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那麽一秒,車內的全部空氣都變成了固體,直直地往下墜。
最直接證明這一點的,就是司機一只焦慮敲擊着方向盤的手指停了,并且調整了坐姿,狀似無意地坐直。
任、州、驢、我。
陳小葵很冷靜,她一向擅長察言觀色,讀懂氣氛,又擅長抓重點,找問題關鍵,因此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也很明确,大腦飛速地轉動如何收場。
一秒的凝滞之後,任免笑了一下,淺淡的,非常冷。
他的眼神從陰影那邊投過來,都還沾着那種墨色的淡漠,挂着陰冷的笑意。
能躲的麻煩就一定要躲。
陳小葵警覺,她決定毫不留情地出賣該出賣的人。
“‘形容人行動力高,做事迅猛,像摩托車一樣快,’”她也很鎮定,眼睜睜地看着任免把手裏的餐巾紙漫不經心地捏成一團,說話有意無意透露信息,宛如背書一樣,“任州剛告訴我的詞,做個積累。”
任免的喉結滾了兩下,低低地重複了一聲,“哦,積累是吧。”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過渡的年紀,低沉微磁的聲線在狹小的空間內四處撞了撞,泛起沙啞的,醇厚的餘音。
陳小葵一絲不茍,點了下頭。
任免的嘴角繃緊,再次變得平直。
他漫不經心的,坐直了,頭轉回去繼續撐着下巴,把她當個空氣人。
還好。
聖上這估計是找準目标,要淩遲任州沒跑。
陳小葵并沒有劫後餘生的感覺,她不過是沉着冷靜,把不該背的鍋甩了回去,又在心裏劃了個紅線,以默哀作為首要行動。
到了宅邸後,馮婉寧還是秉承着學習不能餓肚子的原則,熱情地到門口迎接兩人,然後到廚房裏去加緊催促,看劇的平板順手擺在桌子上,沒來得及關。
今天的夜宵驟變,光是一看餐桌上的菜肴——
不見主食,只見各種精巧,營養搭配得當的肉類和水果。陳小葵就大概猜到應該是回家照顧懷孕女兒的李嫂回來了。
任免不喜歡吃碳水化合物,不吃蛋黃,極度挑食的同時,又相當自律,對于家裏廚師的挑剔程度可見一斑。
可堂堂大少爺,不至于連這個要求都滿足不了。
李嫂是換了這麽多保姆中做的最能合他胃口的,在任家呆了許多年,盡心盡力。
大多數人在聽說任免的飲食習慣後,多半都會感嘆:不愧是你!這他媽都能講求一個健身上的自律原則。
但實際上,不過是任免不喜歡吃的恰恰和這些所謂的健身必備之法對上。
他保持一定的運動量,可能是靠打架。
陳小葵看過任免打架。
初中的時候兩個人沒在一個班,她又住校,但在去雞排店打工的路上,她曾經看到任免在被人攔住去路的情況下,把書包往旁邊江嘉餘的臉上一丢,臉色變都不變,玉面閻王爺一樣,一腳就對着面前挑釁的蓬蓬頭踹了過去。
被人扇巴掌揮拳頭,直接唰地一下幹淨利落躲開,讓紋了一支手充大佬的抽煙哥摔了個狗吃屎後,又利索地補了一腳。
江嘉餘喊得跟個鬼似的。
“——我日,任少爺,你能不能不要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槽,老子臉好痛!”
還挺義氣。
這是第二天她在老師辦公室領卷子路過,無意間從老師口中聽說,昨天這一遭其實是隔壁學校的校霸來找江嘉餘單挑後的感想。
但因為場面上主導的是任免——是常年盤踞學校紅榜榜首,并且時常在各種大賽為校争光的優秀标兵,這事兒很自然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江嘉餘逃過一劫,各種意義上的毫發無傷。
甚至任免本人都沒有受傷。
他只是手指的關節擦破了皮,稍微流了點血,沒包紮,貼了個創可貼。
這戰鬥力,等于幾鵝?
當時網上正流行關于大鵝狂虐無人機的兇殘視頻,陳小葵都有點震撼,腦子裏量詞堆疊半天都做不出評估。
畢竟任免看起來确實挺鮮肉小白臉。
她當時那種深重的,對于任免的“這人是不食煙火的精神潔癖”認知,終于被扳回來了一丢丢,即便這一丢丢無關她于本人,也變成了“這人是選擇性的精神潔癖”。
“我昨天做夢,夢裏還和你在一起散步,你能不能就原諒我這麽一次……”
國産家庭劇,渣男盛産地。
馮婉寧把平板聲音開的很小,體态依舊優雅。
陳小葵悶頭吃洗好的草莓,繼續看手裏的英文單詞冊,看周圍人都要下桌,也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面前的桌面。
任免放了筷子。
他的講究是方方面面的,連吃飯都是不留痕跡的幹淨,去廚房洗了手後,坐在座位上慢條斯理地擦手指。
起身端了個水杯,路過陳小葵背後時,腳步一頓,屈尊發話,有些懶散地,“口渴記得端水進去。”
……哈?
還沉浸在英文字母海洋的陳小葵:“……?”
這是什麽意思。
尤其是在她已經查過百度,知道“機車=難搞=啰嗦”,而自己則在之前英勇地沖在陣前用來誇過人,本應該留有一點遷怒的情況下。
但人已經走遠了。
只有一個穿着薄毛衣的背影。
馮婉寧反應很快,柔聲地讓陳小葵只管回房學習,她會把牛奶端上來。
換成幾年之前,她一定會婉轉地拒絕,以懷着一種梗着的,寄人籬下後生疏的不安和自尊态度,但現在,人至少漲了幾歲,她已經學會了接受別人的好意,不受任何人的言語影響,做好份內和能順手幫忙的事情。
知恩要圖報,不該管別人怎麽想,對得起自己也很重要。
趁着馮婉寧去廚房,她幫忙把一部分餐具坐在桌子上收的整整齊齊,盡量趕在李姨上來攬活之前。
“我來我來,陳小姐上去學習吧。”
陳小葵點點頭,又用餘光,瞥了一眼正在上樓的背影。
清瘦又冷淡。
非常貼切王嫣的評價——
“我很高貴,你沒機會。”
—
屏幕上,任州消息不斷。
任免鐵面無私,毫不留情,根本不作回複,手指翻過一頁練習題。
今天他已經打定注意,不再出門,但為了以防外一,還是随便叮囑了一句。
他以為的随便,那就是真的很随便,并不指望一向在家裏乖乖巧巧,順從聽話的陳小葵給回複。
但确實有一瞬間,他望着少女的平整的發尾,微微地恍惚,耳邊響起對方伶牙俐齒的辯駁。
一句跟着一句,眉頭微蹙,顯出刻意的為難和可憐,坦蕩地道,互為父子,彼此叫爸。
央求和示弱,微妙的難堪。即便這點,也從沒在家裏顯露過。
只因為面對他時,陳小葵總像個毫無感情的機器人,就差用個白紙一樣的面具挂在臉上。對任州,都要生動些許。
這讓屬于男生的本能隐約起伏,很不恰當地,回憶場景時有一種帶有适當年齡的,難言又隐秘的估量——
就差一點,那麽一點,就能和夢裏的神情對上。
只不過轉瞬間,又被自己生硬狠毒地從記憶的碎片挖走,不留情面地删除。
這點估量只是因為互相不對付産生的征服欲,任免在心裏自有定性。
至少,要她不再只是機器人。
“你好機車啊。”
他差點以為這是對方的真心話,是發自肺腑,幼獸探出爪子抓撓的試探,抓的耳根發疼了一秒,先是厭惡不耐,夾雜着一種奇異的滿意。
任州坐在桌前,耐不住任州直接改成了打電話,默認鈴聲響徹天際,震得房檐都在響。
少年人讨好般地在電話另一頭笑,“那什麽,哥,我在你家院子裏,下來跑跑步呗。”
與此同時,他的窗戶響了一下,是細碎的撞擊聲。
任免額角微跳。
他捏了捏,果斷地披上校服外套,違背決定出門下了樓。
到花園裏,任州還在絮絮叨叨撿石子兒,“這個小,這個打不破應該……”
任免踩着光過去,手揣在衣兜裏,歪着頭,淡然從容,一副“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倒騰”的神情。
“……卧槽誰啊!”
路燈的照射下,任州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人身上,擡頭剛要發牢騷,認清人了,立刻又很狗腿地,“哥,诶,哥您來了,點支煙嗎?”
任免不抽煙,扯了扯唇角。
他的決斷一向很果決,把人拎到房間裏,擦了半個小時窗戶玻璃,以及地板上之前被牛奶玷污過的痕跡,最後的最後,又讓人把平板裏該删的删了,換了個保護套。
自從上次之後,他再沒動過,嫌髒。
“不是說我難搞嗎,”任免冷淡地把一張全部都是英語完形填空的卷子丢過去,“把這個做了,我後天看。”
他頓了頓,沒什麽表情,盯着手裏的筆,還是疏離的樣子,“別讓陳小葵來我這兒吹風。”
下一秒,手上的筆轉了起來,似笑非笑,“對着小姑娘叫爸,你挺能屈能伸。”
任州走的時候,整個宅子早已一片漆黑,還專門開了燈送人。
氣氛靜谧,或許還伴随着少年鬼哭狼嚎,悲痛欲絕,屈辱一般的一聲好。
任免站在走廊上,正巧看到另一側馮婉寧的房間門沒關,以為是對方忘了,上前兩步打算順手合上,卻聽到裏面的女聲低低地,好像是在跟什麽人打電話,聲音從門縫裏流出來。
“……小姑娘挺好啊,身世可憐,還聽話乖巧,我要是介意,早四年前就說了,您別瞎操心。”
“哎,您這話,我們又不是缺吃穿的家庭。”
“老爺子憐愛陳原的孤女,當初沒把人找到,估計也後悔。”
最後一句語重心長,有點推心置腹的味道。
“攤開說,她也不姓任,不會影響到阿免的繼承權一類的,”馮婉寧的聲音很輕,憐憫又懷着些微冷酷的透徹,“不過是多加關照一些,介意,才是真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