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3
無論如何,總算是安撫了馬萬的家人,雖然蔣佳覺得這件事跟自己無關,但對方找上門,她也只好硬着頭皮去解決。
本以為馬萬不會再聯系她了,即使聯系也得是過幾天的事兒,沒想到當晚又收到馬萬的消息,像是不知道常家笑代表他媽來找過她一樣,照樣還在噓寒問暖。
蔣佳終于撐不住了,跟他說,把話都對他表妹說清楚了,也能體諒他家老人的擔心,不過這些都已經不是問題,以後大家還是好同學,只是沒重要的事就不要再聯系了。
馬萬那邊靜了一會兒,直接把電話打了過來。蔣佳剛接通,還沒開口,馬萬就急急地說:“不論我表妹說了什麽你都別往心裏去,那不代表我的想法。”
蔣佳回答他:“但我說的的确代表了我的想法。”
馬萬聽出蔣佳語氣中的疏離,也明白了近來她的反應不是什麽欲擒故縱,有點失落,但還想争取,于是說:“我想見你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蔣佳并不想去,但馬萬沒容她拒絕,直接報了個地名,說:“你到這裏可以看到一家叫‘夕陽繁華’的店,我在門口等你。”
馬萬說的地名蔣佳倒是認識,想了想還是決定去一趟,不當面說清楚,以馬萬的耐心,這件事恐怕會沒完沒了下去。
看看時間也差不多,蔣佳就宣布今天結束營業,她幫着小青店長關的門,然後打了輛車,去了馬萬約她的地方。
車子停下,蔣佳付錢下車,沒看到馬萬,也找不到哪家店叫“夕陽繁華”,最後還是問了個過路的人,那人随手朝她身後一指,她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那家店門口。所謂“夕陽繁華”四個字,也沒像飯館那樣,碩大的LED招牌忽閃忽閃的引人注目,而僅僅是一方很小的仿木制銘牌,釘在大門旁邊。
蔣佳正在躊躇該直接進去還是在門口等時,身後馬萬的聲音傳來,叫了她的名字。
回過頭,面對着馬萬這個人,多少還是有些尴尬的。
馬萬則有些急迫的樣子,似乎真的很想跟蔣佳好好談談,引着她進店。
店裏很安靜,放着舒緩的音樂,有客人相對而坐在溫和的燈光下,遠處有臺球撞擊的聲音傳來,應該是活動室。
蔣佳看了看環境,随口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酒吧,”馬萬答,“是家靜吧。”
蔣佳疑惑地問:“靜吧?不是酒吧?”
馬萬把蔣佳帶到一張角落裏的桌子坐下,才說:“靜吧也是酒吧的一種,相對鬧吧那種,環境安靜,适合談事情。”
蔣佳還真第一次聽說這種區分,說:“我一直以為酒吧就是喝酒、唱歌、跳舞那種。”
馬萬示意了一下店裏中央那個橢圓形的舞臺,說:“這裏有時也唱歌,不過一般爵士樂居多。”
蔣佳一副初次見識的表情,說:“看上去不錯啊。”
飲料是馬萬點的,他點完就默默地看着蔣佳,沒說話。蔣佳則端起侍者剛擺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飾尴尬,說:“我沒來過這種地方,我前夫不喜歡我來,他喜歡我守在家裏等他。”這是實話。
馬萬皺了下眉,他們這個位置燈光算得上明亮,所以蔣佳注意到了。分開後的時間經過了十幾年,他沒參與過,說不會介意多半是騙人。
“你們……”馬萬也低頭端着杯子,問,“為什麽離婚?”
蔣佳說:“他說他愛上別的女人了,來跟我說要離婚,他是做生意的,還有些錢,我問他分財産,分好了就離了。”
面對如此坦誠的蔣佳,馬萬有一種無言以對的感覺。
他皺了皺眉,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蔣佳笑了一下,依稀有高中時代的影子,看得馬萬心中一陣蕩漾,但又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那嘴唇、那眉眼都沒怎麽變,但蓋上即使薄薄的一層化妝品,都讓她整個人不同了。少年時代的皮膚在陽光下會泛光,那是新陳代謝旺盛所分泌的油脂,她那時的唇色是健康的粉紅色。而現在,打在皮膚上的粉餅在燈光的照射下找不到任何瑕疵,唇膏的顏色也很适合她,從事化妝品行業的馬萬一下子就能分辨出色號。
人還是那個人,卻與記憶中出入很大。
蔣佳說:“你印象裏的我是什麽樣子的?你還記得?可是我已經記不得你以前是什麽樣子了。我剛剛說的那些,都是我經歷過的生活,不能當做沒存在過,馬萬,別再用你記憶裏我的樣子往現在的我身上套好嗎?你喜歡的不過是你記憶裏的那個我,而這些年我的經歷你一天都沒見過,我改變了。”
馬萬想否認,說:“不,不是這樣的。”
蔣佳卻說:“甚至你确定喜歡的那個是我嗎?而不是你臆想出來的我?你都沒跟我相處過,我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們沒怎麽說過話吧,你看到的只是在學校裏的我,你甚至不知道私下時候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馬萬楞了楞,沒搭話。
蔣佳接着說:“喜歡,自然想跟對方在一起,你想跟我結婚嗎?”
馬萬楞楞地搖搖頭,又馬上反應過來,使勁點頭。
蔣佳卻搖着頭說:“但你知道婚姻是什麽樣子嗎?婚姻不是花前月下,不是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地過家家。當然,情趣在婚姻生活中也很必要,但不是全部。婚姻就是每天都會見面,對着一個人,他所有的缺點和小毛病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你面前。而你連平時的我是什麽樣子都不了解,真的能接受那樣的我嗎?如果互相接受不了,會争吵、冷戰、互相指責,這樣婚姻就會出現問題。我經歷過這樣的階段,你呢?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嗎?”
馬萬說:“我想我可以。”
蔣佳繼續搖頭,說:“而且,結婚真的不是只有兩個人的事,它關系到兩個家庭,現在的你根本理解不了那意味着什麽。這麽說吧,我跟我前夫的父母關系一般,甚至可以說不好,雖然我很努力了,但他們依舊不喜歡我,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也不是我做錯過什麽,他們只是單純地不喜歡我,所以我們離婚的時候,他們不僅沒有勸阻,反而挺高興的,甚至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而你的情況呢?你家裏人非常不喜歡我,他們根本接受不了我離過婚這個事實,你覺得他們接受我這個人的可能性有多大?”然後,她自己下了定論,“非常渺茫。”
馬萬說:“我不會去考慮別人的想法?我只要我的幸福。”
蔣佳淡淡一笑,說:“別說傻話了,好嗎?他們不是路人甲乙丙,而是你的父母、家人,你能一時沖動不顧他們的反對和一個他們不喜歡的人結婚,但是往後的日子還長,你能不喝他們見面嗎?不能對嗎?我不記得你是這麽不孝的人。可是你的婚姻就像你們中間的一根刺,你們能無視嗎?或許一年兩年行,可是一輩子,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
大概是“一輩子”這個詞把馬萬觸動了,他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蔣佳看在眼裏,心裏了然。
這樣的迷惑她曾經也有過,在大學畢業論文答辯通過,全身心沉浸在那份喜悅和對畢業的憧憬中的時候,餘童輝突然向她求了婚,說的也是一輩子。那時,她面對這個詞也迷惑過,而那時的她深愛着對方,所以雖然心中也有許多不确定,但她還是勇敢地答應了。
而面前的馬萬,執着于自己過去虛無的愛情中,也對未來完全沒有打算,該說他情有獨鐘還是該說理想主義?
蔣佳在心中默默嘆息着,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兩個人是沒有可能的,十幾年,已經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扯得太遠,遠得幾乎如同兩條平行線。
青梅竹馬,是多麽美好的一個詞,然而卻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再續前緣。和一個不合适的人彼此湊合,直到雙方理想中的美好全部幻滅,稍好的結局是和平分手,更糟的是變成彼此折磨,那又是何苦呢。
再這麽坐下去似乎也沒什麽意思,蔣佳沒有遲疑地站了起來。
沒想到馬萬的反應更快,幾乎是同時動作,但他的爆發力比蔣佳大,個子又高些,一伸手就抓住了蔣佳的手臂。
馬萬力氣挺大的,蔣佳掙了一下沒掙開,有點害怕,聲音有點拔高,說:“放手。”
“不,”馬萬說,“你別走。”
馬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着什麽,就像下意識一樣,不想讓蔣佳離開。這是他從少年時期的夢想,多年後,當曾經那個夢終于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他卻赫然發現,怎麽跟想象裏不一樣了?
生命因有夢才斑斓,但這次重逢卻把他的夢撞碎了。馬萬有一個預感,他此時手裏抓住的不過是夢想的渣滓,但如果他放了手,連這渣滓都會碎成粉塵,從此從他的生命中消失。
而這即将消失的東西,是他從前那麽呵護過的,每日每夜,想到都會覺得神聖美好的。
所以不能放啊。
蔣佳當然不知道馬萬心裏在想什麽,但她接受不了被個男人在公共場合硬拽着。她急急往後退,碰到了椅子,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嗡的一聲。
他們這個位置比較靠裏,本來就是選擇了談事情用的,外面喝酒聊天的客人有人聽到了那一聲,也有人沒聽到,但都沒有太在意,從用植物布置成的隔斷上方,隐隐可以看到蔣佳晃動的頭頂,卻沒人想到往這邊看一眼。
蔣佳用力去掰馬萬的手指,掰起來一根,下一刻又被重新抓住,蔣佳皺着眉,說:“你放開我,我叫人了啊。”
馬萬繞過桌子,想去抓蔣佳的肩膀,蔣佳的手被他鉗制着,躲不開,眼看就要被抓住。這時突然有個高大的身影橫闖進二人中間,有力的大手捏着馬萬的手腕,迫使他松手。
蔣佳趕緊收回了手,擡頭看了一眼,語氣帶了點驚喜地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