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
雲落徹底無語了,雖然同為護衛,他倆的分工不同,他是負責正常護衛,管理主子的護衛隊,君玉則是貼身護衛,幹些個見不得人事兒呀,主子性命攸關的時候他拼命擋一下就算是完成任務。出了什麽不大不小的安全問題,鬧出了大症候,被責罵護衛不力、接受責罰的可是他!
謝朗可不會貼心的為小雲護衛照相,他白衣飄飄,擡腿就往鼎豐齋走去。
“二殿下,二殿下留步……”
謝朗挑挑眉,頓住腳步,讓他留步,他可沒有等人的習慣!王瑾之還要跟我屁股後面攆着跑呢!
只見隊伍另外一端跑來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滿面油光水亮,是那在城門外迎接扶風人馬的王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困死啦
☆、進京(二)
“二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王府中陛下已派人為您準備了京中各色美食,卻之不恭,今日人雜,咱們還是……”王大人滿臉谄笑,讨好的說道。
不等他将話說完,謝朗直直道:“無妨,我自會向陛下解釋。安全麽?我的人自會處理。”絲毫不理會他的擔憂。
“大人多慮了!”君玉笑嘻嘻的接道。
王大人擦擦額頭的汗,嘆口氣,唉,都說那二王子脾氣冷淡,為人難以琢磨,他真是倒了不知幾輩子的黴頭,攤上這麽個差事!
雲落迅速将護衛隊安排到各個位置,又把王大人帶來的人一番布置,将鼎豐齋圍得鐵桶一般,看熱鬧的群衆都無法靠近鼎豐齋十米以內。
“君玉,将店內閑雜人等都清出去。”謝朗邁着小碎步,步步搖曳生蓮般,邊走邊說。
君護衛都要哭了,大爺,剛才我可看清楚了,這樓裏的人,衣綢羅,戴珠玉,恐怕都是富戶高官,世家皇族,您确定都要把他們得罪了嗎?
“主子,這樓中多是貴女,這般對待,顯得太過粗魯,恐怕有損于您的美名!”君玉湊在謝朗耳邊低低說道,一臉的阿谀奉承。
謝朗挑挑眉,斜君玉一記眼刀。
君玉臉皮子厚,只當作沒看到,壓低了聲音繼續說道:“主子——,您不知道,為了讓您這溫潤如玉風華高潔玉樹臨風龍精虎猛生龍活虎的名聲傳遍大江南北,我派了多少暗衛,花了多少銀子啊,千日之功,可不能毀于這麽個小店……”
“嗯?”尾音上調,寒氣逼人。謝朗側過臉來,看着君玉,“怎麽回事?”
君玉突然驚覺不好,忙捂住嘴巴,噤若寒蟬。
——這人吶,就不能太得瑟,看,說漏嘴了吧!
謝朗是誰?雖然脾氣壞了點,但是智商還是正常值偏高的。一進京城,他就覺察出了異樣,若說在扶風,他人氣爆棚尚可解釋,但這京城人民都沒見過他,一個個兒的也太熱情了點。此時聯系君玉無端冒出的只言片語,心中疑惑頓時解開。
他蹙眉,擡腳。
下一秒,京城的少女們就看見扶風王子那風流潇灑的護衛飛上了天,然後,重重砸在某處屋頂上,驚起灰塵無數,外加嚎叫一聲。
“哇,小姐,快看,小姐,扶風王子身手真不錯!”阿綠拍着雙手尖叫道。
王瑾之揉了揉額角,覺得頭疼不已,這丫頭,這麽快就把鵝腿吃完了?眼見着謝朗要進店裏了,小丫頭這麽瘋狂,不要惹出什麽麻煩來才好。話說,要不要去打個招呼呢?畢竟,是救命恩人!算了,改天讓大哥拜帖子道謝吧,人多眼雜,還是低調點好。王瑾之拿定主意,坐回桌前,準備好好嘗嘗鼎豐齋大名鼎鼎的燒鵝,大哥想得十分周到,燒鵝、點心全都早早備下了,可惜她今天過來的匆忙,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嘗。
一塊鵝腿肉還沒吃完,就見本是站在窗前的阿綠突然慌慌張張的跑到包間另一側,邊拉開包間門邊說道:“小姐,小姐,快來看,扶風王子進來了,進來了……”話還沒說完,人已經沖了出去。
王瑾之搖搖頭,看什麽熱鬧!放下手中燒鵝,跟着走了出去。她今天自馬車被撞後,眼皮一直跳,很有些不安,總覺得會出什麽事兒,還是得看緊點小丫頭,護衛們都在樓下呢,萬一有什麽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鼎豐齋規模頗大,後廚在偏房裏,主樓全部用來接待客人,分為三層,一樓主要是散座,還有一個戲臺,二樓三樓是一圈靠窗的包間,中間是欄杆和樓梯,中心空了出來,站在樓上,可以清楚看到一樓的戲臺和食客。
此刻,欄杆邊上,正齊齊站着一溜兒帶着幕離或面紗的小姐和滿眼冒星星的丫頭。
謝朗腳一踏進鼎豐齋就後悔了,二樓三樓圍滿了年輕女子,見了他嬉笑尖叫不止,一樓散座上的護衛看他進來,嘩啦啦都站起來行禮……掌櫃的跪在地上帶着一臉誠惶誠恐不勝榮幸的表情的看着他,眼裏還有一絲無奈和不知所措。
他進來幹嘛呢?對吃食他向來不放在心上,君玉也被踢走了!最重要的是,他坐哪裏呢?滿樓的小姐們,估計早已經沒有包房了,掃了一眼,并沒看見個熟人,總不能和護衛們擠在一起吧!
——殿下,踢君玉前應該先清場的!
此刻,謝朗站在一樓,身前,是一地的護衛和滿樓的小姐,身後,護衛們在雲落的指揮下,正呼啦啦的布防,各就各位。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樓上的貴女們,一個個都是人精,看見謝朗靜靜杵在廳中,都想把他争取到自己包間裏來,但礙于身份故作矜持不便開口,就讓丫鬟拿着帕子,招搖着,這個喚:“殿下,我們小姐有請……”“二王子,來我們包間裏來吧!……”那個不甘示弱:“二王子,我們包間裏人少……”
滿樓□□招,好不熱鬧,場面有些失控。
“殿下——”二樓樓梯上,鵝黃宮裝的高挑美人款款而來,宮裝輕薄,輕拂飄飛,纖腰細細,身姿柔弱春柳,面若芙蓉嬌媚,雙頰彤雲斜飛,朱唇輕啓,莺語婉轉,
“不想在此與您重逢。”
謝朗轉身,輕掃那女子一眼,認識嗎?哪來的女子?
“殿下相救之恩無以為報,可否請殿下移步,到小女包間中小酌?小女備有小食美酒,聊表謝意。”
美人行至謝朗跟前,屈膝,白皙的雙手交疊,落于身側,福了一福,微微低下頭去,從這個角度看去,她小巧的瓜子臉,更加精致,不勝嬌羞。
樓下的護衛們,齊齊吸了一口大氣,真美,真香。不知是誰,吞了一口口水,聲音十分的大,雖然店內吵鬧,但是大家仍聽了個清楚。雲落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
謝朗根本沒想着要去欣賞美人,他皺了皺漂亮的眉頭,這女子怎這般浪蕩?想套近乎?
他側了側身,馥郁的百合香味,讓他有些頭暈。
鄭燕飛擡眼,看着眼前男子,激動的微微有些顫抖。自那日驚鴻一瞥後,她日夜難寐,一閉上眼,眼前便是那朦胧的面容,清冷的嗓音。此刻,他就在她面前,觸手可及,他看着她,卻宛若神明般的高遠。
樓上諸女見扶風王子看着那女子,心中懊惱不已:“哪來的小賤人!倒讓她搶了先!”“這般能得二王子殿下親睐,剛才我怎麽沒想到呢!”“快想想,還有什麽更好的方法?”低語陣陣,騷動不已,混亂不堪。
一群人推囊間,王瑾之拉了阿綠,想退回包間,她可不想費那大力氣看點小熱鬧。尚未來得及轉身,只覺得腰間被人推了一把,接着,她發現自己已經被擠得飛了出去,在做自由落體運動。樓層太低,尖叫都來不及,她閉上眼睛,生死由命吧。
想象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下一秒鐘,她已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堅實的胸膛,熟悉的氣息,周圍山呼的尖叫,王瑾之知道,自己又好運氣的被謝朗救了一把。
她緩緩睜開眼睛,正對上謝朗水潤烏黑的雙眸,那眼眸深邃如幽潭,浩瀚若星空,似要将人吸入其中,萬劫不複。
“這也能被擠下來!”冰塊臉上終于有了表情,帶着一絲嘲諷,謝朗撇撇嘴。
“有人推了我一把!”王瑾之慌慌解釋道,她可不想被誤會為看到他太過激動。
“怎麽總是不知小心一些!”向來冰冷的語調,終于柔和了一次。
“傷着沒有?”語氣更加的溫和。
王瑾之愣了愣,冰塊臉溫柔起來,簡直能把冰山融化!她的小心髒,一時間有些承受不住,整個人傻傻的,許久,才反應過來,慌忙搖搖頭。
謝朗抱着她,并沒有要放下來的意思,王瑾之不安的動了動。謝朗低頭,靜靜看着她,須臾,松開手,将她放下。“你在哪間?帶我去。”
王瑾之轉身向樓上走去,“随我來。”
“君玉可曾将你送到府中?”謝朗問道。
王瑾之點點頭。腳下頓了頓,等謝朗走了上來,與他并肩而行。
“原來你是個王子,不在王宮裏呆着,跑到什麽大山裏去采藥!”王瑾之憤憤說道。早知道那傳的神一樣的男人就是謝朗,她就不費這個勁出來看熱鬧了。
“我有腳,自然想去哪裏去哪裏!”謝朗答得理直氣壯。
那廂,看着扶風王子抱住從樓上跌落的少年,久久不放,衆人驚呆了,不少女兒家已經面色慘白,竊竊私語起來,“這般男子,竟然有如此癖好……”“是呀,是呀,好不可惜啊!”也有那眼尖的認出來,“那公子這般清秀消瘦,體格又小,莫不是哪家小姐女扮男裝?”“相貌與晉國公世子很是相似,莫非是王家後人?”“太像了些,莫不是王小姐?”“天哪,她竟然與王子并肩而行……”一時間,鼎豐齋內嗡嗡響做一片。
看着二人背影,鄭燕飛臉色煞白,趁着衆人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她抿了抿唇,悄悄從另一邊的樓梯走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鄭燕飛:謝朗,你不鳥我!
謝朗挑眉,不語。
鄭燕飛:謝朗,你會後悔的!
謝朗轉身,看着樓上的王瑾之:親親美人,快到我懷裏來。
王瑾之就掉下來了……
鄭燕飛:哼哼哼哼
☆、進京(三)
王瑾之和謝朗上了樓梯,向着包間走去,她的包間很近,正對着樓梯。
王瑾之一手搭在門上,正要将門推開,突然聽得背後有人喚道:“瑾之……”聲音不大,卻低沉悅耳,穿過滿樓的嘈雜喧嚣,清晰的進入她的耳中。
她回過身去,見對面三樓,薛旻緩緩走到欄杆旁邊,雙手抱胸,斜斜倚靠在欄柱上,含笑看着她,雖是居高臨下的位置,卻絲毫沒讓人覺得任何的不舒服,那笑容,如春日暖陽般,帶着萬物始發的蓬勃之力。
這樣的笑容,雖然見過多次,王瑾之還是怔了怔。她回景陽後,薛旻去看過她,因有着所謂禮法的限制,王凝之作陪,三人在一起有過短暫的聊天喝茶品酒,薛旻文采斐然,言笑晏晏,她哪裏跟得上節奏,寒暄過後,只能傻傻坐在一旁,擺出一副溫婉的樣子,聽着大哥與他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末了薛旻笑容和煦的囑咐她此番受了許多驚吓,好生調養要緊,其他事情不用擔心。
看起來得确是不錯的男子,個子高大,身材勻稱,豐神俊朗,談吐不凡,溫潤如玉,符合她心目中對白馬王子的想象。若是自然遇見,她定會被迷得五迷三道,說不準還會死纏爛打的倒追人家。但是,現在把他擺在她必須嫁的位置,她就不想接受了,這份命運的大禮,來得太過容易且又帶着不容反抗的強迫,她自然是要逃離。
不過是轉瞬之間,王瑾之腦中電光火石的閃過一個妙計。她沖薛旻甜甜一笑,然後偏頭,踮起腳尖,貼在謝朗耳邊語速超快的低低說道:“你救我多次,索性再幫一個忙!”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落在臉頰上,迅速的消散在清涼的空氣裏,謝朗僵僵的頓住,長這麽大,還沒人敢和他貼這麽近說話。
剛剛從瓦礫堆裏爬出來,翻到窗臺上,還沒來得及跳進來的君護衛看着自家主上那副呆傻的模樣,一拍大腿,“我擦,主子--,這點兒美人計你就扛不住了?難為你平日裏給我擺出一副不近女色的樣子!”只顧着感嘆,忘了自己還跨在窗臺上,重心歪了歪,“啪--”的一聲,重重砸了下去。直到第二日,他才從雲落口中得知,自己錯過了怎樣精彩的一場大戲。
卻說王瑾之在謝朗耳邊說完那句話,左手挎住謝朗的臂彎,右手一把推開包廂的大門,大步跨入,順便狠狠用力一拽,将謝朗拉了進去,轉身,仰頭,沖薛旻再甜甜一笑。哐的一聲,重重将門關上。
“哇--”衆人齊齊倒吸一口氣。
“王瑾之!你不知禮義廉恥!”人群中一聲暴喝,衆人尋聲向西側望去,卻并未看見那說話的女子。
人們被這清脆的女聲喝醒,議論紛紛。
“晉國公府的小姐?”
“不是要嫁與薛丞相家的公子麽?”
“怎麽在大庭廣衆之下與扶風二王子拉拉扯扯?”
“豈止拉拉扯扯?剛才還樓樓抱抱來着!”
“真是不知羞恥!”
“這樣的女子,真是辱沒了薛公子!”
“南舒還沒出過這般不守婦德的女子!将她拉去浸豬籠!”
一時間,人聲鼎沸,群情激奮。
樓下視野位置較佳的地方的官兵、護衛清楚看到這一幕,一個個瞪大了眼睛,久久回不過神來。禁軍小隊長趙大貴半響才合攏嘴巴,結結巴巴道:“那,那,真的是,是,王小姐?”
中隊長張中全摸了摸下巴,把下颌推回原位,“應該是,我在宮中巡邏,見過王世子,容貌差不多少……”
禁軍羅小雷輕輕推了推長官們,“高門大族的事情,咱們還是當作沒看見的好,不然遷怒下來……”
就是就是,三人忙低下頭去。
薛旻看着那還微微顫抖的木格紙門,神色微變,臉上仍是笑着,轉過身去,對着房間內悠悠喚道:“凝之,還不出來麽?這麽大的熱鬧都不看?”
王凝之嘆氣,輕揉着眉心,慢慢踱了出來,慵懶的瞥薛旻一眼,往樓下探了探頭,輕輕趴到欄杆上,半挽散落于肩的黑發飄然滑落于耳畔。
他眸子深處有一絲憂郁,顯出一副憂愁的姿态,別有一種風情。
薛旻擡腿踢王凝之一腳,陰恻恻的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還瞞着我?”
“哪有!”王凝之覺得妹妹被謝朗所救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薛旻比較好,雖說蕭允并未得逞,可這事要是傳了出去,南舒人民勢必要引為笑談,妹妹這一輩子怕是嫁不出去了。他早就聽到樓下的紛紛議論了,想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結果,妹妹又來了這麽一出……讓他怎麽跟阿旻解釋嘛!
“休要騙我,他兩人一副相熟的模樣,……”薛旻不依不饒。
說得越多錯得越,王凝之索性不說話,起身向樓下走去,“阿旻,咱們也去會會那扶風二王子。”
王瑾之關上門,松開謝朗,“多謝。”她指指桌前,示意謝朗入座。
“你真不欲嫁于薛旻?”謝朗目光中帶了一絲探尋。
王瑾之在謝朗身邊坐下,笑着反問:“若是皇帝給你指婚,那女子偏偏不是你的心上人,你會娶麽?”
謝朗眯了眯眼睛,看着對面的女子,這個問題麽,他還真沒有考慮過,他父親跟他提起過幾個女子,他都未曾放在心上,輕巧的拒絕了。
“別人告訴我們必須做的事情,常常讓我們感到不情願。我不過是想自己找個自己喜歡的人。”王瑾之輕輕說道,倒了杯茶,遞給謝朗。
“所以你不惜自污名聲?”謝朗看着她,有些不解。
“名聲這個東西嘛,餓了不能當飯吃,冷了不能當被蓋,渴了不能當水喝,對我來說,并無多大用處。我不像你們南舒女子那般在乎。”
難道你不是南舒女子麽?謝朗不屑的撇撇嘴。不過這思想倒是新奇,女兒家家的,他還從來沒聽說過誰把名聲不放在心上的。
王瑾之一上午往來奔波,沒能好好吃點東西,此刻坐到桌前,看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香氣四溢,感到饑腸辘辘。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鵝肉塞入口中,果然好吃,雖說她在晉國公府也是日日大魚大肉,但鵝肉還是鼎豐齋的味道上佳,原生态綠色健康的鵝肉,味道比她以前吃過的大批量飼料飼養的不知要好到哪裏去了。
她三口兩口吞下肚中,又夾了一塊放到謝朗面前的碟子裏,笑着道:“你幾次三番救我,這鵝肉,就算是謝禮了。”
謝朗面色不自然的抽了抽,他活了這麽一把年紀,還沒人敢在他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啧啧,這筷子上面,也不知道有沒有沾上口水。是吃呢,還是不吃呢?
對面那人顯然沒有意識到他的擔憂,正可勁兒的催他:“快嘗嘗,快嘗嘗,味道很不錯,你們王府的廚子,未必能做得這麽好吃哦!”
謝朗正為難的時候,“吱嘎”一聲,房門被推開。
“妹妹,這麽熱鬧的場合怎能不叫上我呢?”王凝之擠到桌旁一屁股坐下,“今天給你備下的吃食,可還滿意?”
不等王瑾之回答,他又扭頭看着謝朗,笑眯眯道:“殿下這一路,想必十分幸苦。要不,我喚幾位美人過來伺候您,捶捶背舒舒筋骨?”
謝朗挑挑眉,景陽城大名鼎鼎的纨绔公子,果然是名不虛傳。
“凝之不可造次。”薛旻在王凝之身邊坐下,“二殿下不近女色風姿高潔美名在外,豈是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攀附的?”嘴巴上輕巧說着閑話,眼睛卻落在謝朗身上,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麽。
油嘴滑舌,王瑾之暗罵一句。
謝朗斜斜倚在座椅上,雙眸純淨通透,一副閑散之态,沖薛旻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瑾之,看你臉色不好,多吃些補補。”薛旻調轉目光,溫柔的看着王瑾之,整張臉上都寫着關心兩個大字,他取了筷子,夾了菜,放到王瑾之面前的碟子裏。“都是你喜歡吃的,前日凝之過來,我跟着一起來點下的吃食,怎麽樣,還合你的口味嗎?”
體貼周到的服務,溫柔細致的話語,配上溫良的笑容,殺傷力十足。
王瑾之有些不習慣,突然冒出個未婚夫對她這麽好,那種感覺,好奇怪。不過,他們此刻過來,來得好,來得妙!她沖謝朗眨眨眼睛,意思是:哥們兒,繼續幫忙!
“這個怎麽樣?”“這個呢?”薛旻的注意力都落在王瑾之身上,生怕她吃不好。卻也沒有冷落謝朗,不忘适時與他說上幾句:“連日陰雨,二王子一路上定是十分辛苦。對了,聽聞王子從扶風到東都,行了月餘,可是天氣不好,山路難行?”
王瑾之在心中暗罵:薛旻你淨戳人痛處!
謝朗卻不甚在意,眼神有些飄忽,望着窗外,道:“九曲十八彎,道路難行。”
王瑾之咂咂嘴,說謊都不打草稿,明明你四處游玩,耽誤了行程!
“來來,瑾之,嘗嘗這個點心,味道很好,最宜女子食用。”薛旻舉起一塊阿膠蜜棗糕,遞到王瑾之嘴巴旁邊。
王瑾之愕然,我和你,有這麽熟悉嗎?不要搞得這麽暧昧好不好?
她側頭,将身子微微後靠,離那亮晶晶的點心遠一些。
謝朗冷眼看不過去,涼涼的來了一句:“她不喜吃棗。”在他面前這般親密,算什麽事?
薛旻的手頓了頓,收了回去,若有所思的看着王瑾之,“我記得……”下面的話卻沒有說完。
王瑾之埋下頭,就近夾了一塊涼拌豬耳朵,放在碟中,将豬耳上粘着的幾點零星的蔥花、香菜、蒜末一一挑開後,送入嘴裏。吃豬耳的神情,極為認真。其實,她只是在想,怎樣在謝朗允許的動作範圍內惹怒薛旻,他要是一怒之下找聖上退婚,那就更好。
一雙手忽然伸了過來,端走那盤涼拌豬耳朵。順着那只手望去,王瑾之一驚,拿筷子的手一頓。
只見謝朗将那菜碟放在自己面前,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雙幹淨的筷子,小心地挑去豬耳表面撒着的蔥蒜香菜末。
他低垂下頭,很專心。手指纖長,潤白如玉,骨節精美。烏發高束,玉冠瑩潤,無一絲雜亂散發,額頭飽滿光潔,睫毛纖長,輕輕顫動。
兩人坐的很近,她能聞到他周身散發的淡淡味道,氣息清淺,并不是像她哥哥那樣味道張揚妖媚的熏香,只有清爽的草木清香,幹淨醇和,聞起來讓人想起初秋圓月之夜,被月光籠罩的群山,安靜沉穩,讓人覺得心安。
四面忽然安靜,沒有王凝之的聒噪唠叨,沒有薛旻的深沉目光關懷話語,沒有外面衆人的竊竊私語。……只有那麽一只玉雕般的手,一點一點的撿着蔥蒜末。
王瑾之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緊緊縮成一團,一下一下的疼,心跳亂若擂鼓。
“吃吧!”他将挑完了蔥蒜末的豬耳放回她面前,淡淡的說道,一如往常般冰涼,神情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仿佛剛剛,他只是拂去了落在肩頭的一片黃葉,只是彎腰掐了一朵野花,只是迎風随意的彈了一只曲……
王瑾之傻傻夾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嗯,真好吃。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幫忙還是真心?王瑾之很想知道答案,卻不敢開口詢問。
王凝之張着嘴巴,看着挑蒜末的扶風王子,滿臉的不可置信,他可是聽說,這位王子性情冷漠,喜怒難測,是個冰山一樣的人物。
薛旻也是一樣的神情,面上卻漸漸帶了玩味的淺笑,閃爍的目光更是莫測。
“二王子與瑾之,似乎相熟?”薛旻終于問到正題上。
謝朗看看王瑾之,答道:“認識而已。”
“哦?”薛旻滿臉都是不信。
“薛公子,你今日是來盤問我的麽?”謝朗不虞的皺起眉頭。
薛旻打個哈哈,“不過随口問問。”
謝朗起身,白他一眼,“自己的未婚妻都保護不好,薛公子是不是公務太繁忙了些?”
薛旻被噎住,一時竟不知說什麽話好。
謝朗拱拱手,“先行一步,他日再會。”
轉身,推門,帶着人馬,揚長而去。
剩下包間裏的三只,石化成了雕塑。
鼎豐齋裏看熱鬧的衆人,都踮起腳尖,看看包間裏面,又看看那遠去的車馬,原來如此,人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側頭,附在同伴耳邊低語。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進京了!
☆、宮宴一
扶風王子進了京,面聖,龍顏大悅,皇帝陛下大手一揮要為他大辦宮宴接風洗塵。
景陽城頓時又沸騰成一片,各家的貴女們都忙着搭配衣裳挑選首飾調制脂粉。綢緞鋪、成衣鋪、胭脂水粉鋪的生意突然之間好得不得了,旦夕間便接了許多大戶的大單。
那些位于南舒權利頂層的高官們則有些憂心忡忡。
近幾十年,西涼國十分安分,邊境安寧,扶風王的封地富庶,兵強馬壯,帝王每每說到扶風十八郡,總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先皇将青茗公主嫁于扶風,生得扶風世子,不料世子自幼體弱多病,眼見扶風王次子年歲漸長,氣候漸成,皇帝陛下終于按耐不住,一卷聖旨,将他召來京城。若是與他結了親家,日後皇帝真要削藩,豈不是全家性命難保?
他們紛紛喚了自家夫人過來,叽叽咕咕耳語一番。夫人們弄清楚了厲害,忙拉了女兒過來一番囑咐,卻又不能把話說得太明白,萬一這孩子傻乎乎的說出去了,陛下還不治自家老爺妄自揣摩聖意的大罪?夫人們絞盡腦汁,拐彎抹角隐隐約約的給孩子們吩咐幾句。
可惜,在謝朗那樣的帥哥面前,這幾句囑咐,實在是連個屁都算不上,貴女們仍是小心髒撲通撲通的跳着,小臉兒通紅的屁颠屁颠兒去準備參加宮宴的行頭。
晉國公府也接到了參加宮宴的通知,可忙壞了王凝之。自打妹妹大婚被劫之後,京中便有些不好的傳聞,說什麽兩男争一女晉國公千金不守婦道之類,他雖派人處理,但衆口悠悠,做不到讓人們徹底噤口不談。謝朗進京,妹妹又舉止怪異了一把,這回傳言變得更加不堪入耳。他決心定要把妹妹妝扮的漂亮一些,在宮宴上扳回一些人氣。
于是,景陽城出現了詭異的一幕:晉國公世子帶着護衛掃蕩了所有著名的綢緞鋪水粉鋪,大包小包的扛回府中,召集了他的侍女們,關上院門,好幾天都沒有出來。
王瑾之最近也很忙,忙着幹嘛呢?那日馬車被撞之後,傍晚她派出去打探的護衛回來告訴她:“那馬車上的小姐,一位是鄭貴妃之妹,禮部尚書太子太保鄭遠明鄭大人的女兒鄭燕飛。另一位是丹陽公主李樂兒。”聽完護衛的話,一連幾日,她都陷在沉思之中。那日丹陽公主見到她時的眼神,十分複雜,有震驚,有厭惡,也有狠毒。如果不是鄭燕飛解圍,接下來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子,很難想象。她覺得,丹陽公主的做派,恐怕不僅僅是皇室公主性子嬌縱那麽簡單。
她尋思了多日,也沒能理出頭緒,實在是想不起來原主到底和公主有過什麽過節。聽聞了哥哥這幾日的奇怪行徑,便帶了阿綠過去圍觀,順便請哥哥幫忙拿拿主意。她還是很信任王凝之的,世人只道晉國公世子纨绔晉國公府沒落,依她過來後這些時日冷眼觀察,哥哥不過是害怕樹大招風,躲在纨绔的面具之下不想引起皇帝的注意罷了。
阿綠敲了好久的門,才有人過來開門迎了他們進去。院子裏香噴噴的,王瑾之皺皺眉頭,大哥又在搗鼓什麽奇奇怪怪的香料?
“妹妹,你來得正好。”王凝之長發披散,寬袍半掩,臉上還粘了些紅紅的胭脂,嘴唇更是嬌豔,赤足奔了出來,拽起她就往屋裏去。
王瑾之扶額,雙頰飛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是,這是撞破了什麽好事?也不知道王凝之拉她去看什麽。
進屋一瞧,才發現自己想多了。堂堂晉國公世子的房間裏,擺了滿滿一屋子的衣服首飾,紫檀木大桌上,鋪了一桌子的胭脂水粉……
王瑾之覺得自己徹底無語,哥哥呀,你一大男人,這是幹嘛呢!
王凝之可沒留意到妹妹的那些小心思,拉她到桌邊坐下,“明日不是就要去參加宮宴了?哥哥給你準備了這些衣裳首飾,來來,叫丫鬟們給你妝扮起來看看,看哥哥挑選的合不合适,漂不漂亮。”
王瑾之哭笑不得,感情他這幾日關在屋裏就為了挑選衣服。“大哥,我有事情要與你說。”
“你能有什麽大事?一會兒再說。”王凝之癟癟嘴角,不以為意。招招手,丫鬟們上前幾步,他将妹妹推到她們面前,“你們伺候小姐去裏間換衣妝扮。”
丫鬟們環繞着王瑾之進了裏間,幫她換上王凝之千挑萬選出來的衣服。不得不承認,王凝之挑衣服的水平得确不錯,水藍色的長裙,面料絕佳,流光溢彩,很襯膚色。領口微微有些敞開,恰到好處的露出一小截鎖骨,多露一分則輕浮,少露一分則死板。寬腰帶,大長袖,沒有繁瑣的紗帶扣盤,領口袖口腰帶上有精致的繡花,其間點綴數百顆大小整齊的瑩潤小粒珍珠,簡潔大方又不失優雅高貴。
最合她心意的還是這衣服好穿,束上腰帶就可以了。她輕嘆一聲,真好。過來這麽久了,她最不習慣的就是穿衣服,長袍短帶,繁瑣的讓人耐心全無。
丫鬟們看着她,笑鬧成一堆。
“小姐,世子眼光真不錯!”
“小姐,這衣服可是世子自個畫的樣子呢!”
“小姐,您穿上這衣服真漂亮。”
……
正鬧着,聽得外面有低低的說話聲,王瑾之推門出去。一擡頭,愣住了。
薛旻不知何時來了,正坐在桌邊,面前放着一個大大的盒子。
“怎麽樣,喜歡嗎?”王凝之看着妹妹,滿意的點點頭,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轉過身去,含笑看着薛旻,“阿旻,我給瑾之挑的這衣服不錯吧?”王凝之覺得妹妹和好友私下裏見見面也沒有什麽不妥,反正妹妹他們都是有婚約,大婚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薛旻笑着沖王瑾之點點頭,“是不錯。今日我也給你帶了參加宮宴的衣服過來,你看看是不是比凝之挑的更好一些?”說完打開面前的盒子,“要不要試一試?”
這個國度的女人,有這種試衣服的風俗嗎?王瑾之很困惑,走到桌子旁邊,看了看盒子裏的衣服。珍珠白,邊角有粉色的繡花,面料華貴。
她卻不想再試了,試衣服是個體力活,當着這倆大男人的面試衣服,她也提不起什麽興致,便搖搖頭拒絕了。回了裏屋,讓丫鬟們幫她換回原來的衣服。
王瑾之換了平常衣裝再出來時,擡頭看薛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