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小葵并不懼怕任何鬼神傳說。
小時候任州有段時間喜歡窩在沙發上,披着個毯子,把鬼片的聲音放的極響,美其名曰是心裏害怕,這樣讓身邊的人都幫忙分擔一點,自己就不會一個人被吓得瑟瑟發抖。
她一般就坐在角落裏,沉默寡言地擺弄着書本,好像一點不受尖利的男女聲和氣氛詭異的背景音樂影響,像一尊石頭。
那個時候,她還沒有那麽健談。
不太标準的普通話是一環,性格也是一環。一度有些寡言到自閉,時不時就能沉入自己的世界,實際上是不太讨喜。
要是這世上有鬼神,真就好了。
陳原在她小的時候曾經為她講過不少中國傳統神話故事,其中大多都是民間傳說,陳小葵很多都記不太清楚,但依稀記得愚公移山,精衛填海,主角們以超乎尋常的毅力,堅持不懈地試圖去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她也願意去嘗試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比如有些電視劇裏說,不要在午夜十二點注視鏡子,會看到不應該看到的東西。
任州對此的反應是懷着好奇心決定不作不死,她則手裏的東西一松,回房後,靜靜地在桌前等到了十二點。
有些希冀是長久的,明明不可實現,但還是像飛蛾撲火,存了僥幸,不肯放棄。
她還記得父母走後很久,自己麻木地活着,再一次感知到痛苦是什麽時候。
那個時候《哈利波特》的熱度席卷全球,人人都為這文字所建立起來的奇幻世界震驚。
馮婉寧為家裏兩個小孩各自購置了一套讀物,并且非常豪爽地,連同英文原版也一起買了一套,所謂“用興趣來培養英文語感”。
她讀完第一部 就徹夜未眠。
躺在床上,不自覺地盯着天花板,像條砧板上的魚,動彈不得,晃神地眼眶模糊。
厄裏斯魔鏡能夠讓人看到自己心底最強烈的渴望。
而年幼的主人公并沒有看到珍貴的寶物,只看到了他的雙親。
真好。
眼淚滾出來無聲無息,她想的是,真羨慕。
無論做多少次嘗試,鬼神都并沒有現身。
有些東西擁有過又失去,更甚于身上挖去一塊肉所帶來的疼痛。
母親重病在床時,陳原一邊上班,一邊還要每天趕去醫院守着。
陳小葵那時候不得不中途轉為住校,但因為耐不住擔心,曾經也半夜從學校翻牆跑出去過,第二天被老師提去辦公室罰站,面上唯唯諾諾乖乖巧巧,心裏不為所動,兩副模樣。
再做一百次選擇,她也還是會做同樣的決定。
母親走後,陳原因為擔心她年紀小小,長時間地和家長分隔,住校會産生教育上的問題,思慮再三,還是把人給接了出來。
這代價是頭發比同齡人白的更快。
陳原在上班路上出的車禍的那一天,整個城市都下着秋日冷雨。
和此刻眼見所見一模一樣。
雨點敲打着窗戶,陳小葵望着外面靜默了一會兒,筆尖又開始在紙張上唰唰翻飛。
人不能一輩子活在無法實現的願望裏。
年歲不是白長,她早就決定要向前看,把正事辦的妥妥貼貼。
高中學生的正事,除了學習也不做他想。
“aoi,外面下雨了,我今天心情也不好,明天你能穿我最喜歡那件淡藍外套嗎。”
騷擾短信就像準時準點的鈴聲一樣。
前些天稍微清淨了點,這讓她一時松懈,忘記切換靜音模式。
陳小葵正讀月考優秀作文讀的專心,被人打擾,面無表情地拿起來。
她從不回複,但并不代表,她就真沒有脾氣,只知道承受,不知道帶刺。
尤其是對着這種從不現身,只能鎖在陰影裏玩小手段的人。
“我燒了。”
冷酷冷靜又直接。
她沒有試着拉黑。
之前拉黑過兩次,但每一回,對方都會更換全新的手機號繼續。
一度讓她理智地沉思,對方到底是有多個手機號的壕還是囤了無數個手機號的號販子,得出的結論是,不用再做無用功。
消息響的更加頻繁,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臨到睡前,陳小葵根本不加猶豫,統統直接從未讀狀态送成删除狀态。
第二天,所有人都在按照老師提前貼在公告欄的座位次序調換位置。
陳小葵昨晚學的比平時稍微晚了些,上床晚了一個小時,因此整個車程裏,都破天荒地閉着眼睛,打盹養神,根本不知道身旁人的狀态。
到了班門口時,前門堆了不少人,任免頭也不擡,徑直轉身,往後門的方向走去。
陳小葵擠在人群最末,整個人還有些暈乎,就被眼尖的王嫣拉住。
對方正興奮着,壓低聲音也藏不住言語裏的激動,“小葵小葵,我跟你說,咱倆不是同桌了,但是你還坐我斜後方!”
“而且,我新同桌竟然是任免!我都不後悔名次下滑那麽多了!”
陳小葵眼皮跳了一下。
王嫣的語氣明顯不是什麽“我暗戀男神苦戀已久得償所願終于有接近機會”的态度,而是“消息滾滾而來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差在臉上貼着“八卦”兩個大字。
但理性邏輯歸納出的,讓她眼皮一跳的消息是前後桌。
她被人拖到座位上,王嫣早就換好了全部的書本,秉承着朋友之間互幫互助的原則,熱心地幫她理桌子上的東西。
陳小葵不動聲色地抱着那本巨厚無比的牛津高階詞典,提着一個大袋子,摸到座位上,磨磨蹭蹭地走着,跟小碎步一樣。
王嫣以為是她手上的東西太重,又熱心地接過去一半。
“走快點啊……诶,沒想到換了位置後,離你還是那麽近,別忘了中午一起吃飯。”
女孩子絮絮叨叨,心情頗佳,腳步也蹦得跟個兔子一樣。
陳小葵不得已加快腳步跟在後面,她的神情依舊顯出沉着淡定,因此在兩個大組之間的縫隙前不可避免地狹路相逢時,也并沒有一點異常,只是面上還流露出隐藏不住的,一絲兩點的困倦。
任免目不斜視,像是用餘光掃過一眼,又像是壓根不在意,忽然,又抿起了薄唇。
“……我靠,你那麽看我幹嘛啊,別說嫌棄兄弟現在離你近了!嘿嘿,老子一個人坐,也太爽了!”
江嘉餘的聲音像爆竹一樣,炸裂般地在背後響起來,風風火火的把書扔下,和桌面撞擊發出砰地一聲。
王嫣這頭正拉着人還要絮絮叨叨地說話,躲閃不及,被動靜驚得縮了一下脖子,陳小葵鎮定地把書一放,拉着人坐下。
原來他是在看自己那位形影不離的打架之友。
陳小葵想着座位,一面捂住嘴巴,不自覺地,小小地打了個呵欠,分析自己是不是有些時運不濟,成了個多餘的夾心,眼眶生理性地微微濕潤。
地板因為剛剛做清潔的組拖過,還有一層潮濕的水意。
偏偏光下,濕潤的一切都泛着微微的光,映襯在視線範圍內。
任免懶懶散散,視線從好友那邊收回,掠過窗戶,又落在桌面,有點冷峻地不耐煩,“小點聲行嗎,一大早還困着,你那大嗓門吵得人腦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