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元旦前後,各家公司紛紛做起了年終總結,拜訪客戶、聯絡感情、展望來年前景,還有就是準備過年。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年,始終是無可取代的。
接近年關,蔣佳店裏也不再那麽忙了,小青店長有大把的時間纏着蔣佳,央求她多給自己點假期。
在蔣佳這個店裏,她和蛋糕師都是本地人,而小青不是,過年的時候是要回家去的,今年他還打算帶着女朋友回去給自己父母看看,忙了一整年,也希望多點時間陪陪女友,于是翻着勞動法問蔣佳要探親假、年假。
小青要請假,蔣佳是同意的。這些年他确實勤勤懇懇地工作,忙裏忙外的挺辛苦,就算他不提,蔣佳本來也打算多放他幾天假的。
不過,好巧不巧的,小青說起請假這事兒的時候剛好韓呈禮來店裏喝咖啡,他聽說小青要請假,就裝模作樣地把人叫過去教育了一番,說些“你一個大男人,請這麽久的假,讓你們老板一個人忙裏忙外,你好意思麽?”之類的。可是小青店長不是蛋糕師那種口拙的孩子,被韓呈禮這麽一說,立刻反駁說自己也有休假的權利,這是法律賦予他的。
蔣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也沒有插嘴的機會,就默默走開招呼客人去了。這個時節雖然客人少了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的。
小青跟韓呈禮争論了一會兒,他畢竟太年輕,雖然占理,但還是說不過韓呈禮。不過小青這個人脾氣好,說不過他也不氣,轉身去操作間叫上蛋糕師要去逛街買東西。
他們店的位置好,面朝CBD,背靠商業街,不過一年到頭也沒什麽時間去逛逛,前幾天元旦的時候蔣佳剛發完年終獎,手邊有了點閑錢,加之臨近春節,商家開始造勢打折,小青也想趕緊趁這個機會買點東西,帶給家鄉的父母親戚。于是跟蔣佳說了一聲,就和蛋糕師出門了。
蛋糕師并不打算買東西,然而小青覺得一個人逛街有點難為情,硬是把他拽走了。
小青他們一走,店裏頓時安靜了下來,半天也沒個客人進門,只有韓呈禮桌子上的咖啡壺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泡。
見咖啡煮好,韓呈禮招呼蔣佳過來坐。
蔣佳也就過來了,反正此刻她也閑。
韓呈禮喜歡自己煮咖啡,而且技術不錯,将咖啡倒進杯子裏,推到蔣佳面前。
蔣佳道了謝,卻沒有馬上喝,而是把雙手貼在杯側,今天天氣意外的冷,她穿得卻有些少,店裏雖然開着暖風,但還是有點冷。
韓呈禮攪着杯裏的咖啡,問:“你就這麽把他們倆都放走了,萬一有客人來怎麽辦?”
蔣佳随口說:“不是還有你在嘛。”
現在兩個人熟了,說起話來也沒有什麽顧忌,偶爾還會開開玩笑什麽的,就像現在這樣。不過真讓韓呈禮幫忙幹活,先別說韓呈禮能不能答應,蔣佳還真開不了這個口。
不過韓呈禮也沒說什麽,只是笑笑。
蔣佳問他:“你店裏放假了嗎?準備什麽時候回家?”
韓呈禮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才放下,說:“我們店連市。至于我……其實我是本地人。”
蔣佳很少聽韓呈禮說起自己的事,他講一口标準的普通話,也沒人問過他家鄉在哪兒,今天聽說他是本地人,蔣佳還挺驚訝的,畢竟他平時只要沒別的事兒就會到她的店裏來坐坐,上班之後也如此,除了已經分手的女朋友,從沒聽他提過父母家人,更沒見他歇班的時候回家看看。
韓呈禮喝了口咖啡,說:“我父母都是本地人,我也是在這裏出生的,不過我小學的時候父母離婚,我跟了我媽。”
他講話的聲調不高,吐字卻清晰,聲音渾厚,很有質感。他說:“後來我媽再婚嫁到外地,我也跟着走了。”
蔣佳點頭,并沒有開口詢問。每個家庭情況不同,家庭成員之間的感情、關系相處自然有他們自己的分寸。
韓呈禮接着說:“後來我媽又生了個妹妹,我繼父待我挺好的,不過家裏房子小,我初中開始就住校了。”
繼父待繼子再好也終究不是親生,只能是給予生活方面最起碼的照顧,不打不罵,供他讀書,也不會再多。聽韓呈禮的口氣,他繼父家似乎生活條件一般,房子小的話,又有一個幼小的女兒,而他當時的年紀正是半大的男孩子,送去住校也是迫不得已吧。
那父親呢?蔣佳想問,話到嘴邊卻還是咽了回去。
倒是韓呈禮自己把話說了出來:“我父親後來也再婚了,不過沒過幾年就又離了,後來就一直單着,也沒別的孩子。我大一那年癌症過世了。他臨終前我才知道的,匆匆趕回來見了一面。後來,他把他的房子留給了我。”
蔣佳點了點頭。
韓呈禮說:“那房子,我出國的時候賣掉了,當時真的沒打算回來。”說着,他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又說,“從小吧,雖然我繼父對我也挺好的,他并不是多有錢的人,但過年過節、過生日都會買禮物給我,不過,可能當時我正在青春期,總覺得挺孤獨的,覺得人家三口才是一家人,我只是個外人,是暫時借住在他們家,那裏沒有我的位置,我也不屬于那裏,所以大學的時候我考了個挺遠的學校,參加工作也是在外地。每年也就過年的時候回去看看他們。”
不知為什麽,蔣佳覺得自己能理解韓呈禮的心情。母親與別人重組了家庭,并有了新的小孩兒,自己從血緣上來講,跟這個新家庭很淡薄,何況他那時也已經十幾歲,應該挺懂事的了,家裏沒有多餘的房間,就把他送去住校,時間久了,可能周末都不回家,寒暑假那一、兩個月倒真的很像來借住。一年又一年的,在那個家裏,關于他的痕跡越來越少,他心裏産生疏離感也在所難免。
為了緩解氣氛,韓呈禮笑了笑,說:“不過我挺羨慕他們一家人的,我繼父人特別好,很厚道,對我媽、對我妹都特別好,我特別羨慕。”
他一連用了好幾個“特別”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然後說:“所以我一定會結婚的。”
并不是健全家庭的孩子才會向往婚姻,那些為了保持表面的完整卻整天吵鬧或者貌合心離的夫妻,給不了孩子關于“婚姻”的正面參考。倒是像韓呈禮這樣,從小看着母親、繼父和妹妹組成的和睦小家庭,自然而然地心生羨慕,反而更加想擁有自己的家庭。
希望得到幸福,也希望給予別人幸福,韓呈禮這個人,表面上一如他的外貌那般粗犷豪爽,但內心卻是異常柔軟。
蔣佳突然挺為他前女友惋惜的,總覺得韓呈禮這個人,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他那麽渴望一個屬于自己的家庭,從他把他父親留給他的房子都賣了這點可以看出,他當時是何等的決絕,這個人一定是抱着非君不娶的念頭才出國的。
他一定很愛她。曾經。
蔣佳就看着韓呈禮,許久,說:“你會遇到一個好女人的。”
韓呈禮也看着蔣佳,認真地答:“我也覺得。”
兩個人相視一笑,韓呈禮又說:“你也會再遇到一個好男人的。”
蔣佳輕聲說了句“謝謝”,雙手捧起杯子,捧到唇邊,喝的有點急,把舌頭燙到了。可能因為痛,眼角有點濕。
她吸了下鼻子,勉力笑了笑。
離婚以來,第一次,有人祝福她能“再遇到一個好男人”。那些急着幫忙牽線搭橋的鄰居阿姨,都把她當成難推銷的二手剩女,願意跟她相親的男人,更多的考慮也是她的經濟實力,就連她媽,雖然是真的疼她的人,但心裏急迫的也不過是趕緊找個人把餘童輝比下去,她才能出了女兒被抛棄的這口惡氣。
其實并沒有人真正考慮過她将來的幸福,連蔣佳自己都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被那些人說來說去的,覺得未來實在沒什麽希望,那麽與其找個人湊合着過日子,倒不如獨自一個人活得潇灑自在。
從沒人提醒她,她也是可以再次得到幸福的。
“謝謝。”偷偷拭去眼角冒出來的那一滴水光,蔣佳又說了一次。
看着對面人的神情,韓呈禮其實也并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這一刻他稍稍有些懊悔。他們認識的時間太短,相處的時間更短,讓他來不及了解這個女人,她在笑的時候真的開心嗎?她沉默的時候又在想什麽呢?他們之間完全沒有建立起默契,完全不像當初,他女朋友一個眼神,他就知道,兩個人之間完了,無可挽回了。
只不過,那段愛情到了最後早就無路可走,拖累着他們兩個人都很疲憊,所以當女朋友想放棄的那一刻,他內心雖然覺得可惜,卻是解脫的。
反而是眼前的蔣佳,他看得出來她突然之間難過了,勉強在笑,卻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心裏着急,真的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