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後一節晚自習,班主任果然宣布第二天要調換座位。
哪怕是已經做過要分開的準備,甚至都吃過飯了,王嫣依舊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趴在桌面上。
何況傍晚吃飯那一戰——
她堅持是一次艱苦卓絕的戰鬥,實際是陳小葵把人說懵了後趁機跑路,更加夯實了她們倆之間的革|命友誼。
“小葵你竟然這麽能說!就說你肯定是個悶騷,哼哼,被我逮住了吧。”
打工練的,不然溝通交流不暢。
“以後一定在班裏大展身手,多參加點兒活動。”
那倒也不必。
“我打聽過了,胡語然是十班的,據說天天逃課,跟着那些四處晃悠的混子學長學姐混!”
最後的最後,她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情報網絡之通達,消息之齊全,“小葵你以後可離她遠點兒,今天之後,免得被纏上。”
手握着手,眼神真摯,行為懇切。
陳小葵正捏着單詞小冊子背誦記憶,愣神間被人拽過一只手,側頭對視時,被這種誠懇感染得宛如中蠱,點了點頭。
下課鈴響,幾乎是同時,最後一排驟然傳來巨大的敲擊聲。
江嘉餘的大嗓門在這個時候依舊音量驚人,仿佛從書堆裏刨出來對他毫無影響,依舊活力得跟個猴似的,上蹿下跳。
“感謝人民感謝祖國感謝老周,老子終于不用和這個書呆子當同桌了!”
他是喊得無所顧忌,班上正是撒歡的時候,女生忙着聊天,男生三兩成群讨論課外活動,也沒誰關注他的這點牢騷。
陳小葵正在理手裏的卷子。
月考之後,學校按照慣例,把年級上的優秀作文複印對應的份數,發了下來。這對她來說基本等同于珍貴的實戰資料,因而相當重視。
她順着喊聲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留着厚厚的齊劉海的女生戴上眼鏡,抱着書包飛快地從後門畏畏縮縮地跑了出去,江嘉餘手裏拽着個包,一個箭步就蹿到了前排任免身邊,顯然沒把身後動靜當回事。
任免還在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還用紙擦了一遍有污漬的地方。
強迫症患者就這點不好,辦個事兒時刻都得講究,別人也得遷就他的講究。
她目光又往門口瞥了一眼,只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躲在陰影裏,避在門旁邊,探頭探腦,跟個地鼠鬼鬼祟祟準備偷藏糧食過冬似的,偏偏還是個巨大無比的地鼠,藏都藏不住。
陳小葵想了想,拿出手機,面不改色:你在門口?
很快就有了回複。
任州回:是啊!
任州又回:你們倆怎麽還不出來,磨磨蹭蹭幹嘛呢
陳小葵擡頭又看了一眼。
江嘉餘已經走了,任免還在仔仔細細地看他的每本書,站在原地身材高挑,背影也賞心悅目。
周圍過去的好些同班女生趁機在後面抓拍一張,明顯是在捕捉抓拍這個一入學就全校知名衆人皆知的優秀男神,只是表情各不相同,估摸着用處也不太一樣。
現在這個時代,社交平臺盛行,可用的交流依托也是很多的,哪裏該發些什麽标題內容也都肯定有對應的吸睛手法。
“八一八我那個同班高冷的冰山學霸牛逼男神”“男子收拾書包時竟專心致志觀察每一本書是否有污漬”“震撼,感覺自己的愛清潔程度不配為女!”“……”
陳小葵在後面看着衆人反應,一瞬間連各大平臺上可能發布出來的消息都想好了,偏偏她也只是想,面上正兒八經,又不動聲色地打字。
“……聖上在打掃戰場。”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任州發了個謝天謝地的狗頭回來。
“聖上打掃戰場不要緊,一會兒別再生氣就行!”
陳小葵也情真意切:“希望如此。”
畢竟任州除了從任免那裏蹭作業和資料美其名曰學習——實際就是大膽謄抄細心修改,另一個目标就是瞄準她這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這邊還要操心偏科的事兒,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讓聖上繼續受着累也挺好。
任州平時不和他們一起回家。
雖然兩家住的近,但任州因為成績過不了衆人眼,晚自習下課後,又被家長強制逼着去上了個補習課,要在學校附近多呆一個小時才能回。
但任州那種對于危機總是能很快抓準要點的直覺确實厲害。
即便是在這樣的前提下,為了彌補所謂不可挽回的過錯,依舊跟了他們一路到校門,整個人以一種有問必答的模式小心翼翼地開啓話題,小心讨好,且有意無意提到今天上課被老師表揚進步了的事實。
……真的挺像父子的。
陳小葵作為旁觀者,給的評價很貼切。
任免一句話沒說。
他作風就是如此,平靜無波,不見起伏。
因此到最後,還是陳小葵一個人和任免坐在後座上,抱着她的書包發呆。
“葵姐,爸爸,接下來交給你了!”
任州臨走前啰嗦地哀求囑咐,走了之後,還發消息過來再次強調重點。
他們倆這邊還算熱鬧,任免就在旁邊不動聲色地走,仿佛什麽都不知道,聽不到也不參與,有些慵懶的意思。
上車後,老太太的裹腳布般的消息還是不斷。
任州:我哥有時候是真的很機車
任州:一定記得幫我美言啊
陳小葵沒回後面的。
做不到的事情,不必許諾,何況任州腦子天生是個漁網體系,過兩天,自己就把念叨着的事情給篩沒了。
對于語文嚴謹探索和求知欲讓她一下又抓到了關鍵詞彙,但從語境推斷無法得出結果。
她很直接,問:“機車是什麽意思?”
任州非常詭異地停了兩秒,發了個貓咪沉思的表情。
他在教室裏頂着頭上守晚自習老師鐳射線般的目光,後悔自己手快,一邊決定不制造任何可能的纰漏。
任州:哎呀,就是跟臺灣電視劇學的……
“形容人行動力高,做事像摩托車一樣迅猛,好詞兒!”
陳小葵确實從來都不怎麽看電視劇,她發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陳小葵:哦
市內最近舉行大型的茶展,遇上散場時間,車不巧被堵在路上,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
陳小葵一貫很能給自己找事情做。她哦完了,從包裏摸出卷子,借着窗外的霓虹彩光艱難地讀。
任免整個人一半在光下,一半在影中。
他的眼神凝結在正前方,像和身旁的人以及世界劃出一道明顯的裂痕,疏離感和壓迫感都十分強烈,目不斜視。
車裏是一如既往的寂靜無聲。
少女的手拂過耳際,把頭發別到耳畔後,露出一點精巧透白的皮膚。
“——唰。”
好不容易等過紅燈,車身再次啓動,卻又忽然停下。猛地一晃,讓後座上中間擺着的東西都滑落在地。
司機趕緊柔聲解釋了一下,說是前面因為車輛擁堵,好像忽然出了交通事故。
陳小葵的包抱在懷裏,遭殃的,只有任免随手放在中間的幾本練習冊。
最新的那本被摔的攤開在地上,還剛好是陳小葵腳邊下的這片空地。
“……”
那問題就來了。
撿或者不撿,好像都不太好。
她避免沖突的處事原則和助人為樂之間明顯又産生了沖突。
陳小葵的眼睛很明顯地在練習冊上停留了幾秒。
三角函數提升難度訓練的那一章,任免竟然已經快老師一步,把題寫的七七八八。
幾秒之後,她在這種盯視的僵持中下意識想伸手幫忙撿起來,結果還沒動,就聽見頭上傳來淡淡的一聲。
“讓開。”
非常果斷,毫不猶豫。
生活果然不是選擇支游戲,做錯選擇就要受罰。
陳小葵也果斷地收回手,毫不猶豫地點頭。
明顯屬于男生的,骨節分明的手順着那一側的陰影過來。
手指細瘦修長,溫潤又好看,投在視線範圍以內。
陳小葵收回目光,把懷裏的書包抱的更緊。
擡頭間,正巧看到前面明顯因為堵車而顯得有些緊張的司機,手指不斷地因為焦慮敲擊着方向盤。
少爺的脾氣果然是衆人皆知,壓迫感也不一般,社會成熟人士都受不住。
陳小葵不禁生出了點兒同病相憐的感覺。
她略作沉吟,決定緩和氣氛,說兩句話。
任免已經把練習冊撿了起來——隔着餐巾紙擦了又擦。
“練習題做這麽快,”她道,帶着半真半假的欽佩,“你好機車啊。”
作者有話說: 阿拉免:?
阿拉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