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向晚轉頭看着江漁舟,換了衣服的江漁舟臉帶微笑,氣定神閑,精銳的目光與她相望,他腳步堅定,走到她面前,“走吧。”
向晚轉過頭,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視江寧,“再見。”
江寧好像突然間不會說話了一樣,盯着她看了會兒,最後看向她舅舅。
江漁舟:“你自己玩一會兒,我先送向晚回去,回來再送你。”
江漁舟攬着向晚的肩膀,在她眼前相攜離開,那一刻江寧忽然覺得自己的嘴巴不靈光了。
九點多鐘的光景,外面正是燈紅酒綠,火樹銀花不夜天的景象,車水馬龍,恍惚入眼,車子開出幾百米後,向晚攤開握緊的手掌,手心裏一片濡濕。
風從降下的車窗吹進來,濕意風幹,來去無痕。
“你外甥女的腳是怎麽弄的?”坐在副駕座上的向晚開口詢問。
他握着方向盤,目光平視,“小時候出了場車禍,撞傷的。”
“哦,那真是可惜了。”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是挺可惜的,那麽漂亮一個女孩子,好在她性格開朗,讓我們省了不少心。”他好像想到什麽開心的事情,嘴角漾開微笑,“她只比你小兩歲,以後你們能成為好朋友的。”
車子開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江漁舟轉過頭來問她:“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了,你有沒有節目?”
向晚奇怪反問:“你不用陪家人嗎?”
江漁舟淡定解釋:“陪家人吃飯,并不妨礙我在剩下的時間陪女朋友賞月。”
他深沉的黑眸帶着淺笑,在車子晦暗的光線裏漾着水光,向晚垂了下眼睛,說:“到時候再說吧。”
明天發生的事情誰也不知道,也許到那時候,她早已不是他口中所說的女朋友。
江漁舟不置可否,靠過去在她額頭吻了一下,道了句晚安才讓她下車。
向晚下了車,走出十幾步後回頭,黑色的suv仍然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只潛伏的巨獸,安靜溫和,又好像伺機而動。
向晚不知道江漁舟此刻在車子裏做什麽,但她想,這也許是他們最後一次在這裏上演情深意重,有些事就要昭然若揭,再相見你我必将都不是現在的你我。
接下來的幾天,向晚沒有主動聯系江漁舟,她覺得以江寧的個性只怕當晚就會跟江漁舟說明一切了,敵不動我不動,向晚在寂靜中等待着一個結果。
幾天過去,江漁舟言行正常,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給她打電話,約她吃飯。
向晚并不知道,那晚江漁舟回到家後,他可愛的外甥女早就已經離開了。
原來有些事誰都不想去碰觸,有人想要掩飾醜陋,有人則期待在合适的時機真相大白。
向晚突然不服氣。
這事已經困擾了她十二年,被動了她十二年,憑什麽現在還要聽天由命?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得知,不如讓她來掌控,這一次,命運應該讓她來主宰。
一個膽大妄為的決定就這樣誕生了。
中秋節這天,向晚陪向維珍吃過飯之後,跟她說同事約她出去賞月。
“去吧,好好玩。”向維珍瞥一眼女兒身上剛剛換上的裙子,什麽也沒多問。
這陣子她已經感覺到,女兒或許有交往的對象了,約會多了,神秘電話也多了,跟她說話時眼神也不那麽坦蕩了。
這是好事情啊,這兩人肯定還是在嘗試階段,等到時機成熟,女兒自然就會跟她說了,所以她也不多問,等着人家給她一個驚喜。
出租車停在淮海路的路口,身穿粉色連衣裙的女人下了車,這個季節,晚上穿這種短袖的裙子已經顯得有點冷了,她卻渾然不覺,步伐輕快,像只粉色的蝴蝶在夜間的城市裏飛舞。
十二年沒有來過這裏,記憶中的線路還是那樣熟悉。
遠處的漆紅色大門越來越近,橘黃色的燈光從窗戶裏傾灑出來,給人一種溫柔靜谧的感覺,隔着那扇大門,向晚似乎都能聽到裏面的歡聲笑語。
今天是中秋節,他們家一定是舉家團圓,濟濟一堂,多好的氣氛啊,像那天一樣,讓人羨慕。
身上系着白圍裙的中年阿姨出來開門,禮貌地詢問:“請問找誰?”
向晚對她笑笑,“我找江漁舟。”
阿姨愣了一下,能對江漁舟直呼其名的,肯定不是尋常人,再開口臉上表情更加客氣,“請問怎麽稱呼?”
“我姓向。”
“好的,請稍等。”
向晚靠牆站在廊檐下,擡頭望着天空,今晚的月亮真好,又圓又白,襯得青灰色的夜空又高又遠,像很多年前一樣。
很多年前……向晚忽然低頭輕笑。
他還會記得嗎?
此時的江家別墅裏,正是一派熱鬧,江漁舟正端着酒瓶給老爺子倒酒,阿姨徑直走到江漁舟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道:“門外有位姓向的小姐找你。”
江漁舟把酒瓶放下,對他父親交代了一聲:“我出去一下,你們先吃。”
到了門外,向晚就站在門邊,背靠着牆壁,見他出來,擡頭望着他,也不說話,只是望着他笑。
月光斜斜的灑在廊檐下,照着地上一雙癡兒女,兩人半邊身子都像披了層絲滑的薄紗,如夢似幻一般。
最後,也不知是誰先繃不住,對視裏忽然噗地一聲笑出來。這一笑就像是破了戒,兩個人都沖破了那層阻滞,笑得肆無忌憚,笑得風月無邊。笑聲裏向晚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踮腳吻上了男人的唇。
江漁舟的車就停在不遠處的樹下,上車後江漁舟抱着她的腰,低笑着問:“今天怎麽這麽熱情?”
向晚笑着回答:“你不是說,一個月之內我就會從了你嗎?”
他挑眉,“哦?這麽說,你今天來是要成全我?”
向晚不回答,仰臉又去吻他的嘴。
……
江叔叔,你終于是我的了。
十二年了,她的心終于找到一個沉落的點,就算下一刻是天崩地裂,萬劫不複,她再無遺憾。
別墅裏,等着江漁舟歸席的江家人并不知道門外的車子裏發生了什麽,二十多分鐘後不見人回來,一家之主江老爺子開始發話,對阿姨說:
“你去門外看看,讓漁舟把他朋友帶過來,有什麽事一邊吃一邊說吧。”老爺子真心是好客的。
阿姨走出去,不多會兒一臉的難堪地回來了。
“小許,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漁舟呢?”這回問話的是江老太太。
許阿姨在江家做了很多年了,差不多看着江漁舟長大,此時卻紅着臉說:“太太,您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車子後座上的兩個人此時正相互依偎着,熱潮來不及退卻,心髒仍舊在胸腔嘭嘭跳動,空氣裏彌漫着腥膩的味道。
“不是說要讓我求你麽?”她居然開口取笑他。
江漁舟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口,“這次情況特殊,下次有你好受的。”
他說完起了身,修長的身子越過座椅去前面拿來紙巾給兩人做清理,向晚躺着一動不動,眼睛看着車頂棚,心裏跟自己說: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江漁舟動作利索地穿好衣服,瞥見身邊的女人還躺着,也笑話她,“要我替你穿?”
向晚恍然搖頭,坐起來,低頭開始穿衣服。
不遠處江家別墅的大門再次打開,這一回走出來一群人。
“人呢?”江老太太在屋外環視一圈,沒有看到人。
許阿姨伸手往前一指,“在車裏。”
老太太一聽這話,頓時氣得發懵。大晚上的,一男一女悶在車子差不多半個小時,還能幹什麽好事?江家是名門大戶,在本市有些地位,江老太太雖然不是出身名門,卻也是守禮人家,眼睛裏哪能容下這等傷風敗俗之事?
“小許,你把孩子們帶進去。”江老太太沉聲吩咐一句,擡腳下了臺階,身後跟着一群威風凜凜的江家青壯年。
吧嗒一聲,車門開了,老太太瞧過去,只見她高大偉岸的兒子從車裏走了出來。
即便是在夜晚不夠明晰的視線裏,江老太太也不難覺察出兒子的異樣:發絲淩亂——明顯是被女人扯的;面色潮紅——明顯是激情過後來不及退潮,此外,他的襯衣,他的眼神,他的動作,反正她是瞧着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你朋友呢?走了嗎?”江老太太淩厲地看着兒子,問道。他究竟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什麽場合?
“媽,回去說。”
身後的車門忽然打開,向晚走了出來。
江漁舟太陽穴一抽,她竟然下車來了。
四周安靜,無數打量的目光朝她看了過來,向晚的目光只和其中一人對視。
“小晚?”圍觀的人群裏,忽然有人驚叫出聲。
江漁舟腦子嗡了一下,擡頭看向那人,再轉過頭來看她的時候,目光漸漸暗沉。
向晚的目光越過他,開口叫了那人一聲:“爸……”
前一道悶雷的餘韻還沒結束,又一道炸起,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你是誰?”江漁舟盯着向晚的臉發問,男人的聲音像染了霜,冰冰的,眼裏的尖銳就像冰塊急速裂開,帶着鋒利的棱角,剛剛的一番動情和溫存好像都成了錯覺。
向晚的表情一如既往平靜,他看着他,嘴角澀澀一扯,“江叔叔,我是向晚啊。”
江漁舟的臉難看到極點,這個稱呼現在對他而言已經成了諷刺,他閉了閉眼睛,擡手朝她一指,“馬上,從我眼前消失!”
中秋之夜,萬籁俱寂,夜風吹來,冷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