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5)
聲坐下,吃了謝朗這一憋,心中十分不爽。
丹陽公主執黑子,正欲落子,謝朗轉了轉眼珠子,道:“慢,公主,這單單下棋,也無趣,不如咱們來圍棋賭詩,現今正是秋季,秋景頗美,誰輸了做一首詠秋景的詩詞,不拘韻腳格律,詞牌,如何?”他嘴角噙一抹淺笑,難得的露出溫和的模樣。
丹陽公主皺了皺眉頭,她的棋藝,自認為在南舒可謂頂尖,能勝過她去的人屈指可數,謝朗叫嚣,她并不擔憂,但要說到作詩,擺明了就是要為難她!皇室公主,平日都有專門的琴棋老師,詩文方面也有老師,但是,詩詞并不是公主們學習的重點,她們學得是大學中庸孔孟聖賢,女則婦訓,以做全國女子的表率,詩詞一道太費心思,被認為是旁門,她并不擅長,如果輸了棋,又做不出來像樣的詩,那她南舒公主的顏面何在?
但是謝朗既然說了出來,她若拒絕,更是讓人瞧不起。推三阻四的事情,也就王瑾之那種慫人做起來毫無顧忌。
公主雖有些擔心,但仍是對自己很有信心。
南舒文宗好棋,且棋藝高超,他即位後,設立了棋院,聘請國內高手入院,挑選棋藝出衆少年的詳加指導培養,從衆多的棋手中經嚴格考核,挑其中佼佼者封棋待诏之職,陪同帝王下棋,地位極高。
因此原因,自文宗起,南舒皇室的棋風盛行,皇子公主都精于此道。
雖到宣宗,已是經過好幾代帝王,棋院不複昔日輝煌,但棋院裏的棋手,歷經多代傳承,仍是實力不容小窺。
丹陽公主為先帝肅宗幼女,為肅宗寵妃柔妃所出,肅宗愛屋及烏,頗為喜愛,看得十分嬌貴,時常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她四歲就跟着先帝的棋待诏學習下棋。後來肅宗薨逝,她在太後宮中,閑來無事,常以對弈為樂,宣宗為解幼妹苦悶,特意破格為她配了一名棋待诏。
随着年歲漸長,她擁有多位頂級高手級別的老師。棋院內的一般高手都是她的手下敗将,現在,她常常與老師們殺個平局。
丹陽公主自以為,謝朗要想勝她,可能性不大。
丹陽公主臉上帶着一絲自得的笑意,優雅擡起纖纖素手,落子從容。
謝朗如往日一般,冰塊着臉,眉眼之間卻是毫不在意的神氣,他自棋盒中取了一枚枚白玉棋子按下,玉指修長,骨節精美,舉手投足間雲淡風輕,仿佛坐在這裏,只為吹吹山風,看看流雲。
一盞茶後,丹陽公主漸漸蹙起眉頭。
不多時,她白皙細膩寬廣的額頭皺成了一個川字,漸漸布滿細密的小汗珠。
君玉躺在樹枝上,笑眯眯的咬着一根草莖,遠遠瞧着,丹陽公主雖為女子,但棋風凜冽,殺氣騰騰,自家主子似心不在焉,東邊随意落一子,西邊無意落一子,卻不費吹灰之力将殺氣化解,不動聲色的把黑子步步逼入絕境。
君護衛心情很好,主子太過挑剔,平日只找他陪着練棋,而且為人陰暗狡詐,自己總是被虐的七竅生煙頭頂冒火,這回,看主子虐別人的感覺,真是不一般的爽!
王瑾之坐在謝朗旁的石凳上,扭頭便可看見謝朗那線條精致完美無瑕的側臉,她吞吞口水。其實,長得帥算不得什麽,她來這個世界已經見過許多帥哥,雖說謝朗比別人都要更帥一些,但她也是見過世面的國公家的小姐,能吸引她的,還是謝朗那看似随意,實則認真的神氣。
“認真的男人最帥!”她在心中默默狂吼道。
“你贏了!”看着謝朗又落下一子,丹陽公主面色慘白,她很多年沒有輸過了,而且輸得這麽慘,氣得她想暴跳,想罵人,想殺人。但即便這樣,她仍是記得自己的公主身份,很快她面上換了笑顏,語氣平和,柔柔說道:“二哥此局極妙,妹妹領教了。”心中卻仍是憤憤,當年父親為何要把姑媽嫁與那扶風王室,這個所謂的二哥,真該拉出去砍了,整個扶風王室,都要滅了才好!
謝朗接過君玉遞來的茶水,淺淺飲了一口,不在意的道:“公主承讓,在下險勝。”
丹陽公主側過臉去,不再說話。欲起身離去。
“公主,咱們說好圍棋賭詩,你可是忘記了?”謝朗突然笑着問道。
丹陽公主欲離開的身影頓住,她緩緩轉過身來,默默看着謝朗,那眼神,犀利的能把人殺死,眼光如刀,仿佛要将謝朗臉上挖出個大窟窿。
最先背後說人壞話惹事的幾個貴女們此刻大氣都不敢出,站得離公主遠遠的。
空氣中,寒氣飄蕩,似乎氣溫都下降好幾度,讓人覺得雞毛疙瘩炸開,寒毛倒豎。
兩人劍拔弩張。
王瑾之憋住笑,依謝朗那臭脾氣,他才沒心情和公主賭什麽詩,不過是要刁難公主罷了。不過公主嬌縱狠毒,雖然得罪她以後可能會麻煩不斷,不過看她變臉,很解恨!
王瑾之走上前去,道:“公主,圍棋不過是游戲,何必為勝負所煩擾?這作詩,要是為難,作罷就是。”
公主的臉色黑了下來,鳳眼圓瞪,幾欲噴火。
“依我看,不如這樣,這詩詞,我和王家妹妹各做一首,算是添個趣兒,如何?”站在侍女後面,一直未言語的鄭燕飛輕輕說道。
謝朗性子雖冷,卻也不是那陰險小人,只想教訓一下公主,目的達到,其他他懶得管,遂點點頭,看王瑾之一眼。
王瑾之額上落下一排黑線,謝朗,你那是什麽眼神!!!那斜睨的一眼,全是□□裸的鄙視,言下之意是:這個不會你也不會吧?
其實這個嘛,她得确不會。不過,這回,咱可以開開金手指。王瑾之得意的偷偷笑了笑。
“小女學識淺薄,拙作不登大雅之堂,還請大家不要笑話。”鄭燕飛嬌羞一笑,輕言道。見衆人目光看了過來,她緩緩吟道:“乳鴉啼散玉屏空,一枕新涼一扇風。睡起秋色無覓處,滿階梧桐月明中。①”
立在一旁的貴女們此刻活了過來,連連驚贊!
王瑾之撇撇嘴,得,看我的吧。張了張嘴巴,突然驚悚,她背不出來!詩詞她看了不少,但大多只記得只言片語,要完整背出來,根本就不可能。
謝朗目光斜了過去,嗯?這也不會?還得他幫忙?
王瑾之正好對上謝朗疑惑的目光,老臉一紅,慌亂見瞥見山腳下繞景陽東流而去清河,腦中靈光一閃。
“登臨送目,正故國晚秋,天氣初肅。
千裏澄江似練,翠峰如簇。
歸帆去棹斜陽裏,背西風,酒旗斜矗。
彩舟雲淡,星河鷺起,畫圖難足。
念往昔、繁華競逐,嘆門外樓頭,悲恨相繼。
千古憑高,對此漫嗟榮辱。
六朝舊事如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
至今商女,時時猶唱,《□□》遺曲。”②
念完她環視衆人,見她們都是一臉震驚!心中暗爽一把,幸好老娘當年辛苦背書!
鄭燕飛看着面前的眉飛色舞的女子,微微笑了笑,道:“果然是好詞!”雙手卻在袖中緊緊握住。
作者有話要說: ①立秋 劉翰
②王安石 桂枝香金陵懷古。
自己寫不出來,引用啦。
☆、病重
公主等人吃了憋,陰沉着臉走了。
一時間蓮池邊人影散盡,只留得謝朗仍是坐在亭中,靜靜的注視着那纖細的身影不疾不徐施施然走遠,轉過花牆,不見了身影,只餘花牆上攀着的一叢爬山虎郁郁蔥蔥,風過藤蔓葉片搖動,簇簇作響。
良久之後,似乎才想起今日來此的目的,“雲落!”謝朗沉聲喚道。
“主子!”雲落不知從何處“嗖”的竄了出來,低眉斂目站在謝朗身後。
“顧大人到了嗎?”
雲落道:“顧大人早就到了!剛才那群小姐中便有顧大人的千金。”
謝朗點點頭,清透琉璃眼眸中神情肅然,全無半分嬉笑之色。“帶我過去。”
兩人未走幾步,見君玉突然從樹上倒挂下來,在謝朗面前晃悠,滿臉堆笑,賤兮兮的問道:“主子,今日可玩得開心?想必在王姑娘心中,刷了不少好感吧!”
謝朗不語,擡腳,一腳踹出,将那擋路之人踢飛,然後邁着均勻的小碎步,高雅矜持的前行。
雲落看着重重砸在地上的君玉,吸了口冷氣,看着都覺得疼!他冷汗滴滴的跟在主子身後,眼皮跳個不停。主子最近十分不正常,看,看,今天為了那王小姐,居然和一群貴女們計較起來,還下棋!這些女人,主子以前根本就看都不屑看的。玩耍到這個時辰,連正經事情都耽誤了!紅顏禍水呀!
被稱為紅顏禍水的那人卻渾然不覺。看着公主那氣得似要暈厥的樣子,她心情大好,別了謝朗,一路哼着小調,去找大哥,她餓了。
王瑾之走到禪堂,發現王凝之正立在廊下,見了她,帶了責備的語氣問道:“怎麽玩到這個時辰!随我下山!”
王瑾之有些詫異,這麽早就要回去?還以為傍晚才能回府呢!
兄妹二人上了馬車,王凝之吩咐車夫将車趕快一些。山路本就崎岖,馬車一跑快,更是颠簸,王瑾之一不小心,腦袋上已經撞了個大包。
王凝之見狀,忙讓車夫行慢些,拉了妹妹到面前,仔細替她瞧了瞧那包,卻是無礙,只是紅紅的頂在額角,看起來很是滑稽。他忍不住笑起來,拿手揉了揉。“你小時走路不穩,總是摔跤,常摔得滿腦袋大包,不礙事,揉揉就好。”
王瑾之狠狠剜了大哥一眼,嘟哝道:“你急着下山幹嘛?薛旻怎麽沒跟你一起?”
“當然是下山吃飯了!難道你要在山上吃素齋?”王凝之側頭看着妹妹,有些擔心妹妹是不是腦袋撞壞了,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都不明白。
王瑾之徹底無語,“敢情您每頓都得吃肉!”
“你看我哪頓飯吃青菜了?”王凝之斜妹妹一眼,“吃青菜什麽的,也就阿旻能忍受,他吃完素齋還要和老和尚再戰一局,咱們不等他,吃飯要緊。”
王瑾之摸摸額頭,自家大哥養尊處優,吃穿用度皆是精細,真能矯情!
王凝之瞧着妹妹傻乎乎的樣子,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向來反對父母送妹妹去九霄山,也反對父母那麽嬌慣妹妹(他是忘了自己也百般寵溺小妹),如今弄成這麽一副什麽都不懂的樣子,以後可如何是好,還好陛下給賜了婚,不然他真是擔心妹妹會嫁不出去。
馬車進了西城門,在離城門不遠處的一棟酒樓前停了下來,王凝之先下車,剛剛伸出手去,王瑾之便扶着他的胳膊穩穩跳落到地上。
王凝之瞪了瞪眼,道:“你出門在外就不能像個淑女一樣?蹦蹦跳跳讓人看見不知怎麽說!”
王瑾之鄙視的看大哥一眼,“惺惺作态,看着就矯情!哥哥你若喜歡,以後在你面前,我扭捏一些便是。”
硬梆梆的話甩出來,噎得王凝之愣了愣,随即擡手賞她一頭爆栗。
“大哥,為何停此處?你曾給我講過京城的食肆,此間并無特色。”王瑾之捂着頭,不解的問道。
王凝之邊走邊道:“你玩到那麽晚!我餓了,此處最近!”
王瑾之知趣的閉了嘴巴,她發現大哥餓了的時候,脾氣特別壞。平日裏對她,都是捧在手心裏,今天卻處處嫌棄她。
王凝之選了靠窗的雅座,又挑撿着點了幾樣尚可入眼的菜品,讓店家溫了清酒,邊喝酒邊和妹妹閑話。
兄妹二人說得正熱鬧,忽聽得街上陣陣馬蹄聲,轉眼便見三騎快馬從窗前飛掠而過,揚起漫天灰塵,馬蹄将街邊不少小攤踐踏的淩亂,引來一陣抱怨之聲。
對面聒噪的那人突然靜了下來,王瑾之奇怪的擡頭看自家大哥,見他正眯着雙眼,看着那遠去的一行人,不知在想些什麽,神情甚是凝重,靜若凝淵,午後的日光斜斜打在他身上,繡有繁花朵朵的紫色錦袍泛出淡淡光華,宛若眩光中的神邸,莫名的沉郁氣息彌漫開來,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大哥!”王瑾之喚道。
王凝之仍是看着遠方,沒有反應。
王瑾之扯扯他的袖子,“大哥!--”她有些擔憂又有些生氣,拖了長長的尾音。
王凝之回過神來,笑笑。“時辰不早了,快吃,醉韻樓的菜品雖無特色,但尚可充饑。吃完咱們回府,晚上再讓下人給你做好吃的。”
“剛剛過去的是什麽人?為何如此嚣張。”王瑾之忙問道。
“送軍報的。快吃,吃完回去。你要不吃飽,這個時辰回府,也無飯菜可吃。”王凝之往妹妹碗中送了幾筷子菜,見妹妹香噴噴的吃飯,他忍不住勾唇。他自己卻是簡單吃了幾筷菜,勉強刨了半碗飯,便放下筷子,拿巾帕拭口,算是吃過了。
吃完飯,兩人又上了馬車。馬車一路狂奔,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晉國公府。
王凝之下了馬車,喚過侍女,讓好生照顧小姐,轉身便奔着書房去了。
王瑾之見大哥這麽匆忙,心裏存了疑惑,卻也沒多問,朝堂之上,估計又有什麽風雲要起,她也幫不得多大的忙。
剛剛回了房,她快步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舒一口氣,躺成一個大字!早上起得早,她累壞了!
被窩還沒壓熱乎,阿綠便領了雲氏房中的丫鬟過來,那丫鬟道:“小姐,老爺今日身體不适,太醫過來把脈,此刻還沒走,夫人讓您也過去,再把把脈。”
王瑾之一驚,她爹爹身體向來康健,怎麽突然不适?忙跟着丫鬟去了主院。去了才知道,原來國公爺早上登高,出了汗,吹了風,便有些着涼,太醫道是無大礙,好生調養便是,開了藥,又給她把了脈,由王凝之送了出去。
因國公生病,雖然太醫說吃藥休息幾日便會大好,雲氏擔憂,心情很不好,晚飯便各人在自己院中簡單吃了。
晚間,王瑾之又去探病,見大哥和母親坐在床邊,二人正低低說着什麽,見她過來,拉了她在床前坐下。
晉國公睡得沉沉,面色微微的紅,顯然是在發燒。王凝之正從水盆裏擰了帕子給他敷在額上。雲氏坐在床頭軟凳上,看着沉睡的丈夫,滿臉擔心。
“父親可好些了?”王瑾之輕聲問道。
雲氏搖搖頭,“你父親平日身體好,多年未病過,這一次,恐怕沒有太醫說得那般輕松。”
“晚上請過太醫沒?”
“太醫來過,剛走。”王凝之沉沉道。
室內的氣氛有些沉重。
王凝之看着妹妹,神情嚴肅,緩緩道:“瑾之,你與薛旻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
王瑾之心中一震,怎麽這麽快就定下來了,忙撲到雲氏懷中,将臉埋在雲氏腿上:“母親,哥哥尚未婚娶,我不想出嫁。”
王凝之嘆一口氣,道:“妹妹,今日軍報,落鶴關情況十分不好,我們王家食人俸祿,不可能作壁上觀,估計再過些時日,我和父親便要領兵去落鶴關,你若嫁得薛家,我自不用擔心你,家中諸事,也能得薛家照料,我們便無後顧之憂。”
王瑾之從母親懷中擡起頭來,“大哥,我自己能照顧這府中諸事,你不必擔心我與母親。”她所言不虛,在她自己的時代,她也算是事業小成,手下管着上百號人。她自信,這小小晉國公府,還是能管理的滴水不漏。
王凝之只覺的無奈,話已至此,妹妹仍是任性,他眼神微沉幾分,不得不把其他厲害關系簡短的一一剖解:“戰事難測,朝堂之上,更是兇險。萬一朝中形勢于我們不力,薛丞相亦能從中周旋。阿旻是你自己選中之人,不要任性,早些嫁過去的好。”
王瑾之還要撒嬌,聽了這番話,卻是說不出什麽來,王凝之所說,卻是屬實,王家樹大招風,艱難保存,若她嫁去薛家,得确大有裨益。
她垂頭不語,室內靜了下來,只聽的角落裏秋蟲的嘶鳴,聲聲刺耳。
“時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今天玩了一天你也累了。父親這裏我守着便是。”王凝之看着妹妹那委屈的樣子,語氣軟了幾分。“母親也歇着去吧,有我陪着父親,毋須擔心。”
雲氏這一天也是十分勞累,遂點點頭,囑咐兒子一番,領了女兒回房歇息不提。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作者君終于出現了。
好不容易把開頭寫完,開始進入正題。
:-)
☆、行刺
晴朗了多日的景陽帝都終于飄起了秋雨。綿綿的雨絲淅淅瀝瀝,飄灑在天地間。經秋雨洗刷,街旁雨中林立的槐樹枝頭迅速轉黃,洋洋灑灑落了一地,只剩光禿禿的青灰色樹幹。
原本掩映在翠色之中生機勃勃的都城突然顯出些荒涼頹廢的味道,街道上積水橫流,濕漉漉一片,地上那層厚厚的黃葉,被踩踏的到處都是,染了塵泥,變得黑乎乎的,更顯髒亂。
因為下雨,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清道夫們三三兩兩散落在朱雀大街上,帶着鬥笠披着簑衣,拿着大掃帚,緩慢而又無力的揮動掃帚,“刷——刷——”的掃地聲回蕩在空空的大街上。
遙遙的,從朱雀大街的東頭行來一輛馬車。黑色沉香木的車體,描以金紅相間的古樸花紋,沉重的車輪上,凸顯出群虎嬉鬧的浮雕。整輛車看起來毫不起眼,卻望之覺得貴不可言。車後跟了四騎護衛,緩辔而行。
突然,披着簑衣的清道夫都扔掉手中掃把,甩開身上的簑衣,從腰間拔出長劍,飛掠沖向那輛馬車。
沖在最前的四人左手一揚,黑光一閃,成千上萬的暗器飛散開來。下手狠毒,一出手就是數十種暗器,鳳尾針、梨花針、金錢镖、飛蝗石、鐵蒺藜、血滴子……漫天飛旋,帶出細微而又尖銳的呼嘯,如厲鬼泣哭。鋪天蓋地,無處可躲。
那四個護衛看似沉默不起眼,此刻突然個個眼中迸發精光,精神抖擻,“哈,終于可以練練手了。”有人低低說道,語氣中竟滿是興奮和期待,毫無懼色。
“雷霆衛終于出了纰漏,滅掉這批人,咱們找那葉明直,好好羞辱他一番!”
護衛們雖嘴中嘀咕不停,卻絲毫沒有耽誤手下活計,他們旋身而起,在空中拉出紅黑交錯的長線,瞬間刀光團團,密不透風,時而盤旋時而揚起,似蓋起一座刀光銀牆,那萬千暗器撞上刀光,啪啪之聲不覺,叮叮哐哐一陣響,漫天花雨般的暗器紛紛墜地。
“咻!”破空之聲響起,三箭快如霹靂閃電,箭頭烏黑,閃爍着青幽幽的光芒,直直射向馬車正中,角度詭異,全方位鎖定車中之人,無可躲避。
離馬車最近的那名護衛大叫一聲:“主子,小心!”飛身前掠,欲将那三枚利劍打落。但終是遲了一步,眼見那毒箭離馬車已不到丈遠,下一瞬,就要設入車內。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緊要關頭,車簾刷的被挑開,三柄銀白小刀飛出,劃出三道優美的銀色弧線,似夏日夜空中劃過的流星,奔利箭而去。
“啪——”小刀擊中黑色箭羽,如打蛇奪七寸,木屑四射,三支利箭化為粉塵,悠悠飄落。
護衛們已躍至清道夫身邊,殺作一團,血花四濺。護衛人數雖少,卻在瞬間化身浴血殺神,以一敵十,頃刻之間,清道夫們紛紛倒地,連痛呼都來不及發出。
後面兩個護衛,手中各已抓住一人,欲留兩個活口以待審訊。正要将他們口中毒囊拍出,卻見那二人已是口鼻流血,服毒自盡。
雲落取出信號,欲喚人來接應。
卻聽得車內那人道:“不必了,沒有伏兵,一擊未成,不會再來了。”
“主子,沒能留下活口。”雲落單膝跪于馬車前,朗聲說道。
“速度太慢,警惕性太低,護主不利,要我出手!回去領罰!”
“是!”雲落擦擦額頭上的冷汗,低頭退下。領罰不要緊,主子沒事就好。但是想到将要小黑屋裏接受三天的魔鬼訓練,他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謝朗擡頭,掀開窗簾,看了看不遠處的望月樓。那景陽第一樓,雕欄畫棟,飛檐高懸,在清秋的微雨裏,靜谧成一副絕美的水墨畫面。美則美矣,那三支利劍,卻是從這樓中射來。
“回府!把君玉調回來!”謝朗眸光沉沉,冷冷說道。
護衛人數雖少,處理起意外事故卻有條不紊,雲落安排了兩名護衛檢查屍體,與雷霆衛京畿護衛隊聯系,調查刺客身份。他和另一人上馬,護送謝朗回府。
望月樓上,臨街的房間裏,門窗緊閉,因天氣轉冷,房中生了一盆炭火,銀炭燃得通紅,房內溫暖如春。榻上的男子斜躺在炕上,如墨青絲披散。身邊環繞着三名絕色婢女,按摩喂食,畫面甚是旖旎。
突然房門推開,進來一名灰衣男子,跪地行禮後,道:“公子,屬下無能,此次派出去的人,無一生還,任務失敗!”
榻上那人輕笑一聲,“無妨。若你們都能傷的了他,我也不必這般步步為營,費這諸多心思。”
“落鶴關那邊情況怎麽樣?”
“一切都已按計劃布置妥當。”
“很好。扶風王室那邊,可有查到公主下落?”
“啓禀主子,扶風王室防衛嚴密,至今仍未查到消息。”
榻上那人眸光沉了沉,“繼續查!”
“是!”灰衣人領命退下。
晉國公府。
王瑾之和雲氏母女二人正抱着手爐在廳中說着話,晉國公的病情不見起色,國公府裏愁雲籠罩,雲氏憂愁難解,王瑾之只得陪伴母親身側,溫言細語寬慰她。
聽得院中腳步匆匆,擡頭便見王凝之帶着滿身的水汽進了門。
“父親今日怎麽樣?”王凝之邊解下潮濕的披風遞給一旁伺候着的丫鬟邊問道。
王瑾之搖了搖頭,“今日喝了些粥,仍是不見好轉。這會睡着了。”
王凝之見雲氏眼角紅紅,似剛剛哭過,忙勸慰道:“母親,無需太過擔憂,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父親調養着,定能好起來。不過是風寒,又不是什麽大症候。倒是你自己,別累壞了身體,到時候父親好起來,你又病倒,我和妹妹照顧父親本就累,你要是再累病了,可讓我們如何是好?”說得頭頭是道,雲氏也被他逗得笑出來。王凝之這才放下心來,自辭了母親,輕手輕腳的去看望父親,回自己院中換幹淨衣服。
一進院門,卻見院中杵着個人影,正是薛旻。
兩人進了屋內,王凝之找出幹淨衣服換上,薛旻坐着一旁捧着茶杯看他換完裝出來,道:“今日上朝,陛下說了落鶴關增兵之事。”
“哦!”王凝之邊扣腰帶邊淡淡應了一聲,這早在他意料之中。
王家避世,王凝之在朝中也只領了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閑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打打醬油。這幾日晉國公生病,王凝之便告了假,是以并不知朝中之事。
薛旻放下手中茶盞,站起身來,幫王凝之将歪斜的衣領扯了扯,又轉到身後給他撣了撣不平整的後擺,整理完了,才又說道:“昨日夜間邊關急報,落鶴關失守,李彧殉職,趙瑜帶病退守清河郡。”
王凝之點點頭。并未多做言語。王家駐守北境多年,雖晉國公已将兵權交給皇帝,但軍中親信仍是不少,他昨日下午便已得知這消息。
落鶴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王家先祖曾花費大量精力和心血修建關城,幼時,祖父曾摸着他的頭,與他說過:“落鶴關固若金湯,若非裏應外合,以常人之力難以攻克。寶寶,以後要是北燕來犯,邊關戰亂,你只需坐在落鶴關城牆之上關好城門,便能優哉游哉的做你的大将軍,雄兵在握,保王家百年興盛。”
探子遞來的密報中說,敵軍繞到了落鶴關後,切斷了落鶴關與清河郡的聯系,前後夾擊,趙瑜好不容易才殺回清河郡。
“朝中大司馬和大司空上奏讓你領兵前往落鶴關。”薛旻繼續說道。
王凝之挑挑眉。這個消息他早已預料到了,但此刻聽到仍是有些震驚。妹妹年幼,家中他自是難以放心。
“不要怕,我不舍得讓你走。”薛旻勾唇,輕輕笑出聲來。
聽他這樣說,王凝之也忍不住笑起來。“你這般滿口胡扯,也不怕讓人聽見!”
“聽見又何妨?你我自是不比別人。”薛旻走回榻前,斜斜躺下。
“想不到薛公子有了這般本事,竟能左右陛下決斷。”王凝之桃花眼一挑,陰恻恻說道。
薛旻莞爾,“說來不必謝我,我不過是将你做過的蠢事,在陛下面前挑揀那有趣的說了一二。”
王凝之一個旋身,亦落于榻前,低低俯下身去,将臉貼近薛旻臉側,右手一把抓住他的領口,狷狂邪魅一笑:“你倒是說說,我做過什麽蠢事!嗯?”
皇宮之中,那九五至尊的宣帝,此刻正坐在禦書房內,臉色鐵青,禦書房內,散落一地的奏折,淩亂不堪。
負責京城防衛的雷霆衛隊長葉明直遠遠站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接到扶風王子遇刺的消息,他火速趕往朱雀大街查看一番,又前往王府探望。扶風王子身份敏感,他不敢大意,馬不停蹄的趕往宮中将此事禀告宣帝。
聽到扶風王子在朱雀大街被襲,宣帝果然震怒,氣得将禦案上的奏折全部掀到地上,指着葉明直的鼻子大罵:“混帳東西!京城防衛為何這般薄弱!竟然在朕眼皮底下,在朕的朱雀大街發生這種行刺!!!”
“朕限你三日之內将那幕後之人找出來!找不出來,你也不必再來見朕,回家養老去!”
宣帝跳着腳一頓怒罵!罵完将葉明直趕了出去。
什麽人這麽大膽?
若今日這扶風王子被殺,扶風王還不揭竿而起,跟他拼命?
他是想動這個王子,但不是現在。
宣帝無力的靠在椅上,疲倦閉上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選将
宣帝疲倦的靠在椅上,閉上雙眼,早朝時的一幕幕在眼前翻滾。
晚間接到戰報,宣帝當即便傳了三公和兵部上層官員入宮,商量對策。臣子們走後,他一宿沒怎麽合眼,早上早早便去了金銮殿上。
大司馬為人向來正直,克己奉公,首個出列,道:“陛下,臣以為,晉國公世代鎮守北部邊關,晉國公乃此次領兵最佳人選。”
大司空上前一步,舉起手中玉符,道:“臣附議!”
殿內安靜,再無人言語,許久,皇帝覺得有點不對勁,似想起什麽,問道:“晉國公世子呢?”
吏部尚書忙出列,戰戰兢兢答道:“世子接連幾日均告假,說是晉國公病重……”
群臣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晉國公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生病。
宣帝皺眉。
“微臣以為,由晉國公世子前往亦是妥當!”大司馬為國分憂,沉吟許久後,緩緩說道。“北軍之中,多有王家舊将,晉國公世子前去,他們定全力擁護。”
跟屁蟲大司空道:“臣附議。世子的确是最佳人選。”
薛旻出列道:“啓禀陛下,臣以為不妥。晉國公世子素來纨绔,恐怕難當重任。”
聽得這話,大司馬、大司空愣了愣,似想起什麽,臉色突然變得極差。
“于私,京中恐怕人人皆知,晉國公世子喜賭馬狩獵,留戀秦樓楚館,極為不檢點。”薛旻滿臉的痛心疾首,“于公,當年,世子入翰林院,燒了翰林院半座書樓,之後,世子調入戶部,三分之一的京畿人口信息混亂不堪,前年,世子調入吏部,年終吏部官員考核成績出錯,足足延遲兩月才出結果。……”他頓了頓,沉沉道:“陛下,世子領兵去落鶴關會怎麽樣,微臣實在不敢想象!”
“還得老趙将軍出馬!”有人神神叨叨的來了一句。
話音未落,大司馬便說道:“放屁,老趙将軍神志糊塗,讓他去,你安得什麽心!”
朝堂之上熱血沸騰,三人一番争執開了頭,大家也沒了那麽多顧忌,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各抒己見,各種觀點頓時如潮水一般湧來,争吵得唾沫橫飛。
大家都在張嘴說話,争吵得臉紅脖子粗。威嚴肅穆的朝堂,此刻鬧哄哄如菜市場,
“閉——嘴——”宣帝終于開口,一聲怒喝,好似一道驚雷劈在大殿之中,殿內頓時死一般的靜默,環視殿內一圈,眼神殺氣騰騰,說道,“衆位愛卿以為,還有何人堪當此任?”
衆人低首噤口,眼觀鼻鼻觀心,皆不言語。
“着吏部和兵部商議此次增兵落鶴關事宜,明日把将領單子給朕陳上來,再做定奪。退朝。”宣帝無奈說道,擺擺手退朝。
南邊倭寇不時來犯,幾位将軍皆是動不得,西部扶風王守着,總不好意思跟人借将,京畿衛的顧将軍要保衛京畿地區安全,調不的。趙小将軍已經在落鶴關,趙老将軍倒是不錯,怎奈自皇後仙逝,他受創傷較大,竟有些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