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場好戲終于散場,該走的走,該留的留,曲終人散,無限凄涼。
“小晚……”
一道猶豫的聲音叫住了正往路口走的向晚,她停住腳步回頭,看着站在離自己幾步遠的中年男人。
向晚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見過他了,此時他站在燈光下,路燈的光隐晦地覆蓋在他臉上,看起來陌生又蒼白,盡管幾分鐘前她還開口叫過他,可這時候她卻不知道怎麽張嘴。
“你和漁舟是怎麽回事啊?你怎麽跟他……”
“這和你沒有關系。”向晚毫不猶豫打斷他。
對方沉默,表情有些難堪,斟酌了一下說辭,他問:“小晚,你是在報複爸爸嗎?”
“溫華平。”向晚口氣嚴肅,目光沉冷,“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從你和我媽離婚的那一刻起,我做任何事情都不會再把你考慮進去,你已經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這是事實,她這個人可能算不得有多聰明,但絕不愚昧,她還不至于愚蠢到用自己的清白來報複誰。
這世上也許沒有人能懂,也未必有人理解她這樣的行為,她不過是自私了一次,成全自己而已。
溫華平半天沉默,他知道女兒心裏對他有恨,其實他也恨自己,當初要不是一時動搖,哪會有今天這兩難的局面。但不管怎麽說,女兒是自己親生的,再怎麽恨他,有些話他這個做父親的還是要分析給她聽。
“小晚,爸爸知道你恨我,爸爸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夠好,但不管怎麽說,我們總歸是親生父女,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錯下去。你跟漁舟不合适,他今晚對你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們家人是不可能接受你的,你還是……”
“夠了。”向晚打斷他,“你以為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樣,是要千方百計走進江家嗎?我告訴你,我不是,不是!”
看她情緒好像很激動,溫華平趕緊開口寬慰她,“好好,爸爸知道你不是,你別激動,爸爸現在去開車送你回去,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不必了。”他剛說完,向晚就回答道,然後用下巴擡了擡,示意他看向身後。
不遠處的路燈下,一襲淡粉色的衣裙婷婷袅袅立在那裏,翹首以盼,殷勤急切。這個情景是多麽的相似啊,相似得讓人心裏發酸,向晚忽然想笑,然後她就真的笑起來,不過面露嘲諷。“您的寶貝女兒在等您回家呢。”
溫華平面露驚訝,回頭看了一會,等他再次回過頭想對向晚說點什麽的時候,發現她早已離去。
秀氣的背影在自己的視線裏漸行漸遠,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點,下一秒,徹底消失。
溫華平無奈地在心裏嘆了口氣,這孩子的脾氣跟她媽一樣倔,無論他表現得多麽真心實意,她們都不理會,連一個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給他。
烏雲遮住了月亮,清亮的夜空霎時間失了顏色。
向晚沿着大路走出一段後,在一家藥店門口停了下來,幾秒鐘的駐足後,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買了一盒毓婷,付錢的時候在收銀臺前拿了一瓶水。
走出門口,她把藥吞了,又喝了兩口水,然後把礦泉水瓶随手一丢,瓶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當當落進不遠處的垃圾箱。
向晚站在藥店的玻璃牆外,望着路上的車水馬龍發呆。
那一日,他在藥店門口耍賴要她陪着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清晰的眉眼,耍賴時一臉正經的臉龐,她的憤怒,卻又無法拒絕的矛盾……一切的一切,清晰得好像是昨天才發生,而這一刻,她卻像被遺棄的小孩,獨自流浪在街頭。
多悲慘的遭遇啊,向晚只覺得眼角發澀,喉嚨發堵,如果不是站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真想痛快地大哭一場。
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這結局,十二年前就已經寫好了,算不得出乎意料,她應該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接受這個事實,雖然不可避免有點難過,還有點小失望,不過她成功地睡了這輩子自己最想睡的男人,她該高興的,不是麽?
何況這個時候的江漁舟心情應該比她好不到哪裏去,她忽然有些傻氣地安慰自己。
再深重的災難,如果有另一個人和你一起承受,創傷自然會減半。
向晚并沒有想錯,此時的江漁舟狀态比她好不到哪裏去。
被全家人撞破“奸*情”後,他接着被家人簇擁着回到屋裏,然後,一大家子人站在他面前把他圍在中間,一雙雙不可思議的眼睛裏充滿了好奇,不解,疑惑,當然還有他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的憤怒。
就算他平日裏在公司被人瞻仰慣了,這時也感受到壓力,說了句我先去洗個澡,就徑直上樓去了。
這房子平時是老爺子和他媽住,但他們三個子女的房間都有保留,平時會有專人負責定期打掃,他們偶爾也會在這裏過夜。
他洗澡的地方就在自己房間的浴室裏,當熱水噴灑在他柔韌的肌膚機理上,他那顆有點麻木的心才一點點複蘇了。
他站在蓮蓬頭底下,沒有任何動作,周圍霧氣升騰,層層彌漫,有些記憶在心中氤氲醞釀。過了會,他伸手在臉上重重地抹了一把,走出淋浴間。
然後他來到鏡子前擦拭頭發,當他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時,他慢慢停下了動作,嘴角抿了抿,眼神忽然一沉,他擡手把手裏的毛巾扔了上去。
白色的高檔毛巾被砸在玻璃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慢慢滑下來,落在洗臉臺的邊緣,一部分垂落在臉盆裏,負隅頑抗一般,沒有任何生氣。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歷程裏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體驗,被一個小十歲的丫頭片子給算計了,這是一種什麽感覺。
挫敗?失意?遺憾?
不管怎麽說,這一次真是栽得徹底,老臉丢盡,英明盡失。
江漁舟沒有在樓上逗留太久,因為知道樓下還有一大群人等着自己,今天可是中秋節,阖家團圓的日子。同時他也認清一個事實,那丫頭純粹就是來報複的,要不然為何偏偏選擇這個日子?讓全家人圍觀他的笑話。
哼,真是郁結難平。
果然等他到了樓下,一個個都安靜地坐在桌前,氣氛卻安靜得近乎詭異。
他向企圖緩解氣氛,扯嘴笑笑,一邊走過來一邊說:“你們先吃啊,菜都涼了。”
結果老爺子的眼睛立刻瞪了過來,“吃什麽吃,你剛剛不是吃飽了,不怕撐死?”
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江漁舟一手握拳抵住嘴唇咳咳兩聲,然後伸手摸了摸老臉,老爺子突然當衆諷刺他,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說,你跟那丫頭怎麽攪在一起的?”老爺子又大喝一聲,把在座的人吓了一跳,雖然已經年近八旬,身體還是好得很,說話時氣如洪鐘。
江漁舟腦子有點抽搐,在一桌子人面前說這個事讓他覺得難為情,何況還有那麽多小輩在,叫他情何以堪?“爸,回頭再說好嗎?”
老爺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擡手就要拍桌子,被江老太太眼明手快攔住,“行了,先吃飯吧,別吓壞孩子。”
老爺子掃了一眼他大兒子的兩個孩子,雖然江心安那個敗家子他看着就眼角生火,不過兩個小孫子他是喜歡的。此時兩個小家夥正一臉驚恐地看着爺爺,江老爺子怒氣往下壓了壓,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吃飯!”
好好的一個中秋節就這樣被攪黃了,先前舉家團聚的幸福感蕩然無存,每個人嘴裏吃着飯,心裏都是各懷心事,整體氣氛詭異又壓抑。
一頓飯在鴉雀無聲中吃完。
擱下碗筷江老太太不管別人的眼光,就把兒子拎進了房間,“你說你是不是越活越糊塗啊?你怎麽能跟她攪合在一起?你對得起你姐和寧寧嗎?”
江漁舟雙手插在褲兜裏,後背靠在牆上,白色的燈光從他頭頂傾灑下來,在他下巴處留下一片暗影,他口氣幽幽地回答:“這不是不知道嗎?我沒認出是她。”
“所以我早就說,這女孩子不簡單,心機重不說,心腸還很壞,如果不是她,寧寧的腿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寧寧……想起他那在車禍裏傷了腿,至今走路都有點跛的外甥女,江漁舟眉心一蹙。
“還有,今天是什麽日子你不知道嗎?居然在自己家門前就……”現在的年輕人太奔放,江老太太實在說不出口,聲音緩了緩說,“你不是不知道你大哥一直不服氣你的,你現在不是送上門去給他奚落嗎?”
“他有什麽資格不服氣我?”江漁舟反問道,“要不是他把公司搞得要倒閉,老爺子求着我,我才不回來呢。”
想他當初在部隊也是團長級別了,如果沒有轉業,現在估計肩上已經又多了一顆星。如果不是他那同父異母的大哥江心安把公司敗得只剩下一個空殼,老爺子又托着半中風的身體去部隊懇求于他,他才不願回來。
江老太太睨他一眼,“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既然你接手了公司,就別再給我三心二意,你聽到沒?”
江漁舟垂頭靠在那裏,也不知在想什麽,一時沒說話。
老太太見他思想不集中,上去踢了他一腳,“你看你今天把你爸氣得,你到底是想氣死他還是想氣死我?”
江漁舟這才歪起腦袋瞅着他媽,嗤嗤地笑了一下,“媽,我哪舍得氣死您啊,您還這麽貌美如花。”
老太太擡腿又要踢他,江漁舟身子往前一傾抱住他媽,江老太太立馬動彈不得。
“媽,別踢了,踢髒了我的褲子回頭還不是你給洗啊,再說,我渾身鋼筋鐵骨,小心傷了你。”
老太太一聽這話,心就軟了。在這個家她最親的也就是這個親生兒子了,她是老爺子的第二任妻子,雖說前妻留下的一雙兒女對自己也還算客氣,不過那感情到底是不一般的。
“你呀,真是個孽障喲!”老太太伸手在他背上錘了兩拳頭。
江漁舟抱着他媽,眼睛看着對面的窗戶,靜默裏,臉上笑意漸漸退卻,墨黑的雙瞳深邃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