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驕坐在蒲團上,靠着支撐棚頂的柱子上,惬意地看着小船夫接着打漁。
他倒不是多想看小船夫打漁,實則靈力全失,眼下使不出那縮地成寸,索性就等小船夫忙完送他。
看,他雖是這白沙江的龍神官,還是很平易近人的。
就是這小船夫的運氣着實太差。
第一網,只有可憐巴巴的幾根水草。
再一網,只有幾條小魚,還鑽進網眼裏跑了。跑得好,小魚小蝦的都是種子,興許裏面就有能開智的。
再一網……再一網……
小船夫撈得倒挺賣力,就是收獲甚微。怎麽回事?他怎麽不記得自己這白沙江有這麽蕭條。
眼見小船夫周身氣壓越來越低,白驕好似想起什麽,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摸摸鼻子,收回不自覺散發出的威壓。龍族等級壓制着,會有大魚靠近這小破船才怪。這樣下去,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回竹樓?
之後,肖漣才開始有收獲。
天色快黑下來,肖漣才将小船泊到碼頭上,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白老大叫醒,而後恭敬地送回竹樓。
那白老大甚至還請他上去坐坐。
這話是認真的?第一次見面兩人就争執了一番,又沒一見如故。
最終當然沒能成行。
只是肖漣有些疑惑,這白老大不是修仙者?應該能飛天遁地,縮地成寸,怎麽不自己回竹樓呢?
算了,不想了,修仙者的事和他沒有關系,他還是多關心自己的生意為好。
肖漣從船艙裏拿起一個磨得油光光的扁擔,又挂上那兩只裝滿魚的木桶,邁步向芳華樓走去。
今日着實送得有些晚,但這魚比往常都大,只希望劉掌櫃不要又找借口壓價。
芳華樓,為後廚專開的小門處。
劉掌櫃取出腋下夾着的算盤,噼裏啪啦撥起來。
“鯉魚三條,鲫魚六條,草魚四條,龍蝦十三個……合計一百二十文。”
今日魚大些,就是值錢。肖漣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聽見劉掌櫃開口。
“遲一個時辰,扣二十文。合計是一百文。”
肖漣急道:“劉掌櫃,今日的魚可個個比之前的大。”
劉掌櫃把他那寶貝算盤又夾回腋下,伸手撩開簾子,朝着屋內水缸努努嘴,轉頭示意肖漣看。“你來晚了,旁的賣魚人可已送夠今日分量。要不是看你們爺倆是老夥計,我還不想收。誰知道這魚明日會不會死。”
肖漣怎不知這是托詞,他在木桶裏裝了江水,雖沉些,卻可保證全是活魚活蝦。只是這個時間已經閉市,他也沒法散賣。他還有事,總不好再把魚拎回去。
“給,一百文。下次再送晚我可不收。”一小串銅錢被劉掌櫃來回數三遍,确認無誤後才扔到肖漣懷裏。
劉掌櫃把後廚一個正切肉的夥計叫過來收貨,之後就離開了。
那活計滿手油污,只随手在自己袖口抹了抹,就過來随手拎起一個木桶進去,把魚倒進大水缸中。之後他又出來,拎起另一個木桶要進去。
肖漣連忙拉住他:“等一下,這裏面有幾條小魚剛才可沒賣給你們,我今晚要吃。”
那夥計鄙夷地看他一眼,撇嘴道:“小魚有什麽稀罕,你想賣我們芳華樓還不收。不過我可沒閑工夫一條條挑出來,想留着,你就自己來。”随後夥計兩臂一交疊,靠着門框不動了。
肖漣抿抿唇,默默地把大魚一條條拎出桶倒進缸。
錢貨兩訖後,肖漣勻開兩桶的江水和小魚,擔起扁擔就要離開。
還沒走幾步,他就聽廚房裏廚子在吆喝:“李三牛,收個魚而已,用得着這麽長時間?快回來切肉!”
“王伯我就來,你說這肖漣也夠窮酸的,為一兩條小魚在那扣扣索索,這才耽誤了時間。”
“你可別欺負人家,人家可沒你大,沒爹沒娘的,還得還老肖的藥錢。”
“沒我大也十九了,外面要飯的還有七歲娃哩。”
“就你會說,幹活!”
“哎!”
肖漣擔着扁擔,走得更快了。
菜市場雖已閉市,可糧油鋪子還沒關,他得趕緊去買些米面糧油。
往常他送完貨,會把剩下稍大點的魚送到菜市場換點小錢。
今天即使被克扣了,也賺得比往常多,還能剩下些小魚。算算日子,他也該再去看一下李叔,不知李叔咳病好點沒。
算計好幾天口糧,肖漣只買了些米面糧油,并不敢買多。他以船為家。江上濕氣大,買多一容易發黴受潮,二也不安全,沒準就翻船了。
之後,他沒再買別的東西,而是東拐西拐地,拐到一連片低矮的棚屋間。
一路上不時有光屁股的小孩子在外玩鬧。“小漣哥”“漣哥”……叫肖漣的聲音此起彼伏。
肖漣看着他們笑,即使擔着扁擔不方便,也艱難地騰出一只手去摸他們的小腦袋。
不時還有幾條大狗在外閑逛,看見肖漣,只叫幾聲,也不咬他。
一塊被磨得光滑無比的大石上,幾個人正端碗坐在外面唠嗑。這些人也是白沙江上的船家。
當初肖漣爺爺生病,是向他們湊的藥錢。
他們正是肖漣的債主。
幾人見了肖漣就笑着讓他一起吃,他們也算是看着肖漣長大的。
肖漣連連搖頭,笑說:“不用了,牛嬸,陳伯,你們吃。我去看看李叔去。”
“去吧。李哥咳疾越發嚴重了,我老聽他半夜三更撕心裂肺地咳。”牛嬸嘴裏嚼着魚,口齒不清,說完還往外連吐好幾根刺。
“他好幾天沒有開工劃船,都病得坐不起來。”陳伯附和道。随後他皺着眉頭嚷起來,“哎,牛嫂你看清點,吐我碗裏了。”
周圍人哄堂大笑。
肖漣也笑,挂念着李叔,笑意卻未及眼底。肖漣很快告別幾人,擔着扁擔加快腳步朝一個破敗的小屋走去。
門沒鎖,肖漣單手一推,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剛進這昏暗的屋子,肖漣就被撲面而來的黴味嗆得連咳好幾聲,他趕緊放下扁擔,打開窗通風。
“咳,李叔?”
“漣娃子,你來啦,快坐。”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緊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屋裏除了黴味,還有飄散而來的煙味。
李叔家只有一間房,就在屋裏搭了簡易竈臺,平常就在這裏燒飯。
竈臺前面,一個小丫頭正坐在墩子上燒火,聞言看向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個豁牙。她叫翠翠,今年才七歲,雖然懂事曉得照顧李叔,卻做得不太順手。
“翠翠,又是米湯?別燒了,漣哥給你帶了魚。”
說罷,肖漣快步走向屋裏那張大點的床上,一個消瘦的中年男子正掙紮着要起身。
此人正是李叔,李牛。
“叔,快躺下。”肖漣連忙扶他。
李叔擺擺手,咳兩聲後緩過氣來,道:“不妨事,我躺久了也難受得慌。”
肖漣從一旁小床上抽了枕頭墊在李叔身後,扶他坐起倚着枕頭。
做這一切時,他不露聲色地将一個什麽東西壓在枕頭下,小心注意着沒讓李叔看見。
“叔,我今日收獲不小,又來蹭你的竈做魚湯啦。”
李叔擺擺手:“你又亂花錢,這種大小的魚怎不一起賣了?”
“我嘴饞,叔你別跟我一般見識。”肖漣笑着打哈哈,随後也沒多說,拎起那桶剩下的小魚,就走到屋外,開始處理起來。
作為一個船夫,肖漣做慣了這個。
魚很快處理好。他用清水淋淨魚後,把魚剁成塊,準備下鍋做魚湯。
翠翠就在一旁看着,偶爾遞個東西什麽的,打個下手。
在他做魚湯時,李叔跟他說話:“還是你會燒飯,翠翠這丫頭,每次都燒得屋裏煙熏火燎。将來哪個丫頭要能嫁你,可真享福。”
肖漣頭也不擡,回道:“叔又開玩笑,我這情況哪好叫姑娘跟着我受罪?”
“什麽叫跟你就受罪?要不是翠翠太小,我還想将她許你哩。你總推脫這事。你爺走時,叫我好好看着你。我可一直操心着你的婚事。你一人住船上,冷竈冷被窩,可得早定下來,找個媳婦好好照顧你。咳咳。”
肖漣推道:“叔你咳得厲害,就少說點。我現在就想好好賺錢,早些還錢。別的有機會再說。”
肖漣心裏發苦,白老大斷言他還有兩年好活,他怎好平白糟蹋人家姑娘。
“這可是你說的,叔可記得清清楚楚。等叔身體一好,就給你張羅張羅。咳,你一天天也沒少載女客,就沒看見中意的?要不跟叔說說?”
“叔你就少說點,要想做到這些,你得趕快好起來。你先睡會兒,飯做好了我端到你跟前兒。”肖漣洗洗手,來到李叔身邊,幫他重新回到被子裏,還掖掖被角。
肖漣正抽手要走,卻被李叔一把抓住。
“漣娃子,你年紀也不大,別操心那麽多,會有緣分的。”
“叔,我知道。”肖漣笑笑,重新回到竈臺旁忙活。
李牛看着肖漣熟練的動作,反手往枕頭下摸摸,果不其然,像以前一樣,又摸到了一串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