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站在晉國公府大門前,王瑾之差點兒沒哭了出來。
門口烏泱泱站了一地的人,最前面焦急踱步的正是晉國公夫婦。王瑾之心裏不禁一熱,前世她每次回家的時候,父親也是這般,總是在巷口等她。晉國公家這般丢了女兒,說出去是極損名聲的,找回來應是悄無聲息的進行,沒想到他們竟是弄出這般轟轟烈烈的大排場。
雲夫人上前一把抱住女兒,撫摸着她的頭發,不停說道:“小瑾受苦了,來,讓娘好好看看。都瘦成這個樣子了!”說着說着,便帶了哭腔。王瑾之忙扶了母親,道:“娘,你看,我不好好的嗎?這裏人多,咱們進屋慢慢說。”
下人們雖然都垂首斂眉,但那小眼神還是會偶爾四處飛瞟,八卦的氣氛十分濃烈。過往的行人也有很多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她可不想被圍觀。
雲夫人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有些語無倫次,“瞧娘都高興糊塗了。小瑾說得對,進屋說!”說完,拉着女兒的手進府去。邊走邊說道:“白大人家的小姐跟了她們太夫人進了京,過幾日讓她過來陪你……”
母女二人說話間,晉國公同馬車旁的君玉深深一輯,“多謝公子護送我家小女,還請公子進府中,稍事休息。”
君玉急急回禮,“我家公子命我送王小姐回京,國公無需言謝。”
二人一番客套,以君玉慘敗告終。
“王小姐已經安全送到,在下還有事情在身,就此別過。告辭。”說完,君玉鑽進馬車,既然事情已經辦妥,他自是要速速離京,他家主子還在路上龜速前進呢。
晉國公雖有心要留那君玉,有滿腔的感激要向人傾訴,但胳膊拗不過大腿,人家要走,他也不好攔着車不讓走。
看着那馬車疾馳而去,晉國公這才想起自家的寶貝女兒,忙向府內奔去。
主院的丫鬟婆子都被趕了出去,在院門口立着。雲夫人正和女兒面對面在榻上坐着。
雲夫人瘦了許多,臉色也略顯蒼白,眼睛有些浮腫,很明顯,這幾日她過得不好。
王瑾之心裏突然泛起異樣的感覺。她總是盼着可以回去,希望某日自己一覺醒來,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世界。她來這個世界這些日子,一直都是把自己當作是個過客,學了點兒東西,也是為了保命,除了王凝之,其他人也都未放在心上。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猶如一場黃粱大夢,被劫,中毒,墜崖,要多狗血有多狗血,雖不真實,卻是真實的存在,其中的悲傷,絕望,歡喜,她感同身受。日子一天天過去,回去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也不是沒有絕望,想到要在這裏度過一生,那種孤單無助的感覺,鋪天蓋地……
看着對面憔悴的“母親”,第一次,有了一點點親人的感覺。突然就想,好好的和他們在一起,活在這個世界裏,也不會太孤單。
“小瑾,回來了就好!那些事情,過去了就不要想再想。”雲夫人看着女兒,心疼的說道。
王瑾之笑笑,“母親放心,除了受了些驚吓,其他也都算不得什麽。一路上,蕭允對我也是極為照顧。”她知道雲氏擔心什麽,女兒家的清白,在這個時代的南舒,還是極為看重的。
“不管發生了什麽事情,你都是我們晉國公府的女兒,沒人敢看輕了你去。”雲夫人平日裏雖然柔弱,這話卻說得铿锵有力斬釘截鐵。
王瑾之撓撓頭,這話,怎麽聽起來就像她被那什麽了似的。剛才說得還是不夠明白呀,她哀嘆一聲。“母親,蕭允并未對我做出什麽非禮之事,您不必太擔憂。”
聽得女兒這麽說,雲夫人臉色稍霁,“那蕭允,真沒有欺負你?”她似有不信,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
“沒有。”王瑾之答得堅定,當然,她是不會告訴雲氏蕭允差點就欺負她了。
“小瑾,是何人救了你?”
“母親,那人有難言之隐,我答應過他不洩漏他姓名的。”王瑾之有些為難,謝朗的身份神神秘秘的,君玉還特意叮囑她,不得對外人說起這事。
好在雲氏聽她這般說,也沒有深究。
“明日母親派人去丞相府上,商議你們的婚期。”
“母親,商議婚期的事情,就先緩緩再說吧。”
雲夫人看着女兒那怯怯的表情,道:“小瑾放心,若有人敢嚼舌頭,母親定讓他一輩子都說不出話來。你和阿旻的婚事,有聖旨在那擺着,薛家也不敢怎樣。別怕,橫豎有你父親和哥哥頂着呢。”
王瑾之聽得一頭大汗,敢情這母親大人誤會她的意思了,以為她是害怕嫁不出去!蒼天啊大地啊,我不過是不想嫁而已!看來得快點想辦法解除婚約才行,為什麽是皇帝的聖旨呢?她哀嘆一聲。
說到大哥,王瑾之突然想起來,她回來并沒有見着王凝之,“母親,今日怎麽沒有見着大哥?”
“哼,別提那個混賬!”房門吱嘎一聲開了,晉國公一臉氣憤的走了進來,“他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偷偷溜出去了!”
“溜出去?”王瑾之不解。
雲夫人笑笑,丈夫的脾氣,實在是太壞了些。“你大哥查到蕭允的行蹤,一路追到落鶴關去了。”她柔柔的說道。
王瑾之的心揪了一下,“落鶴關戰事不斷,大哥此去,豈不是兇險萬分?父親,速速派人去将大哥找回來要緊!”
看着她滿臉緊張的樣子,雲夫人笑着道:“看你這孩子急的,你大哥沒那麽嬌弱,總有辦法自保的!得了你無事的消息,阿旻已趕去邊關了,想必這兩日他們也該回來了。”
又是薛旻,王瑾之想起那日院中驚鴻一瞥的男子,是做夢麽?
聽得雲氏這麽說,她放下心來,心裏卻有些失望,大哥不在家,家中顯得冷清了些,這個時候竟然有些懷戀那刺鼻的香味。
“小瑾,爹爹有好東西要送給你。”晉國公擠到女兒身邊,眨眨眼睛,笑得神秘莫測。
“什麽好東西?”
“來,爹爹帶你去你房間看去。”晉國公拽了女兒就往外走。
急的雲氏忙起身攔道:“小瑾回家水都沒喝上一口,你們用過晚飯再去也不遲。”
晉國公可不講究這些,三下兩下拽了女兒奔到明波軒,進了屋,閨房裏赫然放着一架□□,漆黑游亮,光澤閃閃。
“爹爹特意央人給你做的,有了這個東西,以後誰闖進來,你就射誰。”晉國公說得威風凜凜。
王瑾之暴汗,她可不想搞這麽個難看的玩意在房間裏,卻也不好拂人好意,“父親,以後再有啥稀奇東西,還是我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吧。”
“小瑾,這可是個好東西,爹爹可是費了大力氣才弄到的。”
王瑾之一陣無語。
“爹爹給你演示一番,能射破對面那院牆!”晉國公撚起三支箭,拉弓上弦。
“父親,今日我累了,改日再演示可好?”王瑾之泱泱說道。
晉國公瞪了瞪眼睛,一臉的憋屈,依依不舍的把箭放了回去。
“這個東西,還是送給哥哥更合适一些。”王瑾之笑着說道。
“哼,這麽好的東西,自然是要給我的寶貝女兒。那小子,不用理他,他本事大着呢!根本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晉國公說得苦大仇深。
王瑾之扶額,這父親是有多不待見大哥?等等,父親那不爽的表情,莫非,平日裏常常在大哥那裏吃憋?
想到這裏,王瑾之低頭,偷偷忍住不笑。
晉國公卻未發覺女兒異樣,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的好處,教女兒以後要學會保護自己……王瑾之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真是甜蜜的負擔吶,她在心裏哀嘆。
好不容易送走父親,王瑾之喚了阿綠吩咐小丫頭們去燒水沐浴,她倦倦的歪倒在榻上,一路舟車勞頓,此刻松懈下來,困意陣陣襲來,眼皮沉得擡不起來,不知不覺,竟是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睜開眼,卻見窗戶大開,赫然一張俏臉倒挂在窗下晃悠,好不吓人。“啊--”她吓得尖叫一聲。
聽得她尖叫,那俏臉笑得嘴巴裂到耳根底下,圓圓的杏核眼笑得眯成一線,“呵呵--”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灑落。
“白小姐,快下來,都說你會吓着我們小姐!”院子裏響起阿綠焦急的聲音和匆匆的腳步聲。她小跑着進屋,直到王瑾之面前才停下。
“小姐,白小姐過來看您,見您正睡着,……”阿綠急急解釋道。
王瑾之擺擺手,笑道:“剛剛不過是陡一見,吓着了。無事,你不用驚慌。”擡頭細看那白小姐,臉蛋兒白裏透紅,杏眼流光溢彩,明淨剔透,似兩丸珍珠,生得極好。挂在窗前,笑眯眯的看着她,絲毫沒有下來的意思。“阿綠,”王瑾之招手,将阿綠喚道身邊,低低問道:“哪來的白小姐?”
聽了她的問題,阿綠一臉的詫異,“小姐,白大人家的白流風小姐呀,你怎麽不記得了?你們幼時關系最好不過。……”
“哼”窗前白流風一聲冷哼,一個利落的翻身,穩穩落地,在榻前站定,“瑾之,王伯伯說你大病一場,不想竟是将我都忘記了!”話語之間,滿腔的怒氣。“好不容易跟了祖母進京,剛到家中就過來看你,你怎麽能把我都忘記了!你怎麽對得起我千裏迢迢的找你玩!”她嗓門又大語速又快,說起話來,噼裏啪啦,似放鞭炮一般。
王瑾之苦笑,順水推舟,“疾病之事,哪由得我随心?忘記了的事情,又豈止是你我之事?”
聽她這麽說,白流風臉色微平,擠到榻邊大大咧咧坐下,“不管怎麽說,你忘了我就是不應該!你說的可都是真的?不許騙我!”
王瑾之點點頭,“騙你做什麽!”
“那,你的天音舞,你還記得嗎?”白流風一臉期待的看着她。
王瑾之遙遙頭,“都忘記了!”
“你怎麽把這都忘記了!我還想着與你比試呢!”白流風滿臉失望。
又是一個好武的奇葩?王瑾之突然對這白流風來了興趣。
南舒女兒多養在深閨,像晉國公府這般讓女兒習武的人家畢竟是少數,女兒家學習琴棋書畫女紅才是正經。
白流風嘴裏嘀咕着可惜,三下兩下踢掉鞋子,毫不客氣的擠到榻上,“給我讓個地兒,我也睡會。你長大了,愈發沒趣兒了!”
王瑾之扶額,覺得好冤枉,我怎麽就沒趣兒了?
“聽說,你被北燕的皇子抓走了,可是真的?”白流風搶過一個靠枕,舒舒服服的躺下,翹起一只腿,單手支颌,側臉問道
王瑾之點點頭,小丫頭知道的倒是不少!性子倒是爽快不拘小節讓人喜歡。
“那你倆之間有沒有發生什麽?一路上可有什麽趣事?都講與我聽聽。”白流風眨巴着倆大眼睛看着她,活生生一無公害小蘿莉,可惜眼中那金閃閃的八卦之光暴露了她的本質。
王瑾之瞬間覺得頭大,這問題要她怎麽回答?“總之是兇險萬分,現在我累了,哪天心情好我再給你講吧。”
白流風不虞的撅撅嘴,想要出言反對,但看見王瑾之眉眼間的疲憊之色,頓了頓,“你可不要忘記!”
兩人安靜的躺在榻上,這麽一鬧騰,王瑾之倒是睡不着了,閉着眼睛眯了一會。
聽得外面有極為清淺的腳步聲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轉眼就來到房門外,王瑾之睜開眼睛,又是誰來了?
房門緩緩打開,一陣香風撲面而來,“大哥!”王瑾之一個挺身坐了起來,滿臉的不敢置信。
王凝之眉開眼笑,正要向妹妹走過去。卻見妹妹身後,突然坐起一個火紅的人影。“凝之哥哥!”那人脆生生甜津津的喚道。
他突然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生生頓住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更新啦。
最近有幾個考試。
工作也忙。
家中瑣事也多。
慢慢更新。盡量做到不棄坑。嘻嘻。
☆、流風舊事
王凝之的明媚臉色瞬間塌掉,行雲流水般流暢的動作突然僵硬,一副見鬼的表情,他擡起手,指着白流風,“你,你,怎麽在這裏?”語氣顫抖。
白流風翻身下地,微偏了頭,杏眼流光,笑着看向王凝之,“凝之哥哥,我過來看瑾之呀!”
王凝之抽抽嘴角,頓了許久,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走到塌邊坐下,摸摸妹妹的腦袋,上上下下打量了兩趟,“回來了?那臭小子可有欺負你?”
王瑾之笑笑,“不過受了些驚吓,并沒發生其他事情。”
見王凝之滿面塵灰色,額上有細密汗珠,下颌青青,外袍略顯淩亂,顯然是一路狂奔,剛剛回府,尚未來得及梳洗便過來了,她心裏暖暖的。
“大哥可是剛回來?”
王凝之點點頭。
“先歇息去吧!”王瑾之勸道,有些心疼。
王凝之看着妹妹,眼中不舍,嘴巴動了動,又看一眼白流風,柔聲對妹妹說道:“嗯,乖小妹,哥哥回頭再來瞧你!”
說完,王凝之起身,擡腿向外走去,彩袍一閃,身影已出了門外。
遙遙的,他又說道:“妹妹,府中護衛已經多加了三倍,你不用擔心,這般事情,大哥定不讓它再發生。”
王瑾之笑了笑,有親人的感覺,真好!
“凝之哥哥,等等我……”白流風一邊慌慌張張的找鞋子穿,一邊急急喚到。
聽得她叫喚,王凝之非但沒有停下來,腳下加快速度,沒等白流風穿上鞋子,他早已飄飄蕩蕩出了院門。
白流風氣惱的冷哼一聲,追了上去。
這是鬧哪一出?王瑾之看着大哥匆匆忙忙的背影,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想起剛剛他見到白流風時奇怪的表現,王瑾之覺得奇怪。大哥向來講究風度,怎麽今日慌裏慌張大驚失色的?
“阿綠,白小姐和大哥,你可知是怎麽回事?”
阿綠瞪瞪眼睛,一臉的不情願,“小姐,世子最忌諱人們說這件事,私下傳講此事的人可都沒好果子吃,我可不想被世子收拾。”
王瑾之看小丫頭那神情,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事,更是堅定了她的八卦之心,一番威逼利誘,最後以三天長假的代價換得阿綠松口,附在她耳邊小聲講了這段往事。
白家亦是景陽大族,與晉國公府交好,兩家的孩子,也多有往來。晉國公世子十歲生辰那日,京中貴族于府中雲集,賓客往來如雲,一派富貴景象,好不熱鬧。身手矯健暗戀世子已久的彪悍異常的白大小姐在衆目睽睽之下,撲倒了王凝之,并落下了純潔的一吻,在廣大的貴女圈中造成巨大轟動。
由于造成的影響太震撼,第二年白太夫人便帶白流風回了江南,鮮少回京。
而王凝之也深受打擊,以沒能打過白流風還被奪了初吻為恥!當他長大後,發現白流風的陰影依然未散,大家都默認王凝之定是要娶白流風,每每貴族圈子裏聚會,他能搭讪上的美女寥寥可數,可憐他翩翩佳公子卻沒有美人憐……
王瑾之聽得拍腿爆笑。
阿綠的臉都擰成麻花了,“小姐,公子們才能你這樣笑!被夫人看見了,咱們又要挨罵!”蒼天大地啊,小姐怎麽變得如此粗俗豪放?跟着她混,我以後可怎麽嫁得出去呀!阿綠在心中一陣哀嚎。
“阿綠,我們與白家可有定親?”笑完,王瑾之問道。
“聽夫人院裏的丫頭說,兩家大人早已交換了信物,我猜呀,這次白小姐進京怕是要完婚了,不然世子怎麽那般惶恐?”阿綠分析起來頭頭是道。
對王瑾之來說,這實在是個好消息,她眼珠轉了轉,心中便有了主意:去母親那裏說道說道,待得大哥的成婚後她再出嫁,起碼能拖上一年半載的,這段時間,足夠她想出辦法解除婚約了。。
阿綠倒是說起八卦來就停不下嘴,絮絮叨叨開始給她家失憶的小姐講起京中八卦:“再過幾日扶風二王子要進京了,聖上已經下旨禮部官員迎接呢。據說,扶風二王子天人之姿,俊美異常,……”
天人之姿,王瑾之突然想起謝朗,那個清風朗月般的神秘男子,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些什麽?
她起身,走到房門口,天色有些灰暗,陰陰的,要下雨了。那倒黴鬼君玉,要淋雨了呢!想那麽多做什麽!她自嘲的笑笑。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陰雨天氣,大雨傾盆,雨勢頗猛。
白流風被拘在家中,王凝之落得清靜,無事便膩歪在妹妹房裏,兄妹二人說說話,寫寫字,下下棋,看看書,倒也樂得自在。
王凝之細細詢問妹妹一路上發生的事情,王瑾之這次沒有隐瞞,将一路遭遇一一說與大哥聽。
當說到蕭允卑鄙用藥時,王凝之面色鐵青,破口大罵:“臭小子,我非拔了他的皮!早知他如此行徑,那日我就該殺了他!”
王瑾之在一旁悠悠道:“大哥,你再罵下去,妹妹我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聽得這話,王凝之立馬閉嘴,冷哼幾聲,讓妹妹繼續往下說。
“救你那人,叫謝朗?”王凝之一手支颌,一手輕輕敲打着桌面,想起那日飛馳而去的男子,果然是那個人!他竟然私自四處閑逛,還真是有意思,這京城,要熱鬧了!想到此處,王凝之輕輕一笑。
景陽城百裏外的山道上,雖是官道,但連日暴雨沖刷下,山路泥濘不堪,極為施滑,雨水落在地面,彙集成渾黃的細流。
遠遠的,大隊人馬正向景陽方向而行。旌旗被澆的濕透,軟噠噠垂在旗杆上,持刀的玄甲護衛們披着蓑衣,沉默的立在馬上,緩緩前行。
馬隊正中,是一輛色彩豔麗花紋華美的大車,車門上不顯眼的地方,挂着一枚金色虎頭紋徽章。車內毫無生息,只聽得車輪粼粼向前之聲。
突然,一陣疾馳聲,一騎沖散隊形,停到車前,馬上年輕護衛朗聲報道:“主子,前面有受驚的馬匹和翻倒的馬車,堵住了去路,請主子稍等。今日雨勢太大,是否就在此處紮營?”
“可有查探?”車內人慵懶的問道,甚是不經意。
“已派人前去查探!”
“嗯,雲落,速速清通道路前行!”
“是!”護衛嘴角抽了抽,調轉馬頭,打馬奔馳而去。這會兒知道着急了,大雨的天兒也要連着趕路!早先讓我們跟爬着的烏龜一樣慢……當然,這些話他是不敢說出來的,說出來還不被他家那腹黑的主子關小黑屋?
雲落再回來的時候,有些灰溜溜,耷拉着肩,身下駿馬邁着小步,緩緩走着。
在他身後,一黃衣女子,撐一柄魚戲荷花的油紙傘,由婢女攙扶着,碎步優雅的跟着。身形過處,華美濃郁的薔薇香氣散落一地。
短短的一段路,雲落足足走了一盞茶時間,才走到那馬車前面。磨蹭許久,他終于鼓起勇氣開口:“主子,已經處理好了,可以繼續前行了。不過……”他踟躇着,想着怎麽說更合适,更不惹主子發脾氣。那女子,非要親自向主子道謝,他怎麽都攔不下。
“何事?快說!”珠玉般清冽、天山頂端凍雪般冰涼的聲音傳了出來,帶着些不耐煩。
聞言黃衣女子肩膀顫了顫,彎腰福了一福,不等雲落答話,她軟糯糯說道:“小女鄭燕飛,多謝公子相救。”聲音柔美。
雲落的心哇涼,完了,帶了這麽個纏人的女子過來,晚上要被主子罵辦事不力了。
車內那人久久不語,許久,另一個溫潤的聲音歡快的響起:“你拿什麽謝我們?莫非要以身相許麽?”話語間笑意濃烈。
啪的一聲悶響,伴着一聲凄慘無比的慘叫,車簾被撞開,一人被踹了出來,他半空中一個鹞子翻身,險險落到地上。“主子,不就一句話麽,你至于下這麽大狠手?差點摔我一身的泥水。”那人哭喪着臉,悶悶說道。
鄭燕飛怔怔看着微微晃動的車簾,似被雷劈。剛剛車簾掀開的那一瞬,她看見了那車內的男子,車廂內略昏暗,卻掩不住那人豐神俊秀的朗朗光彩,似白日撕裂積雲,明亮的陽光落入心田。
“姑娘請回。雲落,繼續前行。”那冰涼的聲音冷冷道,并不帶絲毫的溫度。
雲落下馬,躬身行禮,“鄭姑娘請——”
鄭燕飛回過神來,滿面緋紅,轉身跟着雲落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住,回頭,卻見那馬車靜靜立于如晦風雨中,車簾擋住她的目光,什麽都看不見……連那人話語的餘韻都已消失的點滴不剩,如果能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樣的男子,她死了也願意。
她垂下雙眸,片刻又緩緩擡眼,深深再看那馬車一眼,似要将一切都銘刻與腦海深處。昏暗的雨霧中,金光一閃,那是,虎頭紋徽,鄭燕飛一驚,轉身,跟上雲落,無邊的笑意與歡喜在心中彌散開來,連步伐,都輕快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
☆、進京
連綿幾日的陰雨終于停了,天氣放晴。碧藍的天幕下,白色的日光熱烈。大雨将景陽城沖刷的極為幹淨,陽光照耀下,青石街面閃閃發光。
城正中的朱雀大街上,無數的執槍披甲士兵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矗立街道兩旁。
大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擠滿了圍觀的人群,朱雀大街兩旁視野開闊的酒樓軒窗,早已被高價預定一空,萬人空巷,傾巢而出,只為一睹扶風王子那天人之姿的絕世風采。
此刻,晉國公府的馬車正艱難穿行在洶湧的人海裏。車內,紫色衣衫的清瘦少年正懶懶倚在靠枕上,大大打了個哈欠。一旁的青衣小厮一臉不滿的瞪着他,嘴巴撅得都可以挂油瓶了。
王瑾之被她瞪得受不住了,停下那連天的哈欠,開口道:“阿綠,我真不是故意要起這麽晚!”
“小姐,奴婢昨晚提醒你早睡你偏偏不聽!這會兒人這麽多,等咱們慢慢到了鼎豐齋,那扶風王子早就走遠了!”阿綠抱怨道。
王瑾之愕然,這丫頭,連那什麽扶風王子的影子都沒見着,就成了人家的死忠粉了!都敢和她頂撞了!偶像的力量,果然強大!
許是景陽城近年來風調雨順,日子過得太過安逸,沒有什麽吸人眼球的事情發生的緣故,這扶風帥哥進京,被炒的十分熱鬧,王凝之是個喜歡看熱鬧的,早早就在位置最好的鼎豐齋訂了二樓靠窗的包間,并派了護衛送妹妹去看熱鬧。他也是要去的,但為了和好基友一起喝酒,當然不會等睡懶覺的妹妹!
王瑾之其實一向都是早睡早起的,不過昨日,她在房間裏找到了一本藏得很隐秘的古書,看起來忘了時辰,醜時末刻才睡,今早才起得晚了些。
“阿綠,要不改日我央大哥請了扶風王子到府中,你好好的看看?”她打趣說道!
阿綠刷的就臉紅了,低頭咕哝,“才不用!”
主仆二人正說笑,突然車身一震,兩人被甩的東倒西歪。
王瑾之正要開口問發生了什麽事情,就聽得有人傲慢的喝到:“放肆,不長眼睛的東西,我家主子的車你們也敢撞!”阿綠忙将車窗上的布簾微微撩起,王瑾之探過頭去,見對面馬車內露出兩張俏臉。
那團團臉的豔妝麗人見到王瑾之,愣了愣,接着便滿面怒容的瞪着她,“本,本小姐的車,你是故意撞的!”
這女子,好生無理取鬧,王瑾之尋思一番,不欲與她糾纏,“姑娘,鬧市之中擁擠,難免磕磕撞撞,不知姑娘的馬車可有損傷,我們願意十倍補償。”
“賠償,本小姐的車,你配得起嗎?”
“誰稀罕你的賠償?本小姐不缺錢!” 那麗人高高昂起下颌,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哼,我要把你們都關進大牢!” 銀盤般皎潔的面上,露出一絲狡黠得意又略微陰狠的表情。
“樂兒,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我看車子并無大礙,不要跟他廢話耽誤了時間。”旁邊瓜子臉的美人看不下去了,柔聲溫婉的說道。
聽得這話,團臉女子皺了眉頭,拽着瓜子臉的衣袖一邊搖晃一邊嬌聲道:“燕飛姐姐,你不知道……”
瓜子臉捏了捏她胖乎乎的臉蛋,笑笑,“好啦,再拖下去,你今天可看不着熱鬧了!咱們走吧!”
團子臉恨恨的再瞪一眼王瑾之,“你等着……”
王瑾之看着那馬車護衛吆喝着離去,聲勢浩大,苦笑一聲,喚過車後護衛,“去打聽一下那車上是哪家的小姐。”護衛領命而去。王瑾之又催了車夫小心快行,一行向鼎豐齋而去。
日影西移,漸近晌午,等待時間太長,人們漸漸煩躁,人群中已有些騷動。
“這扶風二王子,架子也擺得也太大了!老子都等一上午了!”有人不滿的大聲喊道。
“扶風王子哪是你想看就看!等着吧你!”有人大聲反駁,引起一片哄笑。
“來了!來了!” 最前方的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陣歡呼,遠處有森然整齊的馬蹄聲響起,漸漸走得近來,旌旗飄揚,高頭大馬雪白的馬蹄整齊劃一的踏在青石上,铮铮作響。
“小姐!小姐!來了!快看啦!扶風王子的車駕在那!”阿綠已經興奮地語無倫次,她站在窗邊,手舞足蹈,指着不遠處某一點,咋咋呼呼的驚叫到,就差沒跳出去了。
王瑾之看着阿綠那滿面紅光的樣子,心中暗罵花癡,一巴掌拍她後腦勺上,“小點聲,你小姐我的名聲都讓你給毀了!”又從桌上拿了塊燒雞腿,一把塞進她口中,“看就看,別出聲!”
大熱的天兒,她之所以費大力氣出來,主要就是不堪阿綠那個丫頭日日在耳邊唠叨折磨人,其次嘛,她也想看看,那風靡京城,天人之姿,讓無數少女競折腰的扶風王子究竟是何等模樣。阿綠這等做派,她很是看不上眼。
說話間,車馬已行至鼎豐齋樓下。王瑾之好奇地往下看去。
只見數百騎身着黑色鐵甲的兵士,騎着烏黑的高頭大馬,馬蹄雪白,步伐整齊,隊伍森然肅穆,車馬過處,路人噤聲,只聞陣陣馬蹄聲。
正中的華美的大車車簾已經掀開,車中光線略暗,車中男子青絲高束,一襲白衣,端然凝坐,萬丈紅塵中,似不染塵埃,可惜并不能看清他的臉,王瑾之只覺得那身形有幾分眼熟。她趴在窗口,雙手托頭,盯着那人,絞盡腦汁搜腸刮肚想找出名字來,直到聽到旁邊包房裏姑娘們的尖叫聲才回過神來,發現一直走在車旁的黑袍男子揮揮手,勒了馬,停了隊伍,正擡首朝鼎豐齋看來。
“我去——”,王瑾之忍不住要爆粗口,那黑袍男子不是君玉又是誰?難怪覺得眼熟,那傳說中的扶風王子,不就是冰塊臉的謝朗!虧得她想了那麽久!這才幾天沒見?她看看四周,衆多妙齡少女正紅着小臉在幕離下瘋狂尖叫,忍不住想象了一把她們被謝朗冷臉對待後傷心欲絕的模樣,不知太有趣了!想想就很痛快呀!她不禁哈哈笑出聲來。
鼎豐齋的燒鵝、點心極為有名,點心精巧,入口即化,燒鵝肥嫩不油膩,肉質鮮美,以景陽城的老店為最,被吃貨們評為南舒第一,更有那纨绔少年道:“不吃鼎豐鵝,枉為少年郎!”可謂揚名四海。
扶風十八郡雖位于南舒西部,也聽說過鼎豐齋的威名,吃貨君玉護衛,垂涎已久。當他們走到鼎豐齋門口時,他看着鼎豐齋三個大字吞了吞口水,揮手停了車駕,在車前探頭告訴謝朗:“主子,咱們用過午膳再走吧!”
謝朗皺了皺眉,低低道:“嗯?”這個君玉,最近似乎太嚣張了些!吃東西就那麽重要嗎?該辦的事情多着呢!他正要反駁,繼續前行,去王府。
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卻聽見一個刺耳的與周圍的山呼尖叫極不協調的聲音,是他熟悉的某個女人的大笑聲,他側頭,凝神傾聽片刻,笑聲真切,張狂放肆,他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有什麽開心的事情,這般大笑,會不會笑得嘴歪眼斜……
君玉很及時的湊了過來,“主子,晉國公家的小姐正女扮男裝了混在鼎豐齋樓上……”
“你不是餓了麽?那就停下來用膳吧!”謝朗漫不經心的說道,站起身來,下車。
雲落見主子下了車,忙下馬靠了過來:“主子,……”
“就在這裏吧!”謝朗擡手指了指面前的鼎豐齋。
雲落看着周圍擠成人山人海的街道,以及那不絕于耳的尖叫聲,腦袋三個大,該死的君玉,就知道吃吃吃!!!今天又沒下雨,主子腦子裏也會進水?這種要求也能答應?
“主子,王府就快到了,這樣不好吧……”雲落結結巴巴磕磕絆絆的說道,安保問題呀,安保問題呀,我的祖宗啊,我的菩薩呀,我的親娘啊,咱們快進府去吧!他默默在心中吶喊着。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君玉嬉笑着,湊到雲落耳邊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