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寧還是去跟江漁舟告狀了,她不服氣向晚那個女人那麽跩,在她看來,如今這世上能吃定向晚那女人的只有她小舅了,所以從餐廳出來後,她瞞着江心悅,嘴上說去找朋友,其實是去了江漁舟那兒。
為了不跑空,在去之前,她先打了電話确定人在哪裏。
當時江漁舟還在辦公室沒走,特地開車去接他外甥女。
上車後,江寧跟他訴苦:“她太欺負人了,你都不知道她當時有多嚣張,如果不是我媽媽在,她估計都要打我了……”
“她說的那些話真的很難聽,說我媽是狐貍精,還說我們江家沒有一個好人……”
“小舅,你要給我出氣啊。”江寧最後明确提出要求。
從小到大,每次江寧在外面受了委屈都會跟他抱怨,即使是江漁舟在部隊的時候也不例外。譬如:誰誰誰欺負她了,誰誰誰議論她了,誰誰誰又在背地裏笑話她的腿不好了。
江漁舟當她是小孩子跟大人撒嬌,耐心聽她抱怨完,然後安撫她:等舅舅回去幫你出氣。
雖然他的所謂出氣不過是回來帶她出去玩玩,買點好吃的,并不會真的去把那人打一頓,不過江寧還是覺得很滿足,每次都會說一句,還是小舅你最好。
不過這一次,江寧有點不敢确定,江漁舟聽完她的話後,不僅沒有表态,最後甚至還蹙起了眉毛。
“小舅?”
江漁舟略略回神,“嗯,我在聽。”
江寧再一次跟他确認:“你會幫我報仇的吧?”
江漁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我先送你回去,然後去找她。”
江寧對這個答複還是滿意的,去找她自然是去算賬了,那個女人不是挺能打嗎?她小舅的身手也不是蓋的,江寧甚至在心裏陰暗地想,打起來才好呢,就怕打不起來。
江漁舟心裏卻是另一種想法,除了他自己,別人一定不知道他說這句的敷衍态度,他心裏想,見到她之後呢?他會怎麽做,真的罵她一頓嗎?
因為并不确定自己心裏的想法,于是就導致了現在這個情景:當他把車子停在小區門口,看着人一步步朝他走近的時候,他突然忘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
他腦子裏忽然湧現出很多片段,一幀幀在眼前閃過,好像熟悉的電影畫面,深刻又清晰,然後他可恥地發現,那些片段竟然都是那一天她和他在車子裏做的情景。
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在想這個?果然是禁*欲太久了嗎?
發現她主動在他車前停住腳步,他才從夢裏驚醒一樣,推開門下車。
向維珍在向晚說出讓她先回去的話的時候就處于一種吃驚狀态,當她看到有人從車子裏走出來時,吃驚升級,變成了震驚。看了一眼這個英氣勃勃的男人,又看看她女兒,她忍不住開口詢問:“江叔叔?”
凝滞的氣氛被這一句稱呼打斷,場面頓時變得不好控制,有點啼笑皆非。
向晚腦子抽了一下,她媽是在搞笑嗎?小心地瞥了江漁舟一眼,發現他臉上的肌肉繃着,好像在極力克制着什麽情緒。
“媽,你先上去,我一會兒就來。”向晚并不打算介紹他們認識,因為完全沒有這個必要,而且直覺告訴她,江漁舟來找她肯定沒好事。
“好,我先上去。”向維珍又定定地看了那個男人幾秒鐘,轉頭上去了。
其實她心裏幾乎已經肯定了這個人的身份,這一定就是那個神秘的江叔叔,首先,當她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這兩個人都沒有否定,當事人更是連江叔叔是誰這樣的話都沒問。顯然他就是,而且,他還知道向晚這麽稱呼過他。
其次,他們兩個的反應都一樣,先吃驚,然後漠然,最後竟都像要笑了似的,卻又強忍着,導致臉部肌肉緊繃,嘴角抽搐,足以說明這個稱呼讓他們倆心照不宣了。
盡管很想知道他們之間是怎麽一回事,但作為一個比較理智的母親,她還是尊重女兒的*,選擇了離開。不過離開前,向維珍特地囑咐了向晚一句:“你可以遲點回來。”
向晚只能選擇理解擁有一個愁嫁女兒的媽媽的良苦用心。
“你還好嗎?”也許真的被她媽那一聲江叔叔給緩和了心情,江漁舟一開口問的不是今天來的目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向晚心思微妙,“我很好。”心裏卻想,他是專程來跟我問好的?
江漁舟這時候提議,“一起走走吧。”
向晚沒有拒絕。
沿着剛剛她和向維珍走回來的路,向晚又和江漁舟走了過去。
夜幕降臨了,暗黃的路燈照從頭頂覆蓋下來,兩個人的身上都蒙上了一層輕柔的薄紗一般,溫和而靜谧。大概誰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兩個人一直保持沉默,路燈綿延至遠方,腳下這條路好像沒有盡頭。
難道就這樣一直走到天亮麽?向晚的腳步放慢下來,開口問他:“有事麽?”
江漁舟這才哦了一聲,“你今天碰到江寧了?”
向晚停下腳步,江漁舟也随之停下來,目光看向她,向晚目光平靜,似乎她對這句話沒多大的反應,但江漁舟自然沒法知道她心裏的起伏。
“你找我是為了這個?”坦白說,向晚心裏是失望的,就算她已經猜到是這樣,還是覺得失望。有的時候人并不能在第一時間發現自己內心潛在的期望,當事實無情地打擊到之後,才反應過來,原來我心裏竟是這樣想的。
江漁舟微微沉吟,開口:“你別和她起沖突,畢竟她的腿不方便。”
“什麽是我和她起沖突?”向晚立刻反問,“是她沖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罵。”
“那不是因為你先指桑罵槐?”他反問,口氣咄咄逼人。
“我說的都是事實。”向晚大聲申辯道,拳頭在手心裏越拽越緊。
“事實?”他眼神漸漸銳利,淩厲的眉眼像鋒利的刀子一般刮過她的眼角,“事實是她的腳是因為你而受傷,你怎麽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
頭頂上燈光忽然間暗了一下,一盞路燈毫無征兆地滅了。
視線暗淡下來,他的臉變得更加暗沉。
她的內心被巨大的失落感席卷,有些遙遠的感覺又回來了。
向晚對他說:“該愧疚的是她,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能相信?”因為生氣,她胸口有些起伏。
江漁舟和她對視兩秒,濃眉凝成一道淩厲的線,然後他伸手指着她,又好像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樣,停頓了片刻才說:“死不悔改!你無藥可救了!”
就在剛剛,他還在心裏告訴自己,假如她肯承認錯誤,那麽他打算原諒她,畢竟那時候年紀還小,誰一輩子沒犯過錯呢?然而沒有想到,她竟然還是這個态度,這讓江漁舟多少覺得氣憤。
“你才無藥可救,江漁舟,你是人頭豬腦!”眼睛裏的熱流不争氣地往外蹿,她頭一次像個小孩一樣,不理智地跟他據理力争。
江漁舟整張臉都黑了,薄唇抿得緊緊的,不過作為一個男人,自然不可能和她對罵。他瞪了她一眼,轉過身大步離開。
高大的背影在交錯的光影裏忽明忽暗,一盞,兩盞,越來越遠。
夜間霧氣上來了,視線變得模糊,向晚看着那背影,用力地喘着氣,胸腔裏兩道力量激烈沖撞,火光四濺。
她咬了下唇,忽然沖了上去。
她出現得太突然,江漁舟差點撞她身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緊繃的臉部肌肉卻漸漸放松。
他不說話,等着她。
向晚剛剛跑得急,氣息一時間沒有平複過來,過了會,她慢慢開口,對他說:“我再跟你重複一遍當年的事實,是她先推的我,如果不是我反應快,葬身車輪的就是我。”
她說完,看着他,等待他反應。
江漁舟抿了下唇,他思考的速度很快,幾秒鐘的功夫問了她一個問題:“那麽你告訴我,她為什麽要推你?”
“我不知道。”她輕輕搖了下頭,很多事情她其實也沒想通。
“你們之前争執過?”
“我并沒有得罪她。”她說完停頓片刻,又加了一句,“我以前都沒見過她,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馬路邊上種的桂花開了,黑夜裏暗香浮動,香氣陣陣,如此清幽的香味并沒有給緊張的氣氛緩和掉多少,良辰美景最終無人顧及。
江漁舟說:“我也想不到任何她要害你的理由,她才十歲,沒有那麽歹毒,你們沒有任何利益上的沖突。”
花香濃郁,有點熏人了,整個肺部都好像灌滿了厚重的氣體,鈍鈍的,沉沉的。
“也就是說,你還是不相信?”她的聲音沒有了剛剛的執着和氣勢,信念其實也是需要有東西支撐的。
“是,除非你給我足夠的理由。”
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無聲無息,落在他腳邊,如果不是她垂着臉,她一定看不到。她的視線停留在那片樹葉上,她看到他移開步子,樹葉被他踩在了腳下,痕跡被徹底覆蓋,就好像某些事實,他從來就不知道。
“這次就算了,以後再這樣……”江漁舟看着她的頭頂,聲音沉沉地說道,但他最終還是猶豫了,後面的話沒有說下去。
她仰着下巴,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漆黑暗沉,比他身後的夜空還要濃稠。“怎麽樣?”她果斷反問,情緒裏帶着明顯的對抗。
“後果自負!”
他說完,與她擦身而過,健壯的臂膀碰撞到她的肩膀,她半邊身子往後一側,後退了半步。
向晚站着沒動,她聽到沉穩的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遠,接着是車門聲,引擎聲,黑色suv像頭精準的獵豹嗖的一下從她身邊經過,隔離帶上的桂花樹被一股疾風刮過,樹幹來回顫動,有細小的花瓣從枝頭掉落。
歷史再次重演,并且驚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