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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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子見她醒來,停止拍她的臉,一把拉住她的手使勁晃起來,小聲道:“快走,走……”
兩三歲的小孩子,說話還不是十分清晰,王瑾之并未聽懂他嘟哝的是什麽,滿臉疑惑的坐起來,看四周無人,忙偷偷捏一把小男孩的臉蛋,笑着問道:“太子殿下,怎麽了?”
小胖子見她沒聽懂自己的話,滿臉的焦急,小臉憋的通紅,扯着她的裙子,稍微大聲些說道:“走,快走,來人了!”邊說邊把她往窗戶邊扯。這回王瑾之聽清楚了,雖然心中十分奇怪,但還是跟着太子殿下往窗邊走去。屋外傳來沉重而混亂的腳步聲,果然有人正往這邊來。
太子雖然長得胖嘟嘟,但是腿腳利落,蹬蹬跑到窗邊,爬上椅子,然後扒住窗棂,爬了上去。王瑾之看得目瞪口呆,這傳說中乖巧老實的太子,怎麽還會這技術!正要伸手去扶他一把,只聽咚的一聲,太子殿下一個手滑,直直摔到窗外,落地還滾了兩滾。
王瑾之大呼不好,摔壞了可不得了,忙爬上窗臺,跟着躍出去。待腳下站穩,準備彎腰扶起太子,卻見他已經顫悠着兩腿站了起來,抓了王瑾之,閃身躲到牆角處的灌木叢後面。
因窗子開着,她們可以很清楚的聽到屋內的聲響,只聽得有男子醉醺醺的嚷道:“來,羅兄,再喝一杯!”
“錢公子,你喝醉了,先在這榻上躺着歇會。”尖細太監聲說道。
那錢公子悶哼一聲。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道:“小果子不是說人在這裏麽?怎麽沒人?這如何向公主複命?”
“莫非是那小李子沒把酒換掉,她沒喝醉,跑了不成?”
“胡說,我親眼見小李子換的!”
“不管了,快走,公主和薛公子過來了!”
一陣混亂的腳步聲後,屋內靜了下來。
王瑾之深深吐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涼涼的,剛才太緊張,衣服都已汗透。
這是怎麽一回事?有人要害她?難怪別人都沒醉,就自己喝幾杯便醉,原來酒被人動了手腳!是誰這般狠毒,在這皇宮中,用這一出毀人清白的狗血戲碼?幸好太子救了她!
她側頭看看小胖子,小胖子蹲在旁邊,靜靜看着她,又大又黑的眼睛,像夜空中亮閃閃的星星,無助而又可憐。不對,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被人衆星拱月般捧在手心裏的太子殿下,怎麽會可憐呢?
太子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來更加可憐!
王瑾之突然想起剛才太子那狠狠的一摔,三歲的孩子,從窗戶上摔下來,不知會不會受傷。“剛才摔疼沒有?”她摘掉太子小辮子上粘着的草葉,柔聲問道。
小胖子遙遙頭,“不疼。”
王瑾之還要問他幾句,卻聽得不遠處有說話聲,忙将食指放在嘴邊,沖小胖子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不知公主找在下有何事?”薛旻站在丹陽公主身側,側了臉,看着公主。兩人緩緩走着,宮女太監們遠遠跟着。
“薛公子,本宮今日走了許多路,剛剛又喝了些酒,有些乏,咱們進去坐下再談。”丹陽公主扶了扶額,不勝嬌羞的晃了晃,身後的宮女忙上前扶住她,她擡手扶在小宮女的臂上,看着身旁的聽竹小軒,擡擡頭,示意宮女們進去收拾收拾她要在此休息片刻。
宮女們魚貫而入,須臾,有宮女“啊”的驚呼一聲。
“怎麽回事?膽敢在公主面前大驚小怪,來人,拖下去杖責二十棍。”立在公主身後的管事嬷嬷忙跟了進去,威嚴的喝到。
“嬷嬷,屏風後有位公子。”宮女細聲答道,聲音顫抖。
丹陽公主擡步走進去,問道“何事喧嘩?”
管事嬷嬷忙轉身回到:“新入宮的宮女不懂事,驚了公主,還請公主恕罪。因屏風後有位醉酒的公子,故宮女受了些驚吓。”
“一位醉酒的公子?”丹陽公主皺了皺眉頭。
薛旻轉入屏風後,站到榻前細細一看,笑了,原來是老熟人,他推推那公子道:“錢公子?快醒醒。”
錢公子揮臂拍掉他的手,翻個身,吧唧兩下嘴巴,繼續睡。
薛旻苦笑,這沒心沒肺的纨绔,參加個宮宴也敢醉成這樣!
丹陽公主跟在薛旻身後進來,面色怪異。
薛旻道:“公主,這是戶部尚書錢大人家的公子錢安榮,素喜喝酒,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不想他今日竟不知輕重,醉在這宮中,還請公主恕罪。”
丹陽公主斜掃那錢安榮一眼,冷冷一笑,道:“哼,不知死活的東西,也不看看是什麽地方!來人送他出宮去!仔細弄髒這花園,皇兄發怒!”
聽得此話,兩個小太監忙上前架了那爛醉的錢安榮出去。
薛旻想起剛才公主要與他說的事情,遂問道:“公主,不知剛剛你有何事情要與我說?”
公主面色不虞,“改日再說,本宮今日心情不好!來人,回傾雲宮!”說罷,帶着人浩浩湯湯的離去,留下薛旻,看着公主的背影,一臉的若有所思。
待公主走遠,薛旻沖着窗外道:“還不出來麽?”聲音低沉好聽。
王瑾之見被人發現,也不再躲藏,從灌木後走出來,回頭發現太子仍是蹲在灌木後,她沖他招招手,太子搖搖頭,她只好轉身回去,伸手去牽他,太子仍是搖頭,無奈之下,一把撈起太子,走了出去。
“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王瑾之問道,她十分的不解。
薛旻皺皺眉頭,對面的女子,着一襲如水藍衣,溫淡平靜,如盛夏蓮池綻放的水蓮,如溫養千年的瑩潤脂玉,如天邊輕雨洗過的流雲。她雙頰微紅,難得的帶了幾分嬌媚,只是一開口,滿嘴的酒氣。他從懷中取出一顆丸藥,遞過去,“吃了,解酒丸。怎喝這麽多酒?”他溫言道,語氣裏,帶着心疼和責問。
王瑾之面上一熱,“并未多飲,那酒太烈。”
薛旻了然,找他來此處的丹陽公主,爛醉的錢安榮,滿身酒氣的王瑾之,連到一起,不難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看了看王瑾之手中不安扭動的太子,挑挑眉:“殿下?剛剛我過來的時候,見你的乳母正在尋你……”
聽薛旻這麽說,王瑾之忙松了手,太子乘機掙開,邁着小短腿,噔噔跑開,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着王瑾之,“記得來找我玩!”說完轉身跑遠了。
薛旻看着王瑾之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笑笑,道:“你今日這般妝扮,眉眼之間,倒是與故去的趙皇後有些相似。”
王瑾之恍然大悟,難怪太子會救她!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上把前面的小修了一下,捉蟲!
有沒有人看?冒個泡告訴我!!!我才有動力呀!
☆、醋好酸(微調)
“怎麽獨自在此處?”薛旻看着王瑾之問道。
王瑾之撓撓頭,“喝了幾杯酒,頭暈欲睡,尋得這幽靜的地方睡一會。”
薛旻意味深長的說道:“你自幼在九霄山,不知這宮中的刀光血影,稍有差池,便會丢得性命。今日你險險逃脫,下次不見得這般幸運。”說罷,邊往假山那頭衆人所在之處走去邊伸過手來,欲牽上王瑾之,“咱們叫上凝之,禀過陛下了出宮。”
王瑾之躲開他的手,慌亂後退一步,為了掩飾尴尬,她彎下腰,在路邊掐了一朵□□,笑着道:“這宮中的菊花,開得倒是好!”
薛旻眸光微閃,仍是笑着道:“喜歡麽,回頭我派人給你送一些去。”他頓了頓,看着遍地姹紫嫣紅的秋菊,言辭間有些惆悵,“又到了賞菊的時節,可還記得那時我們在東平郡?轉眼快一年了。”
聽得這話,王瑾之心中訝異,不知道在東平郡發生了什麽?回去得好好查一查。腦中這麽想着,一不留神,腳下一個踉跄,薛旻忙伸手扶住她,“還頭暈麽?我抱你過去。”
王瑾之滿臉通紅,覺得很無奈,她和他很熟嗎?非得和她做出那麽親密的樣子。
“你我婚事橫生波折,外面傳言已是難聽。”她委婉的拒絕,站穩,擡腳往前走去。
“哈哈”,薛旻輕輕笑了起來,擡手敲敲王瑾之的腦袋,“傻瓜,你以為我會在乎麽?不用理會她們,你我本有婚約,不需那般顧忌。放心,有我在,看誰敢說你!”
“瑾之,之前的事情,是我大意了,讓你受了這許多苦,以後,我不會再讓人有可趁之機來傷害你。”
“你再休養些時日,我昨日已與凝之重新商議了婚期,待商議妥當,便請欽天監占蔔定下好日子。很多事情要調查處理,時間大概會久一點,你勿要胡思亂想。這次定不會再有差池。”薛旻和她并肩緩緩向前走去,柔聲說道,兩人靠得極近,男子身上的芝蘭清香灌滿鼻息。
王瑾之心中一驚,又開始商議婚期了?看來得趕快想辦法退了這樁婚事才行。
薛旻帶着她在花園裏左拐右拐,穿行不幾步,行至一棵高大的月桂樹下,月桂冠蓋如傘,樹幹粗壯,可供一人環抱,樹葉肥厚闊大深綠,甜膩的花香讓人昏沉。
禦花園中飄蕩的桂花香氣,都是從這棵巨大的桂樹散出的。
此處偏僻,少有人走,宮人也疏于打掃,樹蔭之下的小道上長滿青苔,踩上去滑滑的,王瑾之右手提着裙擺,搖搖晃晃的走着,生怕摔了。薛旻見狀,忙伸手去牽她,“來,我牽你過去!”
眼看就要抓住王瑾之的手了,還差那麽零點一厘米,月桂樹上突然飛下一枚玉佩,啪的一聲,直直打在薛旻手上。薛旻被驚,收手,擡頭。
王瑾之也驚訝的擡起頭,見綠葉之間,垂下一截珍珠白衣襟,衣料薄绡,飄搖在秋日微涼的風中。那斜斜倚躺在桂樹上,單手支額,面如玉雕的人,正是今天宴會的主角--謝朗。他雙眸如漆,難辨喜怒,目光投到她身上,随即輕輕側了側頭,凝視着她身側的薛旻,輕輕皺皺眉頭,一個翻身,飄落至王瑾之身前。
薛旻臉上帶了絲愠色,怒道:“王子此舉何意?”
謝朗躬身,拱手,沖薛旻一禮,涼涼道:“薛公子,鄙人剛才正在樹上把玩這枚古珮,不想手滑落了下來,驚了公子,失禮了!”他邊說邊彎腰撿起地上碎成兩半的玉佩,吹了吹灰,“可惜了這古玉!薛公子,剛剛為何不幫我接住呢,明明都落在你手邊。”
薛旻看着謝朗無賴的樣子,忍着心中不快,面無表情的給謝朗回了一禮。“真巧!”他甩甩袖子!
“王子還有這爬樹的愛好?”薛旻道。
“宮中吵鬧,此處安靜,本想睡個午覺。”謝朗頂着個冰塊臉,木然說道。
王瑾之覺得有些意外,主角今日不是該陪着皇帝和各位貴女麽?很明顯,皇帝陛下有意為他挑選一位貴女做媳婦。
謝朗不多言語,瞟王瑾之一眼道:“無事不要亂跑。路滑,慢點才好。”說罷,昂首施施然獨自走了。
王瑾之被這沒頭沒腦的話驚得怔了怔。不知怎的,心裏似有無邊的喜悅蕩漾開來,這算是關心麽?她突然想起那日在鼎豐齋,謝朗幫她挑蒜末的那一幕,覺得臉頰微微的熱。
再擡頭,那人已經走得遠了。
薛旻看王瑾之一眼,沒有再去牽她的手。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湖邊,轉過假山去。
湖邊早已沒了白流風的影子,找了一圈,也未找到王凝之,問了一旁侍候的宮女,才知道王凝之早已出宮去。王瑾之心裏有些惱恨,大哥明知她入宮沒時間自由行動,還說什麽在蓮池邊等她,分明就是昨天貪玩不回家随口一說哄她,這會不等她,自己又先跑掉,哪有這樣的哥哥!她剛剛差點就被人害得聲名掃地,他不安慰她也就算了,連想找個人商量對策都找不到人。
薛旻見她面色陰沉,滿臉寫着我很不爽的樣子,溫溫一笑,道:“咱們也回去。凝之不等你,我送你便是。”
兩人行至宮門,王瑾之走到自家馬車前,見薛旻跟在她身後,一點沒有要回自家馬車的意思,她皺皺眉,婉言道:“今日多虧薛公子相救,來日定讓大哥登門道謝,今日就在此別過。”
薛旻笑笑,扶她上車,放下車簾,并沒有跟上去。
王瑾之長舒一口氣,讓阿綠把車窗上的簾子拉開,車內有些悶。護衛們騎馬随行,将馬車團團圍在中間,她只能從人影中看見被分割的零散的街景。
突然車內光線一暗,擡頭見薛旻正騎着一匹白馬,含笑看着她,“還是我送你回去吧,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我不放心。”
王瑾之點點頭,“有勞薛公子了!”
并未行得多遠,突見前方忽然一陣馬蹄聲!一騎快如閃電,急如暴雨,伴着爆喝和馬鞭撕裂空氣的清脆之聲,奔騰而來,衆人忙讓到路邊,王瑾之看着呼嘯而過的快馬,不解的問道:“這裏距皇宮不遠,還能這般跑馬?”
薛旻凝視着那直奔宮門而去的背影,道:“那人穿着輕便的軍服,應是軍中送報的,約是落鶴關的戰報。”
聽得落鶴關,王瑾之的心懸了起來,前些天翻看南舒地圖,聽大哥說過,落鶴關是南舒北方咽喉重地,若被攻破,北燕勢必揮軍南下長驅直入直搗景陽,到時候她的好日子也到頭了,穿越也要選個好時代呀,這兵荒馬亂的!
薛旻見她面有憂色,安慰道:“無需擔憂,邊關有趙瑜守着,那小子厲害着!何況,即便是北燕南下,你們晉國公府也定能保全。”
王瑾之癟嘴,偷偷白薛旻一眼,說得好聽!她可是聽說北燕和王家有深仇大恨的,她哥哥再有本是,到時候想保全整個家族,豈是易事!
晉國公府和丞相府浩浩蕩蕩的車馬後面,遠遠跟着十來騎威風凜凜的黑馬。
當前一人,白面修身,玉冠高束,珍珠白袍,一塵不染,氣質高華,出塵若仙人。
身後的護衛一色黑色勁裝,袖口領口衣擺飾深紅色的錦緞滾邊,胸口繡着扶風王室的虎頭标記。
謝朗今日輕裝入宮,未乘車,亦未帶多少護衛。
“主子,咱們要不要趕上去?”君玉問道。
卻只見主子看着前方的車馬,臉沉得比夏日暴雨來臨前壓頂的烏雲還要黑,半響沒有答話。
君玉只好再問一遍:“主子,咱們要不要趕上去?你看那薛旻,笑得也太悶騷!讓他跟王姑娘一處行走,不妥當!”說完,君玉點點頭,猶自嘀咕:“嗯,太悶騷,滿眼桃花瞎飛,不妥當,不妥當!主子,我過去幫你挖了他的眼睛!”
謝朗扭頭陰恻恻的看他一眼,君玉習慣性的縮了縮脖子,勒住馬頭,落後幾步,和其他護衛一起走。
雲落看着前頭十萬分不對勁的主子,很是費解,主子這回進京,受到什麽打擊了?主子以前雖然冷漠,行止還是能讓人摸着點頭緒和規律,最近的舉止,總是渾身透着股奇怪。
剛才在皇宮裏,好好的和陛下下着棋,明明要贏,突然就匆匆敗了一局,說內急,然後就不見人影了。再出現的時候,就一直這樣一副欠人錢的表情。
這君玉說起話來也莫名其妙沒頭沒腦的。
雲落小護衛瞪着純潔的大眼睛,困惑的小聲問道:“君玉,那晉國公府王姑娘不是和薛公子已經訂了親麽?他二人一人騎馬一人乘車走在一處,有何不妥?跟我們又有什麽關系?”
君玉額頭落下一排黑線,“雲木頭,你真是木頭做的麽?這都看不出來?……”
八卦王君護衛正要巴拉巴拉開講主子的風流韻事,突見前面自家主子長袖一揚,咻咻,兩枚石子電光火石般飛來,啪啪兩聲,分別打在他和雲落額上,吧嗒兩聲,清脆落地。
君玉擡手摸了摸額頭,嘶--,真疼,起了個大包!我靠,主子,你要不要這麽腹黑小氣,我可是什麽都沒說!
雲落摸着額頭的大包,疼得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雲護衛在心底悲憤的吶喊:我這是惹着誰了,我什麽都沒有做啊,主子,你越來越喜怒無常了!
謝朗騎在馬上,見前面那兩人親昵的的說笑,好生煩躁。
自家的兩個護衛頭子,他平日裏忙碌,看他們辦事穩妥,并未多加管教,今天才發現聒噪的讓人心煩。
他看着飛馳而過的那一騎快馬,心中想得卻是:那個女人,就不能安份呆在府中麽……
作者有話要說: 出差中,為了不進小黑屋,努力碼字!
親們出來冒個泡,獎勵我一下嘛!
☆、偷聽
自宮宴回來,轉瞬便過了中秋,到了重陽。
菊花黃,黃種強;菊花香,黃種康;九月九,飲菊酒,人共菊花醉重陽。
重陽節,是個大節氣,這一日,南舒人要去“踏秋”,相攜出游賞景、登高遠眺、觀賞菊花、遍插茱萸、吃重陽糕、飲菊花酒,以求長壽。
秋菊盈園,而持醪靡由,空服九華,寄懷于言。①
士子貴族們也紛紛去往京郊的名山游玩,吟詩奏樂,好不熱鬧。
其中最為著名的要數西郊的雲栖山,山上林木俊秀,激流飛瀑,秋景尤美。而雲栖山之所以聲名鵲起,主要是由于山上有雲栖寺,寺中高僧棋藝高深,但平日山門緊閉,僧人們一心修佛,只在九九重陽這日,大開山門,大擺棋盤,廣迎世人,探讨棋藝。
南舒士人推崇“琴棋書畫”四藝,尤以棋道為最,很多人愛棋成癡,因此到得這日,大家總是早起去雲栖山登高後,去雲栖寺下棋,抑或看人下棋。大家的小姐們,這一日也是允許出來游玩下棋的。
連接幾日都是豔陽高照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十分适合出外游玩。
王凝之這個晉陽第一纨绔早早就備好了車馬,重陽那日一大早就把妹妹從床上拎了出來,扔到馬車上。
其實這一日,晉國公府全家都出動了,但雲氏和晉國公登高飲了菊花酒之後,覺得困倦,便先行回府,由着兒子女兒自個兒玩耍去。
王瑾之根本就對這個活動毫無興趣。她就是因為登山才穿越過來,現在一提到登山,她就恨得咬牙切齒!好好兒的在家沒事幹睡覺也好啊,登山作甚!更別提什麽琴棋書畫,她是一樣都不會,參加這文绉绉的士人聚會,簡直就是找虐。
但是王凝之的态度很堅決,非得帶妹妹去不可,他是這麽說的:“那日妹妹睡懶覺,哥哥沒等你,自己先跑去看扶風王子進京;那日妹妹進宮,我也只顧着自己玩耍,沒有好好照顧你,實在是哥哥的不對,今天哥哥帶你去看看這南舒年輕人的盛會,算是給妹妹賠個罪!”
這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怪異的很。王瑾之懷疑是薛旻将那日宮中的事情悉數告訴了大哥,那天她的臉可是很臭的,否則以大哥的脾氣,才沒閑工夫等她呢。
王瑾之就這樣迷迷糊糊的被哥哥押去雲栖山拎到了雲栖寺的禪堂裏。
她跟在大哥身後進了禪堂,發現禪堂巨大,殿中立着十來根合抱出細的大柱子,地上擺了幾十桌圍棋,用屏風簡單隔開,仍顯得十分寬松。大家都埋頭對弈,無人喧嘩。
王凝之眼尖,一眼便找到了自己那群狐朋狗友,忙拉妹妹過去。人群中,薛旻正和一位年長的僧人對弈,他右手執白子,神色凝重的看着棋盤,眉頭微皺,雙眼微眯,眸中精光閃爍。見好友過來,薛旻仰頭微微一笑算是打過招呼,旋即垂首陷入沉思。
棋桌旁邊靜坐着三五位衣飾華美的公子,忙擠了擠,給兄妹倆讓出錦墊。
王瑾之見大哥盤腿坐下,便也有樣學樣,坐下看了看那棋盤。方寸棋盤,黑白世界,攻守殺伐,仍有雅韻,一群人看得津津有味。與她來說,實在是不明所以,怎麽就被吃了?山炮王瑾之表示,看不懂。
她不安分的擡起頭,東張西望,希望看見點好玩點的東西,但滿殿都是低頭下棋皺眉沉思的,要不就是伸長脖子長籲短嘆觀棋的閑人,無趣的很。她傾斜了身子,湊到王凝之耳邊,小聲道:“大哥,我去這寺中轉轉。”
王凝之回頭,看着妹妹,猶豫了一下,道:“你還是跟着我,不要獨自亂跑。”
王瑾之瞪大哥一眼,苦着臉哀求:“好大哥,我才不要坐在這裏,看他們對弈太無趣!要不,你陪我出去逛逛?”
王凝之眼睛不離棋盤,毫不猶豫的拒絕:“不好!”
王瑾之搖搖大哥的胳膊,“大哥--”她拉長了尾音,嬌聲道。
--是的,她在撒嬌,這是對付哥哥最有力且百試不爽的殺手锏!
王凝之無奈,揉揉額角,妹妹一這樣叫他,他就只有乖乖就範的份兒,什麽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去吧,只許在寺內走走,不許出去!帶上丫鬟護衛!”
王瑾之得到赦令,笑得眉眼花花,噌一下蹦起來,偷偷扯掉面紗,大步嗖嗖的往外走。
王瑾之來這個世界後雖然讀書不多,但為了生計,好歹看過《南舒風物志》,知道雲栖寺是景陽有名的大寺,養有不少武僧,無人敢在雲栖寺撒野,寺內安全的很。帶什麽護衛,多麻煩,還要去山門那邊去找他們,她才懶得去,自己負手在寺內晃悠。在大雄寶殿給那盤坐微笑的大佛上了兩柱香,乘人不注意摸了摸金燦燦的十八羅漢,轉到大士殿,拜了拜千手千眼觀世音,一路玩耍着到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安靜,明顯人少。後院巨大,古樹參天,綠樹成蔭,山石亭池,曲廊僧房,精巧清幽。西頭有幾棵高大粗壯的山槐,旁邊有白玉石砌成的小小蓮池,汩汩的溪水注入蓮池,又從另一側流出,順着小渠流出寺外。池內紅蓮已敗,只留一池殘荷,顯出幾分秋日的蕭索。蓮池邊的亭內,有七八個帶着面紗的女子正圍在玉石桌上觀棋對弈,很是專注,并未注意到有人過來。
王瑾之逛了許久,覺得困倦,便悄無聲息的在遠離蓮池的游廊裏坐下來,揉揉腿腳,大刺刺的在游廊下的木條凳上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下,一腿平放在登上,一腿蜷起,閉上眼睛,十分惬意。
不知過了多久,陣陣山風吹過,那邊女子們已停止了弈棋,年輕女子聚在一起,打打鬧鬧,歡聲笑語飄蕩過來。
“幾位姐姐可有去見過扶風王子?那日王子進京,正巧祖母拘我在家繡花,也沒能出去,後來宮宴我又生病沒參加,聽府裏的丫鬟們傳,王子風姿頗佳,與晉國公府的大小姐十分親密?”語氣裏是滿滿的遺憾。
“哼,王子仙人一般是不假!未必和王瑾之親密,不定是她粘着王子!”這位貴女言辭不善。
“依我看,那王小姐十分的無恥,本與薛公子有婚約,還勾引扶風王子!”
“豈止這些,我聽說,她本是與北燕三皇子有婚約的,非得嫁給薛公子,可知薛公子與她大婚那日,為何突然推遲了婚期?”那女子故作神秘的壓低了聲音,“晉國公府說她舊疾複發,無法完婚。不過,聽我二哥說,那日是因為北燕三皇子搶親,他們大婚才取消的!”
“啊?!”衆女齊齊驚呼一聲。“還有這事?”
“流霜,你可不要胡說,這等污人清譽之事,胡說不得!更何況王家小姐還未出閣!”
“顧姐姐,我可不敢胡說,這事情晉國公府瞞的緊,你們不知道罷了!”
“咱們還是對弈吧,晉國公家的事情,關心那麽多做什麽!咱們閨中女兒,說這些被人知道亦是有損聲譽。”那顧姓女子試圖阻止大家再讨論這個話題,但是,人類八卦之心的旺盛程度總是超人預料的。她的勸阻無人聽得進去。
“我這消息來源可靠着呢!王家小姐手段好生厲害,把這麽多男人耍的團團轉!”
“真是浪蕩之極,閨閣之恥!”
……
那群姑娘你一句,我一句,說得十分熱鬧。
王瑾之聽得滿頭黑線!老娘是受害者好不!
她懶得跟她們去争辯,那位流霜姑娘說得是事實,她們唯一說錯了的是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願,她也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
突然衆人靜默無聲,王瑾之有些奇怪,翻了個身,趴在長凳上,往蓮池那邊看去。
蓮池的另一邊,多了條人影,是個男子,月白錦袍,身姿高偉,一頭鴉黑青絲未挽,披在肩上,只戴一條深藍抹額,抹額正中鑲一塊溫潤白玉。
他負手站在池邊,雙眸垂下,看着池中殘荷,靜默沉凝,端然如玉山。半邊側臉輪廓靜美絕倫,言語難述,丹青難描。白衣飄蕩,宛若谪仙。
風過,山槐黃葉飒飒落下,他拂袖一揮,黃葉齊齊輕散落地,片葉不沾身。閃爍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更添奪目光彩。
小姐們的呼吸,瞬間窒住,許久,終于有人反應過來,大叫一聲:“扶風王子!”衆女齊齊吸一口冷氣。背後說人壞話,被抓了原形,尴尬難言,心中忐忑不安。剛剛她們也說到了這位王子,要是他一怒之下,告到陛下那裏……她們連想都不敢往下想。
那傳聞中素來冷漠不言笑的王子突然勾唇,輕輕一笑,仿若明月出天山,飛雪落塞外,長風拂靜波,天地間都亮了幾分。
貴女們被閃瞎了钛合金眼,王瑾之也看呆了!她雖然見謝朗笑過,但這麽風騷的笑容,她還是第一次見!
謝朗側頭,看向王瑾之藏身之處,一如既往的涼涼說道:“還躲着不出來麽?”
王瑾之只好走了出去。
一衆貴女看見她,瞬間面色蒼白,眼中驚恐一覽無餘。
王瑾之拜拜手,這算怎麽回事?她真不是有意聽人說話的。
她覺得窘迫,慌慌拉了謝朗的衣袖,将他拽走。
作者有話要說: ①陶淵明
☆、圍棋賭詩
謝朗無奈的看着王瑾之,他本想給這些貴女們一個教訓,讓她們明白不要在別人背後飛流短長,見王瑾之不欲與她們糾纏,只好作罷,跟着王瑾之向前院走去。
“氣壞了?”他問道。
王瑾之撇撇嘴,“不在乎。”
“這般污你名聲,放任下去,不妥。”謝朗蹙眉。
“她們于我,是陌生人。若每個陌生人的話都要在乎,豈不累死?”王瑾之笑笑。
“哦?”謝朗看着她,若有所思。
“何苦自尋煩惱,我不在乎,這些流言便是不存在。”王瑾之跳起,從身邊的梓樹上拽下兩片綠葉,“我未來時,此樹與此山皆寂,我不知有它,它不知有我,于彼此都是不存在。我來此處,若不用心看它,它于我仍是無物。”
謝朗不自覺的笑了笑,這人說起話來好生胡攪蠻纏強詞奪理,不過,“這說法倒是新鮮。”
王瑾之狡黠的笑了笑,廢話,說這話的大賢要一千年後才出世呢,這理論能不新鮮奇特标新立異嗎?
兩人走到院門口,正要出去,忽聽得背後清脆的女聲道:“瑾之姐姐留步!”
兩人微微側過身去,見丹陽公主帶着侍女從僧房旁側的小徑轉了出來,“姐姐,今日正巧遇見,聽聞你的九霄山學得一手好棋藝,不如咱們切磋一把?左右大家也都閑着,無什麽事情。”
王瑾之嘟哝一聲倒黴,這位公主似乎和自己有仇似得,見面就要刁難她,有一股不讓她出醜身敗名裂就不罷休的狠勁,這樣滴水石穿下去,她早晚挂在這公主手裏。
宮宴回家後,她問過兄長,是否自己得罪過公主?王凝之回答的很确定:“你一直在九霄山,回晉國公府的時間都很少,哪有功夫去得罪公主?何況公主年幼,太後和皇上也是這兩年才讓她偶爾微服出宮游玩,兩人根本就不可能打過照面。”
但是,她過來之後,得确已經見過公主多次,而且每次都是驚險。
細細思忖,原因可能只有一個。那日公主試圖制造她與男子輕浮的表象,後來又和薛旻一起出現,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公主應是想讓薛旻看見不堪的一幕,如此說來,公主大概是喜歡薛旻,想拆散她們。
王瑾之苦笑,這算是空降了一個情敵麽?
公主既然已經發話,她不能裝作沒聽見,只好轉身,行禮。
“公主,棋道,我并不精通,上次生病,……”
丹陽公主撅起嘴巴:“瑾之姐姐,不要總是這般謙虛,上次你說不會跳舞,不也舞得滿堂精彩麽?可是嫌棄妹妹棋藝太差,不屑與我對弈?”
又來了,王瑾之在心中長嘆一聲。
“公主既然有雅興,我來奉陪。”謝朗道,言辭灼灼,語氣斬釘截鐵,不容忍人有絲毫的推卻。他邁步走到亭中,揮揮手,君玉嗖的一下出現,手中捧着一個古色古香的匣子。
謝朗指指桌面,君玉會意,将石桌上剛才貴女們用過的棋子收起,從玉匣中另取出一副黑白冷玉棋子,又在石凳上鋪上厚厚的錦墊,然後退了下去。
謝朗伸手讓了讓,“公主,請。”
丹陽公主冷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