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漁舟第二次見向晚是在溫華平和江心悅結婚那晚。
當時他沒什麽心情欣賞別人的新婚燕爾,拿了兩瓶酒去寧建勳的墳地了,那晚喝了不少,回來的時候看見家裏燈火輝煌,顯然熱鬧還沒結束。
他沒進去,就在院子外面點了支煙,靠在牆上慢慢地抽,就在這時他聽見一陣細碎的啜泣聲。
江漁舟站直身體,循着聲音找過去,就在牆角的淩霄花下面找到一個人,小小的一團抱着雙膝坐在那裏抽噎。
“你是誰家的孩子?”他蹲下去問道,不知道為何,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跟自己有點同命相連。
對方擡起頭,忽然叫了他一聲:“江叔叔。”
夜晚黑乎乎地,看不太清楚,江漁舟一度以為那是個男孩子,聽到這稱呼結果就愣了愣,問:“你認識我?”
她點點頭,聲音有點失落,她說:“你難道不認識我了嗎?建軍節的時候,我還給你獻過花。”
“哦,我想起來了。”江漁舟點點頭,他沒得健忘症,這麽近的事情當然是記得的,只不過那孩子長得什麽樣他沒什麽印象了。關于這一點,他當然沒有透露,挨着她一起,靠牆坐了下來。
一大一小,坐在這不被人發現的花藤下聊了起來。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哭?找不到家了嗎?”
向晚擡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眼淚,“當然不是,我都多大了,怎麽可能會迷路?”
江漁舟低低笑了聲,沒說話。
向晚看了他一眼,問:“江叔叔,你為什麽會在這兒?”
他随口回了句:“我家在這兒啊。”
“這是……你的家?”向晚不可思議地問。
江漁舟倒是笑起來,歪頭看着他,“怎麽了?我家在這有什麽不對嗎?”
向晚搖搖頭,然後轉過臉,看着腳下的泥土發呆。
那晚夜色很美,月亮又白又亮,周圍青灰的夜空變得瑩亮許多,幾顆稀疏的星星點綴其間。他們就坐在院子外的淩霄花的花藤下面,樹葉和藤蔓斑駁的影子覆蓋在兩人身上,讓他們好像獨處于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安靜平和,沒有争吵,沒有背叛,沒有一切任何醜陋的東西存在。在這樣一個環境下,江漁舟忽然覺得剛剛還有些煩悶的內心也平靜了下來。
“你來這裏幹什麽?”見她半天沒說話,江漁舟開口問她。
向晚好像在糾結什麽,的兩只腳尖相互磨蹭了一會,過了會她才說:“我是路過這裏。”停了一下,又問,“江叔叔,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江漁舟點點頭。
“如果你最親近的人傷害了你,你會怎麽做?”
江漁舟心裏當時就咯噔了一下,這孩子問了他一個很切合他此刻心情的話。他一向和愛戴的姐姐背叛了他最敬重的人,間接導致那個人離開這個世界,那刻他心裏是恨江心悅的,他甚至有想過以後再也不想看到她了。但是他母親和他說的一番話又讓他對江心悅有些同情,他母親說,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是體會不到的,寧建勳事業心太強,一心在部隊,心悅這些年就跟獨守空房差不多,她生寧寧的時候大出血差點連命都沒有了,寧建勳卻不在她身邊……
也許是他太感情用事了吧,不過就算他有點同情江心悅,但那點同情心到底抵不過對死去的人的惋惜和懷念,所以,他還是覺得此刻正享受着婚禮甜蜜的人不能原諒。
“也許……”他猶豫着開口,“我什麽也做不了,別人的行為我們無法控制,我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不受傷害。”
月色的清輝下,男人俊朗的側臉宛如刀削斧刻,因為微微沉思,他皺起了眉毛,整張臉顯得更加深沉硬朗。
向晚心裏癡癡地想,原來這麽強大的江叔叔,他也有搞不定的事情,不過她很贊同他的話,我們控制不了別人的行為,只有更加努力地保護自己。
那天的最後,向晚還問江漁舟一個問題:“我們的約定還算數嗎?”
江漁舟側過臉,笑着回答:“當然,我等你,來找我。”
後來,江漁舟把她送上了公交車,回到家的時候,他才突然想起,他剛剛好像忘了問那個小姑娘的名字,而她竟然也沒有主動跟他說。
顯然他們都不覺得這事會在将來兌現,而江漁舟則把這件事歸類于小孩子一時興起的英雄主義情懷和崇拜,未必就是真的。
指尖忽然傳來一陣灼痛,手裏夾着的那支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燃盡,江漁舟從椅子裏坐正,按滅了煙頭。
向維珍已經走了,可她的話卻在他腦海裏來來回回回蕩。
“後來我和她爸爸離婚,她還是一直堅持着自己的夢想,她說她要保護我,保護天底下一切需要保護的人,像她的偶像一樣,可以拯救那麽多人。照片拿回來的時候她不知道有多寶貝,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遍,然後才睡覺。可是有一天她忽然哭着跑回來,把這張照片撕成了兩半。後來溫華平打電話給我,說向晚把江寧推到馬路上出了車禍,那時候我并不知道她撕照片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只當她是發洩罷了。”
“我從來就不相信她會做這種事,從小大大,她雖然闖禍不斷,經常把男孩子也打得抱頭亂竄,但是那些被她打過的人,要麽是在學校裏經常欺負別人的,要麽就是惹到了她,她從來不會主動欺負別人,更別說是一個弱者,她是個很有正義感的孩子,她說她要像江叔叔一樣,做一個好人。可是那一天,她很傷心,哭着問我為什麽連他也不相信我?為什麽?我恨他,恨他,我再也不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了……她說得語無倫次,我有些聽不懂,以為她說的人是溫華平……”
“江總,我不是來求你什麽事情的,我只不過是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想讓你知道我的女兒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她背這個黑鍋已經背了十二年,你們不能再這麽對她。”
……
江漁舟沉沉呼了口氣,伸手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然後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離下班時間還很早。
下一刻,他果斷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了出去。
江漁舟直接回了家,開門後一直往書房裏走,進去後,他走到書架最裏面那一欄,這裏放的都是他在部隊裏留下的東西。他的東西放置得一向井井有條,所有的書籍都是分門別類歸納好的,找起來當然方便很多。
很快,他就從裏面找出幾本大相冊來,裏面都是他穿軍裝的照片,有參加活動的,也有出任務的,還有表彰大會的……
江漁舟一頁一頁仔細翻找,終于在第二本的時候找到了。
一模一樣的照片,原來他也有,相比向維珍手裏那張破損的照片,他這張清晰度更高。
照片裏,十二歲的小女孩笑容燦爛,瘦小的身體朝他的方向微微傾斜。女孩子的五官還沒長開,個子也不高,頭部只到他手肘的上方一點點,皮膚也沒有現在白,還是頭短發,整體看起來有點像假小子。
十二年對于一個成年男人的外貌沒有太多變化,但對于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來說,那是醜小鴨到白天鵝的蛻變,他沒有認出她來也正常。
很多事,或者很多疑團,現在也漸漸能解開了,她在見他第一眼的時候就已經認出他了,因為對他的感情太過複雜,所以才會讓他感受到那種欲拒還迎,想靠近又想撤離的矛盾,他曾一度以為那是她吸引男人注意力的招數,現在看來,他似乎真的錯了。
這個女人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他了,雖然最初只是把他當做偶像一般來喜歡,和男女之間的情愛沒什麽關系,可随着年齡的增長,最初的純粹慢慢就會升華。
江漁舟現在完全肯定一點,這個女人對他的感情是最真摯、最專一的。不論雜糅了多少其他的愛恨情仇,這份從一而終的情感不會改變。
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被一個人默默地喜歡了這麽多年,這對于任何一個人來講多少都有點興奮和感動。
江漁舟認為,他必須深刻、徹底地再跟她好好談一次。
一個曾經那麽努力地想要成為和他一樣的人的女孩子,必須是誠實的,勇敢的,正義的,彼此是同一種人,才能看到對方身上類似的閃光點,并孜孜不倦地追求那種境界。
小孩子的思想最純真最質樸,就算當時她沒有告訴他自己是誰,也只是沉默了而已,也絕不會說謊話來欺騙他。
這時候他忽然回想起一句江寧小時候對他說過的話,江寧說:我長大以後要像媽媽一樣,漂亮,聰明。
她的媽媽……
江漁舟靠在椅子裏,陷入深刻的沉思。
向晚從學校門口出來的時候,被一道響亮的車笛聲打斷她的胡思亂想,她停住腳步,轉頭看過去。
熟悉的黑車停在她的旁邊,車窗已經降下來,裏面露出一張男人的俊臉。
向晚看了他一眼,扭過頭繼續往前走。
江漁舟只好以及其龜速的車速跟着她,一邊跟一邊朝她說,“上車,我找你有事情。”
“對不起,我和你沒話說。”向晚不卑不亢地回答,看也不看他,目視前方繼續往前走。
江漁舟:“我是認真的。”
“我也沒和你開玩笑。”
“我再問你一句,到底上不上車?”
“不上!”
話音落下,向晚就看到身旁的車子突然加速,一下子蹿出去兩米,就在她以為他要駕車離開的時候,車子卻咯吱一聲被剎住,接着她看到他推開門下車,嘭地一聲甩上車門,邁着大步朝她走過來,像座大佛似的擋住她的去路。
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般流暢。
“跟我上車,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向晚重複:“可惜我沒有話跟你說。”說完擡腿就走,就在兩個人擦身而過的時候,江漁舟忽然身體一側,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向晚當然也不是吃素的,身體一扭,一條長腿瞬間就踢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