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樣想着,肖漣回到了同善堂,白驕正躺在榻上睡得香甜。
看來陳老大夫把白驕照顧得不錯。
他把排骨先放到同善堂,又給了陳老大夫三根排骨做謝禮,問了李慶侯府的所在後,就單槍匹馬地向侯府去了。
肖漣在路邊慢慢走着,邊走邊設想到時該怎麽措辭。誰料一輛馬車嚣張地路過,把他帶得跌坐在路邊,沾了一身的土。
馬車過處塵土飛揚,肖漣只覺滿肺都是灰塵,他立定,使勁咳嗽起來。
馬車仍在疾馳,車廂裏有人掀開簾子探出頭往後喊:“走路不看路啊?撞死了活該。”
肖漣剛看清那人面目,便只覺胃裏不舒服。原來那人臉上坑坑窪窪,長滿了麻子,整張臉沒一個好地方。
那人估計也看清了肖漣,但馬車車速快,此時已經跑出老遠。肖漣只來得及聽到一句“這長得……”,卻不知他剩下的話是什麽。
馬車轟隆隆遠去,并未停下。
肖漣又使勁咳幾聲,而後拍拍通身的灰,才繼續往前趕路。
不知何時,天上飄飄灑灑下起大雪。
雪花紛紛揚揚,看起來煞是好看。灑在肖漣發間臉上,一片冰涼。肖漣抹了一把臉上化掉的雪水,愁起來。
這麽大的雪,待會兒抱白驕回去的時候,估計難以成行,還是快些辦完事早些回去吧。這樣想着,他加快了腳程。
等到他快到達忠寧侯府時,路面已被積雪灑得白花花一片。
肖漣走在路上,發現雪中有道車轍印始終在前方延伸。目之所及處,車轍印在忠寧侯府門前戛然而止。
一輛馬車正停在忠寧侯府之前。忠寧侯府高門大院,門樓上的琉璃瓦快被大雪蓋全了。
大門不知怎的正開着,一個門房正在門前,邊來回跺腳,邊搓手哈氣。
肖漣沒想太多,想着自己本來就是前來一試,便來到門房之前客氣地詢問情況。
待他表明來意,那門房卻面露輕蔑,他上下打量了肖漣一番,道:“見我們管下人的管事?怎麽,你是覺着我們忠寧侯府好,要自賣自身?你也不看看你,灰鼻子竈臉的像個乞丐,我們還看不上呢。可別覺得我們忠寧侯府什麽人都收,我們收的可都是正經牙行出來的人。”
說到這裏,他眼神一轉,“不過你要是想進我們侯府,或許我能給你支個招。看到門口那馬車沒?那是劉麻子的馬車,他就是牙行的。天氣這麽冷,你要是有誠意讓我喝上幾口熱酒,我幫你說那麽幾句話,或許能把你安排進咱們侯府。”
說罷,門房嘿嘿一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很明顯了。
免了,下人們的生活水深火熱,他是要把母親救出來,而不是也要跳進這個火坑。
肖漣想想,從懷裏掏出幾枚銅錢,塞到了門房手中:“老哥,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小弟想跟你打聽點事。”
那門房收了錢,雖然有些嫌錢少,但有生于無,剛想開口的當兒,卻只聽門後傳來一陣交談聲。
門房瞬間變了臉色,立馬将錢揣于袖中,緊接着猛地一推,把肖漣推坐在地,罵罵咧咧的聲音随之響起:“哪來的花子,我們忠寧侯府也是你能進的?趕緊滾。”
肖漣跌坐在雪地中,倒也不疼,但煞是狼狽。
他好不容易站起來,只見門後走出兩人。
其中一人竟是那麻子臉,他見到門前立了一個人,還特意瞧瞧,但當他看到肖漣滿臉雪水混灰塵的狼狽樣子後,霎時沒了興趣。
他收回視線,熱絡地對着身邊的人道了別:“表哥,你放心,下次我一定給你送來膏滿黃肥的大螃蟹,不會再讓你在侯爺面前難做的。”
肖漣心裏思忖着,這位麻子臉看來就是劉麻子,身邊那穿着深藍衣服的人應該是劉麻子的表哥,劉管事。
劉管事面露不快:“知道我難做就上點心,下次不是大的我可不要了。”
“一定一定,那表哥,路滑你別送了,我這就回去給你抓大螃蟹去。”劉麻子邊說邊下了臺階,走到車邊。
“德行,滾吧。”
“诶,我走了。”
劉麻子利落地上了馬車,馬車很快走遠。
劉管事将視線轉到肖漣身上,随即一臉嫌惡:“哪來的乞丐,見天上下雪了就想來我們忠寧侯府蹭吃蹭喝。老孫,趕他走,別髒了來客的眼。”說罷,他轉過身,含胸在手上哈氣:“這天,凍死人了。老孫,趕了這乞丐趕緊關門。”
門房得令,立刻行動起來,他雙手往前揚了揚,像是在攆雞:“聽見沒?我們管人的劉管事可是發話了,人家看不上你,你別想進我們侯府了,麻溜地趕緊滾!”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肖漣雙手一伸:“我的錢呢?”
“什麽錢?誰看見你錢了。再說你一個乞丐,還能有錢?誰知道是不是偷了哪個人的錢?再磨叽我把你扭送到官府去!滾滾滾!”
那門房變得死皮賴臉又兇神惡煞,順手抄了一根長木棍就要過來打肖漣。
肖漣雖氣急,卻也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暫時不宜硬碰硬,忙轉身離開了。
他離開好遠,還聽得見那門房張狂的笑聲。
肖漣暗暗攥緊拳頭。狗眼看人低,還對他打狗攆雞的。人靠衣裝馬靠鞍是吧?成。
回程時,他刻意拐進了成衣鋪一趟,出來就抱了幾套衣服。
方才他換開一錠金子,給自己和白驕各買兩套冬衣。眼下下雪,白驕又變成這副樣子,沒衣服換洗就是不方便。
他也不心疼花出去的銀兩,他也已經想好了要怎麽買回母親了。
那劉管事不是易于之輩,跟他讨要母親估計還是被打出來的下場。忠勇侯不是催着他供上大螃蟹嗎?那自己就給他大螃蟹。
肖漣可還記得白沙江的那一個月裏,螃蟹是多瘋狂地找自己送死。只要自己穿得光鮮亮麗,不愁今日花的錢賺不回來。
路滑,肖漣就沒想着等天黑。
他很快回同善堂,借他們的水洗了臉後,拿着多扯的一條布将買的東西捆在身上,又拜別陳老大夫,随後就抱起兀自熟睡的小白驕,往城外走去。
白驕明明怕冷,當時負責幫他打理東西的蟹白竟忘了在畫舫上裝載些炭了。
但今日買的東西太多,因為不好搬運,他便沒有再買炭,且讓小白驕再将就一夜吧。
回去的時候,他不由得慶幸沒有買炭。
因為路滑,他狠狠地又摔一跤。幸虧他眼疾手快,及時給白驕當了墊背,卻他被腰間的排骨硌得不輕。
“今天是怎麽回事?腳下像是沒根似的,老是摔。”肖漣嘟囔着,艱難起身抱緊小白驕,之後走路的時候,提起一百二十個心認真看着前方腳下,生怕再摔着小白驕了。
也因此,他沒看到自己懷中的小豆丁微微顫動着的睫毛。
肖漣很快帶着小白驕回了畫舫,此時還未天黑。
他把懷中一直抱着的小白驕抱到床榻上,使勁揉揉胳膊緩解酸痛感。而後從一路背着的包袱中取出買給小白驕的童衣,疊得齊齊整整地放在床頭邊,又為白驕掖掖被子,才轉身忙起自己的事。
他蹑手蹑腳在畫舫裏走着,螞蟻搬家似的把自己的東西規整一下,都拉到江辰住過的那間艙房裏。
眼下畫舫上三間艙房兩個人,打地鋪也着實不如在床上暖和,還要承擔再被白驕砸在身上的風險,分開住才是正理。
整個過程中,肖漣不小心磕磕碰碰好幾回,他每每屏息凝神,轉頭看向床榻上的小人,卻毫無例外地發現小白驕仍睡得香甜。
他輕呼一口氣,一時倒不知是放心還是失望。
即使是把舊船上的東西都挪到畫舫上,他也沒多少家當,搬家工作很快做完。
肖漣下船,在岸邊林間搜羅許多木柴,而後就近找一棵能暫避風雪的大樹,在樹下空地上取出食材和炊具,炖起排骨姜湯。
濃郁的肉香在四周彌漫,勾得人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肖漣正在火前忙活着,突然,他聽到不遠處畫舫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緊接着一聲清脆的童聲出來:“你做的什麽鬼東西?應該不是魚湯。這麽膻腥,是羊肉?”
肖漣轉頭看過去,只見小白驕将新買的冬衣罩在原本衣服外面,整個人裹得圓滾滾的,活活一個小團子。
肖漣稍顯尴尬,衣服買得有點大了,他沒有立刻接話,只道:“衣服是不是買大了點?晚上脫下來我幫你改改。”
他自小是爺爺照顧的,爺爺卻不會這等活計。他就向同為船家的牛嬸學了點針線活。繡花那麽精細的他不會,但基本縫補還能應付過來。
“沒事,正好罩外面,暖和。”白驕往前抻抻手,使勁将小手露出來。方才袖子有些長,他兩只手都被蓋在袖子之下,動作起來不太方便。
不過,沒幾息,小手又被蓋住了。
肖漣笑笑,朝他招手:“過來烤烤火,我幫你把袖子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