉頭緊鎖,滿臉陰郁,靠在馬車壁上,看着婦人,眼中全是擔憂。

“阿玥,你可還撐得住?馬上就到府中了,你忍着點兒。”那男子伸手幫婦人掖掖被角,低低說道。

婦人搖搖頭,似不願多說話,側了側身,面向車壁睡去。

男子看着身前婦人,嘆一口氣,“阿玥,你我這般又是何苦?”

“如果不是朗兒出事,我這一輩子,是不是都再沒有機會離你這樣近?”男子言辭凄切低沉,似壓抑着萬年愁緒,“阿玥,早知你我今日,當初,你又何必救我?”

被喚作阿玥的婦人肩頭輕輕動了動,“呵--呵--,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謝景澤,你有什麽臉提當初!”

這話噎得謝景澤一陣語塞,嘴唇顫抖半響,似用了千鈞之力,良久沉沉道:“阿玥,我從未騙過你,你卻從來都不信我。”

阿玥縮了縮身子,不再理他。不信他嗎?若是不信,也不會如今日這般狼狽吧!想當日,快馬輕裘,仗劍天涯,是何等灑脫,而如今,卻只能躺在這裏,聽這個男人絮絮叨叨。

信他?如何相信?信他不會讓自己頂着個夫人的名頭名不正言不順的活着?信他不會将自己囚禁二十多年不能自由行走半步?還是要信他不會将兒子從自己身邊抱走從此母子形同陌路?……

兩行淚珠緩緩從阿玥眼中落下,濕濡了枕頭,不見蹤跡。“你出去吧,讓容悠過來陪着我便好。”

清冷的女聲,拒人千裏之外。謝景澤看着她單薄的後背,神情更是陰沉幾分,輕輕嘆息一聲,阖目養神,再開口,話語中已滿是寒涼:“她照顧了你幾日,好不容易歇一會,我陪你,不出聲就是!”

阿玥沒有反駁,蜷在被中一動不動,睡着一般。

後面一輛馬車上,坐着幾個仆婦裝扮的婦人,大都在東倒西歪的打着瞌睡,即便馬車颠簸,他們也睡得香甜,看得出來已是幾日沒有好好睡覺才這般困倦。只有車門處的婦人還清醒着,看着前面馬車,小聲念叨着:“這樣沒日沒夜的趕路,夫人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哎,一個個都是不省心。”

馬車一颠,她身旁的丫頭春蘭咚的一聲撞在車廂上,哎呦叫喚着清醒過來,揉着額頭道:“容悠姐,你怎麽還不睡?聽說很快就到府裏了,你就別擔心,休息好了才能好好服侍玥夫人!”

容悠看着小丫頭迷迷瞪瞪的樣子,搖搖頭,府中二爺失蹤,王爺和夫人匆匆趕來京城,不知能不能找到二爺,她是看着他長大的,這會兒怎麽能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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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雲溪山,蒼茫飄渺,山道上,兩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披着厚厚的披風,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抹光潔的下巴和線條精美的唇。馬是好馬,四蹄騰空,風馳電掣,直奔雲溪寺而去。

雲溪寺的門口,立着個兩個小沙彌,見二人下馬,一個小沙彌接過馬缰繩,另一個小沙彌帶領他們往方丈禪院中行去。

三人從大雄寶殿旁經過時,高個兒男子擡頭瞥了一眼殿裏,見一玄衣男子帶着個青衣小仆正在上香。男子似已上完香,正打量着蓮座上寶相莊嚴的佛陀,那青衣小仆卻仍是跪在蒲團上,口中低聲念念有詞,“求佛祖保佑阿布一生平安美滿!求佛祖保佑阿布一生平安美滿!”聲音雖低,高個兒男子卻仍是聽得清楚,他微微一笑,法師呀,你可真是庇護了不少人吶!

禪院中,靈慧禪師正立在屋檐下,垂頭看着地上滴落的雨滴,鞋子和僧袍下擺已經濕透。風雨如晦,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院外腳步聲漸漸近了,靈慧禪師收起紛亂的心緒,看向院門。

“阿彌陀佛,”靈慧禪師頌一聲佛號,合掌,微微欠身,道“大公子、三公子,一路可好?”

那兩人忙躬身向靈慧禪師回了一禮,将頭上的帽子摘下,露出兩張劍眉星目的臉,其中高個的那人略年長二十五六的光景,另一人約十六七的年紀,面龐上仍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青澀。

年長的公子快走幾步,在靈慧禪師身前站定,道:“有勞禪師遠迎,此次和三弟前來,是替家中長輩祭拜先人,祖父近來頻頻夢見先祖,勞煩禪師代為安排……”

靈慧禪師笑着将他迎入室內,道:“兩位公子莫急,貧僧已接到老先生的書信,早已安排妥當,公子們先換過幹衣裳,再去塔中祭拜不遲。”

大公子解下披風,站着接過小沙彌端來的茶水,啜飲了兩口,道:“今天又收到家中長輩的信,家中事情緊急,我們拜過先人,今晚得趕往景陽城,不能在寺中多做盤旋,禪師既然已經安排妥當,咱們便現在就去。”

靈慧禪師點頭,“也好!”從屋檐下取出鬥笠帶上,轉身領着二人向後山走去。

三人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已看到後山靈光塔安靜矗立于層岚疊嶂中。

年幼的三公子顯得很興奮,滿眼睛都冒着好奇的綠光,到底是年輕人的心性,藏不住話,他拽了拽大哥的衣袖,悄聲道:“大哥,祖爺爺的屍骨都在這塔中嗎?是不是會發光的佛舍利?”

大公子額頭落下一排黑線,恨不得找個地縫将這見識短淺的三弟塞進去,三弟想象力天馬行空向來讓家人引以為傲,不過,這樣想家族先人,真的好嗎?家中長輩說到這位族中先人,向來是諱深莫測,不願多談,他們兄弟兩人也只是知道當年亂世,王家逢大亂,僅剩叔侄二人,小叔照顧侄兒成人後,便出家為僧,僧號玄清,牛烘烘的成為一代高僧,一手建起雲溪寺,将南舒的佛文化發展的如火如荼如日中天,可惜呀,佛祖早早就招他回去了,不然,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呢!雲溪寺僧人修建了這座被喚作靈光塔的佛塔供奉玄清法師牌位。至于玄清法師的屍骨,他可沒聽大人們說過。

大公子瞪弟弟一眼,吓得弟弟吐吐舌頭,不敢再問了。

走在前面的靈慧禪師,雖年輕,卻修為極高,兄弟二人的一番小動作自然逃不過他的耳朵,靈慧強忍笑意,回頭,面色嚴肅的對兄弟倆說道:“塔中供奉的,是玄清法師的衣缽。法師圓寂後,靈體歸天,并無舍利留下。”

三公子啊的驚呼一聲,很是覺得驚奇,又隐隐覺得有些失望和難以置信。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一直在掙紮,這個文,是繼續寫下去,還是大修。

當初發文匆忙,頭腦一熱就開了坑。後面在工作之餘碼字更新,一路裸奔。

但是越寫越覺得有很多地方不夠好,想要表達出來的感情都沒有表達出來。埋了很多明線暗線,陰謀什麽的寫起來覺得好困難,腦細胞嚴重不夠!

感謝那幾個堅持看文的讀者,這個坑,我會慢慢填完。

但可能接下來會有大修,更新還是會慢一點。見諒。

☆、舊事

寧安城。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正是游子旅人投店打尖的時分。

寧安城最大最豪華的客棧四方客棧門口,胖胖的張掌櫃做着長揖費了好一番唇舌,才将一幫客人勸走。

轉頭見街對面又走來幾個客人,帶着遲疑之色,問道:“掌櫃的,可還有……”

張掌櫃不等他們把話說完,扭頭擺手,“沒了沒了!”胖如豬頭的圓盤大臉皺成抹布樣的一團,滿滿寫着肉痛兩個大字。

“大虎,關門!”他揮手沖店內的夥計示意,“明明還能有幾間空房,這夥跋扈客人卻非得要包場,讓它們空着,哎,又少掙十幾兩銀子。”他小聲嘀咕着,蹒跚的向後院走去。

後院天字房裏,跋扈客人的頭子,裝容豔麗的婦人正氣鼓鼓的坐在梨花木椅上,軟榻旁邊的大床層層錦被堆疊,一位年輕男子倦倦倚靠在床頭,他眉目清隽,卻難掩病氣,錦被上握盞的手,修長精致,如高山上萬年寒冰般蒼白透明,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昭兒,母親給你說過多少回?叫你對府中事務多上心,你就不聽,如今倒好,你父親帶了那賤人出來,還不知道要出什麽事情!”婦人杏目圓瞪,色厲荏苒。

男子低頭看着手中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方擡頭看向婦人,“母親,父親不是那等糊塗之人,此事必有緣由,你這又是何苦?咱們一家都去了京城,若是陛下有什麽想法,咱們都不得回來!依我說,守好王郡才是正理,父親、二弟都不在,實為不妥,若此事被西涼得知,趁機來偷襲……”

“哼,你倒是個孝順兒子!你父親奔着京城而去,若路上那賤人吹吹枕頭風,你父親上書立老二為世子,依我那侄兒行事的荒唐本性,不是沒有可能!你守着王郡又有何用!”婦人面上怒容更盛幾分。

“要是父親有這個念頭,又何必讓我在這世子之位這麽多年?母親何必如此多慮?”男子低頭看着手中水杯,幽幽說道。

聽他這麽說,婦人越發憤怒,咬牙道:“若是沒有我苦苦支撐,你以為你父親不會那樣做麽?”

男子聽了這話,不複先前的淡然神色,神色間帶了些惱怒之氣,“誰在乎這個位置?不要把你的私心,都說成是對我好!”

“你,你,……”婦人指着他,已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出去罷,奔波了這兩日,我困倦的很!”男子瞥她一眼,放下手中茶盞,拉過被子自顧自睡下。

“不孝子!”婦人怒喝一聲,揮手将案上茶具掃落到地上,哐啷一聲,碎瓷飛迸,茶水濺了一地。

守在門外的丫鬟聽得屋內動靜,怯怯問道:“王,夫人,出了什麽事情?可要奴婢進來伺候?”

“滾!”婦人暴戾的喝道,擡腿将身旁的繡凳一腳踹翻。

“謝昭,你那寶貝二弟可不是善類!你不要後悔!”婦人恨恨說道,滿臉煞氣的踹門出去。

謝昭看着母親憤憤離去的背影,苦笑,搖搖頭,今晚不知哪個下人又要倒黴,他不是故意要氣母親,只是提到二弟,他總是忍不住要憤怒……

他是扶風王世子,在別人看來,貴不可言,住在高大雄偉的王宮中,錦衣玉食,宮人環繞,受萬人跪拜。父王自江南聘請最有學問的先生教他詩詞文章治國韬略,扶風功夫最好的護衛教他武功,自三歲啓蒙,日日聞雞起舞,弦歌不綴,但父王看他的眼神卻始終冰冷,在父王的眼中啊,他從來都看不見自己的影子。母親嚴厲,總是板着臉嫌他不夠努力,母親的眼光啊,永遠都落在父王身上。

偌大的王宮,冰冷的像個冰窖,扶風寒冷而漫長的冬夜,風聲呼嘯,他睡不着,扒了小太監的衣服穿上,偷偷行走于王宮各處甬道、宮室。他聽到宮人們的竊竊私語,知道還有一個弟弟,被父王送到了遙遠的地方。

弟弟也是冰冷的,不笑的嗎?

肯定不是。他見過雲将軍的夫人,帶着一雙兒女到母妃宮中,母妃和雲夫人說話,嬷嬷帶着他和那姐弟倆在偏殿中玩耍,小弟弟雲落胖乎乎的像只蹴鞠,笑眯眯的在姐姐懷裏扭來扭去,他看着好奇,過去捏了捏小雲落的臉蛋,軟軟的,嫩嫩的,香香的,暖暖的。那時他就想,弟弟什麽時候回來呢?我的弟弟肯定比小雲落更可愛。

十多年過去,他仍清晰記得那日,秋日的天空,透着清亮的藍,王宮青灰色的磚牆,他終于見到傳說中的弟弟。

那年他八歲,王宮中幽居于高陽宮的那位神秘的玥夫人病重,父王好幾個月都沒有笑過,動則暴怒,宮人們走路都踮着腳。整個王宮,壓抑的不見聲響。

他做完功課,去花園中玩耍,看完螞蟻搬家,又去抓了會兒蜻蜓,跑到湖邊的假山旁,聽到有人抽抽搭搭的哭,他以為是哪個小太監受了欺負躲在這裏哭,偷偷繞到假山後面一看,愣住了,哪有什麽太監,卻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小少年,錦袍玉帶,不知是哪家王公大臣的公子。

“你為什麽哭?誰欺負你了?”他從山石上躍下,穩穩落在那少年身邊,拍拍少年的肩膀,問道。

聽到他的問話,少年擡起頭。

四目相對,那樣的眉,那樣的眼睛,仿佛看見了鏡中的自己,他覺得心都不會跳了,心髒被巨大的喜悅狂潮淹沒,呼吸都困難。

他挪不開眼睛,想要尖叫,想要大聲的笑,但是,他忍住了,他聽到跟着他的四個太監正從山石那邊過來。他轉過身去,跳上山石,居高臨下的看着那群太監,指了指湖對岸,“你們,到湖對岸去,捕蜻蜓蚱蜢各一百只。”

見太監們走遠了,他才下來。他知道,母親極度厭惡玥夫人,要保護弟弟,不能讓母親的人知道他倆在這裏。

少年仍在抽泣,他一把将他拉進自己懷裏,覺得自己的胳膊太短了些,抱不住弟弟,“弟弟,別怕,我來保護你!”

弟弟比他矮一些,擡頭看着他,眼中滿是疑惑,他笑着,學着大人們的樣子,摸摸弟弟的腦袋,“傻瓜謝朗,我是你的哥哥謝昭。叫哥哥!”

“哥哥?”少年偏頭看着他,似乎一時接受不了天上掉下個便宜哥哥。

“你為什麽躲在這裏哭?誰欺負你了?哥哥幫你報仇!”他狠狠挽着袖子,那個不長眼的,敢在王宮裏欺負我的弟弟,純屬找死!

“我想我師父了!”弟弟扯開他剛剛挽起的袖子,抓起寬大的袖口,優雅的擦擦眼淚,順便又擦擦鼻子!

他皺皺眉,好多的鼻涕,好大一坨鼻屎,好惡心!不過,是弟弟啦,就不計較了,先把弟弟哄開心了要緊。

“等玥夫人病好了,哥哥送你去看你師父,別哭了!”他從懷裏拿出疊得整齊的巾帕,仔細給弟弟擦臉。

“師父不要我了,我聽見他和父王争吵,說出了山門,便不再是他的弟子。”弟弟哭得更加大聲,邊哭邊拽過他另一只袖子擦鼻子。

“喂喂,用帕子,用帕子!”他忙遞過帕子,把自己的袖子從弟弟手裏扯出來。

“哇——”弟弟哭得更大聲,“哥哥,我要你的袖子……”

弟弟撲在他懷中,拿臉在他的衣服上蹭來蹭去,小小的身軀,暖暖的,軟軟的,他想起小雲落姐弟倆,心中甜甜的,我也有弟弟!可惜鼻涕多了點,明天偷偷傳個太醫,給他治一治才好。

小哥倆在湖邊玩了很久,直到母妃派了宮女來抓他回翊坤宮吃飯才散,兩人約好晚上去弟弟獨住的含光殿一起睡覺。

他本想換掉身上的髒衣服後去見母妃,哪想在宮門口被堵個正着,見他衣履淩亂髒污,母妃氣極,将他一頓好打。

捱到半夜,他才捂着屁股溜到含光殿,摸到弟弟床前,掀開幔帳,咦,被子堆成一團,弟弟呢?掀開被子,見弟弟趴在被子裏,又在抹眼淚。他踢掉鞋子,顧不上脫去外袍,爬到床上,一把抱住弟弟,“怎麽啦?別哭,哥哥在呢!又想你師父了嗎?”

弟弟點點頭,“這裏又黑又冷,我害怕!”

看着弟弟,他想起那無數暗夜裏,自己徘徊在無邊的宮室中,哪怕抱緊雙臂,也不能溫暖分毫。

他放開弟弟,下床将殿內的燈燭都點燃,冉冉跳躍的燭光中,他于床前站定,定定看着弟弟,說:“不黑了吧?別怕,大哥以後都陪着你。”

夜已深,兄弟倆卻都無睡意,二王子宮室中的宮人本來不多,照料也頗不上心,這會兒早已是殿中空空,他倆盡情打鬧,亦無人理會。

嬉鬧累了,兩人相擁睡去。床榻柔軟,弟弟早已熟睡,面色紅紅,像個小火爐,他小心翼翼的摟着弟弟,那是他渴盼已久的暖,但他卻不敢睡得太死,須得趕在破曉前回到自己宮中,以免被宮女太監們看出端倪告知母妃。

這樣他已經很滿足,偷偷和弟弟玩耍、分享食物、共枕而眠,平常家庭裏普通的這些生活,于他來說卻是天大的幸福。

然而因他的一個不小心,還是被母妃看出異樣,從此,弟弟隐然于含光殿,他也不願再邁出建章宮。這一身的病痛,是老天對他的懲罰吧。

作者有話要說: 2015新年快樂!

今年一定要完結。嘤嘤嘤

☆、脫險

謝朗找到王瑾之的時候,李熹正坐在一旁用他的小水壺蓋給她喂水,她已經昏迷兩天了。而在兩人身後,是緊閉着的主墓室大門。門上有一個巨大的方形千字盤,字盤上方,留有八餘字的空位。

李熹看到他,哇的哭出聲來,“朗叔叔,姨姨要死啦!”

謝朗摸摸他的頭,溫和說道:“叔叔來了,姨姨便不會死!告訴叔叔,發生了什麽事?”

李熹斷斷續續的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謝朗,謝朗給王瑾子重新檢查包紮了傷口,見傷口雖多,但都沒有傷着要緊之處,且止血及時,并無大礙,又運功幫她推宮活血,方放下心來,仔細查看四周。見那石像端着的玉杯似有異狀,細看之下,發現杯中血液竟然未凝固,玉杯經過鮮血浸泡,杯壁上現出一行小字:“以你王家血,還我此身恨。”

謝朗蹙眉,擡頭凝視玉像,許久,方轉頭看向墓室大門上的字盤,略思索片刻,從混亂無序的字盤中緩緩挑選字字移動。

李熹本是坐在王瑾之身旁,見謝朗研究字盤,覺得好玩,邁着小短腿跑到謝朗旁邊,抱着他的小腿,蹭來蹭去。謝朗專心研究那字盤,也無心管他。李熹扭了半天,突然定住,指着字盤咕咕哝哝的念叨:“遇之匪深,即之愈希”。

謝朗并未在意,仍是看着字盤思索,但是李熹反反複複的念叨那八字,謝朗想不注意他都不行了,“不要吵!”謝朗低頭,定定看着李熹。

李熹卻不管謝朗高興不高興,他自己正高興着呢,他才三歲多,照顧他的宮女偷偷摸摸教他認了不少字,“長慶宮,看見的。”他指着字盤,仰起頭,笑嘻嘻看着謝朗,得意洋洋的說道。

長慶宮?似有一道亮光在謝朗腦中劃過,他蹲下,雙手扶住李熹的肩膀,問道:“殿下,在長慶宮看見了什麽?”

李熹小手連連點了幾下,“遇之匪深,即之愈希。長慶宮牆上,有這句話。”他很認真的說道,“姑姑有教我認字,我是不是很聰明?”

謝朗順着李熹的指尖看過去,唇角勾了勾,恍然大悟,将那八字推入上方。八字歸位的瞬間,機括之聲響起,主墓室緊閉的大門緩緩打開,墓室正中碩大的明珠突然亮起。

謝朗拎起李熹,一把扔到背上,抱起王瑾之,緩緩走入主墓室中。主墓室中陳設十分簡單,皇家陵寝中常見的富貴堂皇在這裏不見分毫。僅見墓室正中有一座玉質蓮花佛臺,佛臺上供着一具坐身佛,蓮臺旁擺放着一具水晶棺。

走得近處,發現細看那坐身佛,竟然覺得眉眼中有一絲眼熟,謝朗一驚,低頭看那水晶棺,發現棺中女子,眉目姣好,面色紅潤,栩栩如生,正是那不惑之年便去世了的開國皇後。

謝朗放下王瑾之,和李熹在棺前的玉石蒲團上跪下,道:“扶風謝朗與琅琊王瑾之因避難,無意間進入皇後陵寝,打擾皇後安眠,深感不安,還請皇後不要怪罪。”說罷俯身磕了三個頭,正要站起,忽然蓮臺下“砰--”的一聲輕響,彈出一個小屜,裏面放着一卷絹書。

謝朗将那絹書拿起,緩緩打開來,匆匆掃了一眼,正準備細細将絹書內容讀一遍,突然蹙眉,此時地面竟開始劇烈晃動起來,李熹下盤不穩,已經摔倒在地上了,謝朗暗叫不好,他們采了冰蓮,墓室開始坍塌了,所幸的是,他剛才已在絹書中看得出去方法。

他一把撈了王瑾之在懷中,一把拎了李熹,提力一躍,将那照明的東珠踢碎,聽得咔嚓之聲想起,蓮臺和水晶棺沉入地底,待謝朗落地,低頭看向那蓮臺下的窟窿時,連蓮臺和水晶棺的影子都已不見,它們就這麽瞬間失去蹤影。底下黑乎乎一片,深不可測,卻隐約聽得些流水之聲。

此時墓室已經開始坍塌,土石翻滾,謝朗也顧不得那許多,抱緊懷中一大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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