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确如白驕所說,往後的好多天,都是陰雨綿綿的天氣。氣溫繼續降,很不打招呼,有一天就下起了冰粒,江上薄薄地起了一層冰,一觸就碎。
這之後,時暖時寒,那層冰面時凍時化。
這是文封江的兆頭。
離全面結冰不能行船的日子不太遠了。
再加上時有漩渦作祟,白老大通知了行船之人最好不要再入江。
大家靠水吃水,對種種情況亦早有應對之法。
在還能入江之時,就多撈魚腌制,仍接些橫渡的活計,只是決計不載人走遠。
冰面略硬又難以行船之時,船家就在岸邊下籠捕魚。
江對岸要上工的人也在白沙鎮尋了親朋好友先暫住一陣,等待徹底封江,江上可行人之時再行往返。
眼下十月底,冰面時凍時化,就是那還能入江又最好不要入江行船之時。
肖漣也許久未曾入江了。
那日白驕開口,允了肖漣跟着歸總賬學文習算。他對這個機會珍之重之,又怎會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入江。
他每日白天就待在大院裏,跟在歸總賬的身邊,時時躬身請教。
夜晚就回去點燈熬油地回顧白日學過的東西,夜間雖更冷,但客房有炭盆,他寫字倒不曾縮手。
只是近期,白驕見他熬紅了眼,才勒令短了他的燈油,叫他越發珍惜白日光陰。
他就像是棉花吸水一樣,學得很快。
現下裏,歸總賬已經開始教他記錄一些簡單的賬目了。
與之相對的,白驕卻很是慵懶。
他特別想貓冬,還不止一次地想施法令白沙江趕緊封江,少了那許多事,後者在肖漣和手下們的勸說下才未成行。
漁民蚌農們有自己的生活安排,現下正是如火如荼地捕魚腌制的階段,剎時封了江的話,這個冬天就有些難熬了。
關于母親的行蹤,白驕的手下又有過兩次消息。
白驕對此心不甘情不願的,卻還非要跟去看。
可是每次都證明是空歡喜一場,總不是母親,叫肖漣有些茫然。
世人尋人會畫像,可他又不會畫畫。
再說十六年過去了,母親的面貌肯定和當年有差別,他敢确保若相見一定能認出母親,可要畫出她的畫像,卻太難了。
冬天人們不喜走動,他找到母親的可能性會更加渺茫。
一旦封江,怕是整個冬天都要這樣過了。能學文習算是他夢寐以求的,他自該好好珍惜。
可是不足兩年的壽命擺在那兒,總也找不到母親,他不可避免地有些急了。
“啪。”這是戒尺拍在手上的聲音。
“你還學不學?又走什麽神?看看,手下這一筆賬漏了,重算一遍,不可有疏漏。”龜青神氣又生氣地端着夫子派頭。
“是。”肖漣收回了神,繼續用心算賬。
只是,下一刻,屋外就傳來了些許嘈雜的聲音。
“喂,你們這兒不是最大的碼頭嗎?聽說白老大還很厲害,連一艘能現在下水的船都沒有?”嗓門很大,語氣很是倨傲,聽起來是個年輕的男人。
敢這麽在白沙鎮說話,還提名白驕的人可不多。
肖漣不禁往窗外看去。
只見那個男人和自己年紀相仿的樣子,一身華服。手中捧着個火爐,還披了件大氅。他身邊,有一位女子正為他打傘遮着小雨。
看樣子是個貴公子,眼下下的是小雨,來往的人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打傘的。
他身邊那位女子,應是他的婢女。
“知道我們白老大厲害,就注意點自己的語氣。這裏可不是你家,不會慣着你。想下水是吧?問那一溜的船夫呗,來這兒撒什麽野?”
那些個劃船的也不知道發什麽瘋,拿着錢也不肯載他們一程。這麽冷的天,那一溜小破船能擋什麽風。他現在今非昔比,可不要再受凍。
“那破船我看不上,我可是侯爺世子。看到這錠金子沒?誰有好船,能載我們去姜城,這錠金子就是他的了。”男子神氣地道。
肖漣卻覺得有趣。
白驕待手下不薄,手下們個個沒有缺錢的,這一錠金子,他們還真看不上眼。
果不其然,男人被狠狠嗆了一下。
“侯爺世子嗎?還以為你多牛氣。沒想到是小氣,才一錠金子?還想去姜城,你打發叫花子嗎?”
周圍的手下也哄笑了起來。
“你!你們!”男子氣得結舌,他可沒見過不拿金子當回事的人。
他身旁的女子一邊輕柔地拍了拍他,一邊緩緩開口:“辰兒,我來。”
這句話,這聲音!
肖漣心神劇震,猛地從位子上站起,帶落了身旁的賬簿,惹來歸總賬的喋喋不休。
肖漣卻沒再顧得上這些,他猛地離開書案,拉開門朝那個女人大步走去。
十六年了,是她嗎?
肖漣還未走到那裏,卻只聽男子話語間将矛頭對準那個婦人。
“什麽辰兒,我可是江辰,将來的侯爺。林娘,你區區一個下人,竟對我直呼其名?”江辰嚣張地拿着那個婦人撒氣。
“是,奴婢知錯。”林娘仍舊穩穩地為江辰打着傘,只是靜靜地垂下了眼簾。
“找船這等事本身就是下人的活,我和這些下人沒什麽好說的,你來。”
“是。”林娘低眉順眼地應道。
而後,她趕在周圍衆人發作之前向衆人賠罪道歉。
“各位小哥,我家主子只是找船一時心急,他向來如此口拙,沒有惡意的。”
周圍人撇嘴,沒一人信,但沒人吭聲。
人們都在等着聽這個林娘能說什麽話。若是也與他那主子一般,便一同打出去吧。
林娘道:“我們急于趕路去姜城,可江邊的船家一聽是要去姜城,便都擺擺手,讓我們另請高明。敢問這是何緣由呢?”
肖漣邁步向前:“大娘應是明白個中道理的。從這裏去姜城有兩條路,一條是旱路,要翻過兩座山頭,須得步行加馬車。一條是水路,又快又省力。因此大娘才想雇傭船家。”
“只是大娘有所不知,目前這個天氣下,一場大雪後就有可能封江。沒人敢打包票自己去了還能及時趕回來。若是滞留于姜城,船回不來,人也難以返還。屆時,船家整個冬天與船為伍,遠離家小妻兒,連過年也不能團聚,過于困苦了些。”
林娘嗫嚅了一下,可還是向肖漣投射來了求助的目光:“話雖如此,真的不能通融了嗎?我家主子有急事,只要及時把我們送到姜城,我們可以再加錢的。小哥,你能幫幫我嗎?”
肖漣還沒回答,追出來的龜青就插嘴道:“肖漣,你可別心軟答應啊,你現在不是會算賬了嗎,該知道這筆買賣到底劃算不劃算。”
是啊,劃算不劃算自己能不知道嗎?眼前的林娘有着讓他無比耳熟的嗓音,面目比之十六年前蒼老了些許,那舉着傘的左手手背上的燙疤,正是那年為了護着自己不掉進火盆,才被燙出來的。
闊別十六年,臨死前,能再于她所在的地方過一次年,又怎麽會不劃算呢?
況且,找到母親,還了生養之恩,叫自己再也不欠她,不正是自己最後一個心願嗎?
母親這麽多年定是過得不好,才淪為別人的奴仆,若自己能向她的主子買下母親的賣身契,還母親一個自由之身,想必也能還母親的恩情了。
“好,我送你們去。”肖漣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道。
“肖漣!你別忘了老大怎麽說的!”謝白也在一旁反對。
在場之人,誰不知道老大不叫肖漣遠離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