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到包廂後的向晚有點心不在焉,周圍觥籌交錯笑聲不斷,她的眼睛卻時不時地瞥向門口方向。
也許下一刻這扇門就會被推開,有人會走進來。
然後所有的事情都曝光在眼皮子底下,有人震驚,有人心驚,有人一臉期待……有些片段在她腦子裏回放:森冷的醫院走廊,狂躁暴怒的年輕男人,一臉無奈的中年男子,紛踏而至的指責聲裏,躲在牆角的小女孩哭地隐忍又絕望。
為什麽你們都不肯相信我?
為什麽你也不相信我?
你們都是壞人,壞人!
爛在心裏的那根刺好像吸了水,漸漸膨脹起來,向晚好像吞了鉛一樣,心裏面沉甸甸的,有些壓抑。
“怎麽了?”
一聲問詢打破沉思,向晚擡起頭,江漁舟正全神貫注看着她。
“沒什麽。”她回答說。
江漁舟輕輕呵了一聲,他臉上完全是不信任的表情,可也沒多說。
酒桌上依舊熱鬧,向俊喝得很嗨,再斯文的男人到了酒桌上都放得開了,一下子認識好幾位業界精英的大哥哥,向俊高興得把持不住自己,只能頻頻給人家敬酒。
“你少喝點。”向晚轉過頭去提醒他。
向俊已經薄醉,雙頰紅紅的,回過頭朝她一笑,“不用擔心,江總說了,他給每個人都找了代駕,今天我們要敞開來喝,不醉不歸。”
事已至此,向晚說什麽也多餘,只好由他去了。
結束的時候,他們五個人幹掉了五瓶酒,其他四個俱都清醒,只有向俊爛醉如泥。最後是紀明城和周濟揚兩個人攙着才把他順利從樓上帶下去。
“一會兒你跟我的車走,向俊他們會負責把他送到家的。”出門口的時候,江漁舟對向晚說。他今晚也喝了不少,但狀态依然很好,和她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依舊清明得不像話。
向晚其實想拒絕他,可是看着前面被人駕着扶上車的向俊,她還是選擇了沉默。
“小舅?”這時候,一道清脆的嗓音傳來過來,向晚和江漁舟一起回過頭,只見酒店的大堂裏走出來一個女孩子,長卷發,粉色連衣裙,步履不太穩當地朝他們走過來。
向晚說了聲:“我去停車場等你。”然後不等他回答,轉身離開。
江漁舟回頭的時候,向晚已經走下了臺階,往幽暗的停車場去了,他心裏好笑,這女人居然這麽膽小,聽到是他家人,立刻溜之大吉。
“小舅,真的是你啊,剛剛出電梯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江寧已經走到他身邊,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江寧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江心悅的獨生女,今年22歲,在本市一所大學的美術系就讀,六月份畢業後江漁舟托關系把她留了校,開學就要正式上班。
“這麽晚了,居然還在外面玩?”江漁舟側着頭,臉色嚴肅地看着她,別看他自己平時放蕩不羁,但對于自己家裏的孩子那還是有點長輩的風範的。特別是他大哥的兩個孩子,還有些怕他。
江寧吐了下舌頭,說:“我跟同學一起來的。”
旁邊站着的幾個年輕人趕緊附和,“我們會把江寧安全送到家的,小舅您放心吧。”幾個年輕人嘴巴甜,還有人在說,江寧的小舅好帥啊。
江漁舟繃不住了,笑起來,“下次不能這麽晚了,你媽媽她都不說你嗎?”
“我跟媽媽說過了,十點半之前一定到家,現在剛剛十點。”江寧笑着跟他解釋,想了想說,“要不小舅你送我回去吧。”
江漁舟思考了一下,回答:“今晚不行,我還有朋友在等我。”
江寧一聽,想起剛剛的确看到一個女孩在和他站在一起的,她過來的時候便走掉了,便笑着問:“是剛剛那個?”
“嗯。”
“女朋友?”
江漁舟歪頭看着她,沒有回答,那雙眼睛明明滅滅的,卻帶着十足的笑意。
江寧見他這個表情,就知道他賣關子了,并且她十有*是猜中了,就笑着說:“你不說我回去告訴外婆去,我想她一定也很想知道剛剛那位到底是何許人也。”
江漁舟哼了一聲,“小小年紀這麽八卦,回頭讓你媽好好管管你。趕緊回去吧,到家給我發個信息。”
“知道啦。”江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江漁舟走過來的時候,向晚已經坐進車子裏,他打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啓動,隔板降了下來。
車裏沒有開燈,視線幽暗,江漁舟側頭看着她:“剛剛那是我姐姐的女兒,比你小不了幾歲,我還想介紹你們認識呢,你卻跑了。”
“哦,我以為你有事,怕影響你們。”向晚回答他。
江漁舟一動不動地看着她,視線幽幽地落在她臉上,樣子雖然顯得很平和,可那精銳的眼神卻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向晚,你有心事。”過了很久,他開口說道,像宣布一件事實一樣,語氣肯定,不容置喙。
向晚心緒一動,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人何其精明,什麽事都瞞不過他,只是有些事他還是被蒙蔽了,因為牽扯進去太多情感,再精明的人也會判斷失誤。
江漁舟靠過來,伸手抱住她,“你到底有什麽事,可以告訴我,你解決不了的事我來解決。”
他的體溫比她高,雖然車裏開了冷氣,但向晚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溫度,此刻的他是熱情的,真誠的,毋庸置疑。
向晚有些貪戀這個感覺,一如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樣。
只可惜再深的感情都抵不過現實,何況是虛無缥缈的感覺。
向晚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讓自己更清醒些,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她精神有些恍惚。每一次和江漁舟一起喝酒,她就很不是狀态,幾杯酒就能醉了似的。
“沒什麽,就是喝了酒想起小時候不開心的事。”
“是嗎?”他接口,伸出一只手摸着她的後腦勺,“能和我說說麽?”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和江漁舟的互動就變得這麽情意綿綿起來,以前兩人一見面不是鬥嘴就是要動手的,而現在呢?他像個長輩似的安撫着她,剛剛清醒不久的意識又有往下沉淪的苗頭。
“下次吧,今天太晚了。”向晚回答說,她看到車子已經轉入她住的小區門口那條路上,幾分鐘後就能到達。
江漁舟瞥了一眼窗戶外面,聽她這麽說也沒強求,“好,以後再說。反正我們有的是機會。”他坐正身體,和她對視了兩秒。
“我想吻你。”他忽然說。
向晚皺了皺眉,“你……”
“我什麽?”他果斷把臉靠過去,嘴唇貼着她的嘴巴,“我今晚出錢又出力,你難道不該給我一個goodbyekiss嗎?”
請客是他自願的,甚至可以說是他硬搶過去的,現在又要來讨要獎賞,這不是無恥麽?但是當他炙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并且與她呼吸相聞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說不出拒絕的話。
江漁舟是什麽人,看出她的遲疑,唇一動,吻住了她。
相比那一天晚上在車子裏的淺嘗辄止,這一次他吻得比較深入,也更加投入。
向晚有點透不過氣來,情不自禁張開嘴,新鮮的空氣和他一起闖了進來……
整個世界都被定格住了,腦海裏一片空白,觸覺,嗅覺,完完全全都是眼前這個人的。她好像風浪裏随波逐流的小舟,一切起伏都跟随着他。巨浪來了一個又一個,劈頭蓋臉一樣,向晚覺得,自己随時可能會颠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停下來,腦袋擱在她肩上,靠着她,輕輕喘息。
“你現在是什麽感覺?”又過了會兒,向晚聽見他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低沉又沙啞。
向晚沒回答他。
江漁舟繼續自言自語:“我知道你是什麽感覺。”他輕輕笑了聲,“要是我繼續下去,你大概今晚就會從了我。”
一句話提醒了向晚,她睜開眼睛望着車窗外,車子早就已經停在小區門口,不遠處有個人背對着他們正在抽煙,不得不說江漁舟的司機很識趣。
向晚推開他,轉頭去開門,“今天謝謝你了。”她這聲謝謝說得很敷衍,連頭都沒有回就下車了。
江漁舟沒做聲,只望着她離去的背影,輕輕笑了聲。
這晚,向晚失眠了。
有些事似乎正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而她的猶豫不決和心底本能的眷戀最終會給自己帶來不小的麻煩,或是萬劫不複。
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對他無法抗拒,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從明天開始,我要懸崖勒馬,我要和他劃清界限,不管他再說什麽,哪怕巧舌如簧,我也再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