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陳小葵等了整整一節早自習才等到自己的新同桌。
對着語文課文看了幾十分鐘,睡意好不容易終于徹底消散。她伸了個懶腰,摸着物理老師一大早卡準時間發下來的卷子,只是慢慢地讀題審題,用來醒神。
下課鈴響,暈暈乎乎地擡頭,首先入眼的是前排任免筆挺的背影,再就看到旁邊站着一句話不說的齊劉海黑框眼鏡,外套亂亂的,低着頭,腳尖不斷地蹭着地面,好像根本不願意擡頭。
江嘉餘正好從外面洗手間回來,嘴上哼哼唧唧,模仿川渝方言,念叨着四不像的“老子今天不上班”,擦着手上的水,心情頗不錯,結果臨到座位附近,忽然猛地一下,誇張地停下腳步,反應強烈。
“暈死,書呆子怎麽還坐我附近啊?”
大嗓門确實有一定程度上的醒神作用。
陳小葵被男聲喊得跟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脈一樣,不僅徹底振作過來,而且很快在回憶中把人對上了號,遂根本沒受江嘉餘這句話的影響,直接起身,點了下頭,示意人坐進去。
原來就是那天那個一聲不吭跑出去的女生。
江嘉餘還在不依不饒,借着身高,幹脆半截身子支到她們這排中間,“嘿,咱們班學習委員竟然也逃課啊,早自習怎麽沒來?”
陳小葵眉頭微跳。
她也毫不猶豫,轉身敲了敲後面人的桌面,語氣平靜得像個陳述句,“對了,老師讓交數學練習冊,你補交了嗎。”
問題簡直是直中紅心。
“……卧槽,老周這就查到我沒交啦?”
江嘉餘果然一愣,抓了抓腦袋,面露苦色,哀嚎着,開始飛速地翻起抽屜裏的東西。
陳小葵并不回答。
她記憶力相當不錯,還記得清清楚楚,成績單上江嘉餘的名次挂在班級中下,同樣也是偏科老大難,數學分數尤其有些見不得人。
面對偏科薄弱的科目,學生大多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去解釋,但最終的歸處,排開部分敢于查漏補缺的,剩下無非是本能的逃避。也因為這個,她才敢猜早自習之前江嘉餘壓根就沒交作業,問的坦蕩鎮定。
黑框眼鏡沉默不語地在裏側坐下,就好像對江嘉餘這種反應習以為常,也根本沒注意到身旁這段插曲,自覺自願,并不試圖和陳小葵搭話。
好在陳小葵也根本不在意這個。
她本來也不是什麽話多的人,看人坐穩了,也就跟着一起轉過身,聽着後面的人手忙腳亂地翻找練習冊,又一面臨時抱佛腳地念叨着什麽。
正巧老師在臺上随機點名抽查公式背誦情況,不留情面,威風烈烈,“丁婉婉!”
旁邊的黑框眼鏡忽然就一改剛才的磨蹭,迅速站了起來,幾乎是用全班人能聽到的最小音量,卻簡潔又流利回答了問題。
老師很滿意,一滿意就帶着全班同學鼓起了掌,可惜掌聲稀稀拉拉,該睡的還是倒在桌子上争分奪秒地補眠。
“……聽說她是特招生,成績好,家裏條件不太好。”
王嫣的情報網再次奏效。
“你還記得入學考吧,當時排第三的就是她,後兩次雖然不是前三了,但也沒出過年級前十,”午飯時間,食堂裏吵吵嚷嚷,王嫣的聲音被淹在嘈雜的環境中,若隐若現,“不過嘛,在咱們班這種大神雲集的地方,要不是任免對班幹部沒興趣,估計根本輪不到她當學習委員。”
她依舊做出犀利辛辣的評價。
陳小葵往嘴裏塞了一口炒飯,她的胃沒有那麽嬌貴,尤其偏好物美價廉的食物,若有所思,“是她啊。”
王嫣有些好奇:“你認識?”
陳小葵坦誠地搖搖頭,坦白道:“不認識……只是還記得上個月的月考優秀作文,那篇得分最高的署名就是丁婉婉。”
學校複印月考作文不會重新用機器錄入,大多情況是直接拿了學生卷子複印。
一般情況下,能成就這樣的榜樣水平的,字跡都不會差,但例外中也有內容很好,書寫潦草奇葩的,這種情況,附中貼吧一般會謂之為“公開處刑”。
丁婉婉的字自然不屬于那一類。
字體小又工整,讀起來不費眼睛,刻板到字間距近乎都是計算過,就差明說,筆者是深深地把老師所說的,卷面也有書寫分刻在腦海裏,并且相當重視。
“錯過,有時候就是人生旅行的必經之路。而機會,則是會從掌心溜走的小魚,稍有不慎,就會永遠失去。”
她對這句話印象深刻,還特意謄抄到了積累本上,順便翻過去記了一下姓名。
“……佩服佩服,能把重視語文做到這份上,連相關人名給記住了,小葵你下次考試一定能飛躍式進步。”
王嫣震撼了,她思路向來跳脫,手掌比劃了一個直沖雲霄的弧度。
兩個人坐在靠牆的角落,頭上懸挂着一個破舊的時鐘,王嫣又望着晃了會兒神,筷子戳着飯粒,忽然一拍大腿,雙手合十作央求狀。
“差點忘了!小葵,你這周末有時間嗎,我想出去挑幾本理科參考書,如果你空的話,能不能幫忙做個參謀呀。”
她求的深情并茂,“事成之後,重重有賞,信我。”
“叮。”
同一時刻,旁邊擺着的手機傳來提示音。
陳小葵手上的動作一停。
她像是沉思了一會兒,望着因為來了新消息而亮起來的手機屏幕。
鎖屏的界面,只有一個偌大的日期。
十六號,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陳小葵盯着看了一會兒,良久,才終于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她的聲音有些定定的,墜入人的耳朵裏,“我這個周末可能有事,估計去不了。”
—
和江嘉餘這種大胃王一樣的人物吃飯,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做好等候準備的事情。
而當這個隊伍裏多了個任州,那就更成了人生難熬事。
那就成了不僅吃得多,屁話還多。
因為富家子弟衆多,附中的食堂也比一般學校更舍得花錢。
何況現在這年頭,就連“第一食堂”也成了能成功營銷學校的名頭,為此花點錢,當然是利大于弊。
面前坐了兩個話痨一邊吃一邊聊,從歐冠聊到主機游戲,從各大廠商彼此參考互相抄襲罵到最近網文的千篇一律,很有一種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感覺。
“宮崎英高,簡直是他大爺我的一生之敵!”
江嘉餘帶着血淚,義正詞嚴地批判業界知名喜歡制作高難度游戲的制作人。
任免就在慢條斯理在另一側桌邊剝橘子,像個局外人。
他還沒把皮整理到盤子裏,就聽見任州忽然放棄了跟江嘉餘一周一度的感想交流活動,擡手朝着某個方向指了一下,有些驚訝。
“陳小葵她們在那邊——葵姐,葵姐,葵……卧槽,怎麽跑了?”
少年嗓音高高的,語氣從驚訝逐漸切換成疑惑,最後千言萬語濃縮成卧槽。
任免擡了下頭。
他這個角度需要微微側身,耽擱了幾秒,只看到不遠處王嫣忽然端起自己的盤子,又一把疊過陳小葵面前的盤子,使了個眼神,飛也似的從食堂溜了出去。
陳小葵身材嬌小,照舊是紮了個高高的馬尾。
她看似慌慌張張地起來,動作卻一點也不慌張,沉着冷靜,甚至還有空用餐巾紙收拾了兩個人面前的殘局,這才又揉成一團,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任免微微眯眼,聽到身後門口的動靜,仿佛有所察覺一般,瞥了一眼。
從外面進來浩浩蕩蕩一群人。
校服穿的奇形怪狀,頭發也染的五顏六色,秋日涼風習習,還有人露着膀子,就差在臉上貼上幾個“我很個性”“別惹老子”“莫得感情”的标簽,彰顯另類和霸氣。
奶奶灰少女就走在隊伍最末,含着個棒棒糖,跟咬着煙一樣的動作。
任免上次在餐館裏無意間被迫參觀了那一幕,頓時有些了然。
他又收回目光,面色平靜。
“她倆跑什麽啊,我有這麽吓人?有急事也能說一聲打個招呼吧。”
這頭任州還在委屈,一邊厚着臉皮跟任免要了張餐巾紙,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叨咕着,我臉上沒東西,也不醜啊。
任免沒接話,眼神有些渺遠。
她果然還是個警覺的兔子。
遇見危險就溜得飛快,生怕被卷進去。
但明明又不是真怕,有時候還能分出一部分閑心多管閑事,就像剛剛課上為難江嘉餘一樣,嘴皮子一翻,就知道要怎麽對付別人,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助。
只是純粹地怕麻煩。
這樣想來,自己早上那番話實在是有點做作。
任免本來有些想冷淡地扯扯唇角,不知道怎麽,忽然耳邊又響起那天晚上馮婉寧的話,一瞬間的沖動又驟然而止。
“那有什麽,她不是跟你住那麽近,”江嘉餘在那裏充當狗頭軍師,說的頭頭是道,“明兒就是周末,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诶,不對啊,人家不過沒搭理你,你就這麽念念不忘,難道——”
任免額角一跳,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很突兀地參與到兩個人七嘴八舌的過程中,聲音淡淡,“今天幾號?”
江嘉餘忙活得兩頭答,睜着眼睛茫然回話:“十六啊,怎麽了?你生日?不是早着呢嘛。”
任州跟着問:“哥,你沒帶手機啊,要不要我借你個表。”
回應他的是江嘉餘驟然揮過去打在背上的一拳,“你傻逼啊,表能看日期嗎?而且我怎麽聽着像是在罵人呢?”
任州躲閃不及,我靠一聲,咳得驚天動地。
任免就在這頭面色波瀾不驚,聽着兩個活寶說相聲。
他朝着陳小葵跑出去的那側門又看了一眼,目光像越過一切悠遠的阻礙,把剝好的果肉順手丢到任州手上,說的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明天別想找到人了。”
“為什麽啊?”
任州還跟個馬大哈一樣,咳完了,臉漲紅地追問,一邊把橘子果肉塞進嘴裏。
的确是個腦子不知道記事的。
任免卻抿緊了嘴唇,站了起來,低低淡淡,“吃飽沒,吃飽了就走。”
他走出餐廳,根本沒管身後手忙腳亂,試圖追上來的兩個人,乒乒乓乓的摔盤聲。
離開建築物內部後,眼前一切驟然變得寬敞。
任免沒有往教學樓去,他折過食堂角,等意識過來自己是不是犯傻了,人已經到了操場邊。
……腦子有洞,還得是被人捅穿的那種,跟個看不慣的做夢對象梗什麽。
任免是學校裏出了名,所謂的“冷峻男神”。
此刻,他面無表情,很不冷峻地在心裏罵了一句,辱罵對象是自己還是老天,都未可知。
唯一剩下的,只有視線範圍以內,停下來的人影。
視線內的少女站在圖書館房檐下,一動不動望了一會兒天,好看的脖頸露在外面,纖細得仿佛一支手就能擰斷,側面白淨無暇,像一塊根本不受沾染的白玉。
也像個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