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任免,你他媽原來這麽惡心!”
剛從排雞塊的隊伍出來,陳小葵就聽見江嘉餘的大嗓門。
他抖着身上的雞皮疙瘩,一臉誇張的嫌惡。任免在旁邊風雨不動安然站着,穩定如山巒。
“……老子是直男。”
江嘉餘反應過來,終于在四周頻頻投過來的目光中收斂動作,他咬牙切齒地抓住任免肩膀,用氣聲說的一字一頓。
時下不少女生中間流行的什麽‘社會主義特色兄弟情’,他不是沒有耳聞。
任免垂下眼眸,理了一下袖口,還是冷淡的口吻:“哦,是嗎?”
一點沒有受威脅的感覺。
陳小葵應該是正巧路過,又看了一眼,笑了,不知道笑的什麽,被旁邊的小姑娘拖着走遠。
這個動作其實嚴格來說,相比他日常不茍言笑沉靜高冷的作風,有點做作。
他自己心裏也隐隐約約知道點兒。
任免神色泰然,只有額前的碎發随着風飄搖。
—
任免竟然也有被人嫌棄的時候。
陳小葵點了一份蘭州拉面,拖過桌上的辣油瓶擺在面前,準備根據口味略作調整。
她沒聽到過程也不在乎過程,只看到結果,因而第一反應是:完了,任州今天估計是得不到聖上的諒解了!
再一個反應是:這世上竟然還能有人嫌惡任免的!真的勇士!
這家店在附中後街的巷子邊角,因為賣的東西種類夠多,又有兩層樓,生意一直很好。
王嫣剛剛真的吃完了一整個七層冰淇淋,趴在桌子上點了一碗粥,一個蛋,美其名曰養胃。
依舊是非常跳脫矛盾的腦回路。
陳小葵也不多說,只問:“要給你分些面嗎?”
王嫣認為這是兩個人親近友情的證明,不客氣地點點頭,彎着眼睛非常高興:“好啊好啊。”
她們倆問服務生要了個小碗,正分着面,旁邊樓梯上來一群人,男男女女說說笑笑,聲音吵嚷,在另一側的桌子坐下。
餐館內,二樓坐着的其他學生聲音瞬間都變小了些許。
附中學生多姿多彩的課餘生活中,總有一些是喜歡追求所謂青春的自由不羁的。
那群人頂着花花綠綠的頭發,校服也被改成了各種款式,但因為相貌大體都還不錯,所以還能勉強說一句,不是殺馬特,但也與潮不太接近。
陳小葵拂了一下耳畔的碎發,咬了口面。
王嫣的動作卻停了,她瞧瞧陳小葵面前的桌面,做了個嘴型。
“嗯?”
陳小葵不明所以。
“……操,你看那邊。”
“哪邊哪邊啊?老子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說明白。”
“那邊,就那個,有劉海紮了個馬尾那個,挺萌的啊,臉小,像日本妹兒,能打個八分九分吧。”
“嘿嘿,不是我說,這,這有點像那個啊……”
“……卧槽我也覺得有點兒,哪位女|優老師來着?”
“你去要個電話呗。”
……
議論聲不大,但因為店裏其他桌的聲音都小了些,因此內容顯得特別分明。
加之有些昏話直白的下流,引得店內其他不少學生看過來,一部分看他們,一部分看他們談論的人。
王嫣的面色一瞬間變得有點難看。
她是單純,但并不是傻。青春期的年紀,從初中開始就有些大大咧咧的男生喜歡講些有色笑話,其中就不乏這方面相關的。
這其實也還好。
關鍵是那群人不僅僅是在表達欣賞。
而且還是用了最讓人不适的詞彙,用語言并沒有克制音量,自由肆意地評價初次見面的女生。
“……”
她的目光有些氣憤地往旁邊瞥了一眼,但因為那桌實在是氣勢十足,讓她一瞬間又收回目光,咽不下氣,只能既忿忿又擔憂地看向陳小葵。
陳小葵作為被議論的對象,反而像個沒事人。
她用目光撫慰了一下對面的同桌,旋即又吃了口面,才放下筷子。
這其實也是中二少年青春肆意飛揚,傻了吧唧,想用語言引人注意的一環。
她能知道的這麽清楚,完全是因為任州在很多情況下都在家長面前做過鮮活的示範,非常完善,流程完整的那種。
陳小葵沒被言語傷到,但知道至少得安慰一下面前的小姑娘。
畢竟糧食不能浪費,走是不能走的,至少還得多吃幾口。
有過打工經歷的她此刻還秉承着節約至上的優良作風,泰然地掏出手機打了幾個字,遞到王嫣的面前。
陳小葵決定從嚴謹的方向入手。
陳小葵:日語裏女|優是女演員的意思,你當成他們在誇人是附中新垣結衣,高一石原裏美,十八班長澤雅美。
陳小葵:這啓也發了我,不好好學語文,看到美女,開口閉口“卧槽”“卧槽”,确實有點可悲。
一共兩條,還很嚴謹地用了标點符號。
王嫣噗嗤一聲,被她這種誇張的自賣自誇和硬往語文上拉關系的架勢逗樂了,也掏出手機。
王嫣:?确實
“……陳小葵?”
她們倆這邊,一方被勸的正在偷樂,一方還在嚴謹論道,後面卻又進來一個女生,詫異地對着她們這桌搭話。
陳小葵擡起頭,只看到一個頂着碩大的藍色美瞳,染了一頭奶奶灰的高挑少女,手指之間還夾了根煙,神色微訝。
這種統一風格的穿搭着裝,就在在明面上宣告,她和旁邊那桌人是一夥熟識的了。
奶奶灰非常驚訝:“你也在附中啊?語文過線了?”
很明顯是以初中同學說話的口吻。
王嫣咋舌,頭低下來,重點又偏了,細聲細氣地說:“原來你語文不好在初中很有名嗎?”
真的勇士敢于直視自己的缺點。
陳小葵面不改色地回她:“确實。”
語文本來就是需要積累的過程。
初中的時候,為了逞強自我發憤,除了課下兼職,她也沒少在語文英語課上摸魚接點幫忙打字校對的單子。
再不然有錢多的同學懶得寫假期作業,就買了份答案,讓她幫忙抄上去,也能賺點外快。
現在的偏科就是報應。
要不怎麽說,作惡多端,總有天打雷劈的時候。
這頓面吃的一波三折。
她有點後悔,自己就應該拖着王嫣去食堂吃散夥飯,至少這個時候,她還能坐在教室裏抄寫重點詞彙。
但奶奶灰不知道她心裏所想,又問,“你在幾班啊?”
陳小葵回她,扯了個凳子過去:“高一十八班。”
“你擋到後面人的路了。”
她一向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但該提醒的,還得提醒。
奶奶灰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打算聽這個提醒,又誇張地驚了一下,“你現在普通話說這麽好了?之前不還标準日本口音呢嘛,語文單科過線,肯定不容易。”
也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仿佛在暗示她成績不夠格進附中一樣。
旁邊那桌立刻也跟着震了,響起此起彼伏意味深長的聲音。
“卧槽,真是日本人?”
“胡語然你同學?那就是學妹咯。”
“驚了驚了,這不得給咱們二次元愛好者整一個老師的電話號碼啊。”
“……”
王嫣徹底忍不住了。
她的世界觀裏,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被挑釁了還要忍氣吞聲從來也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小姑娘是喜歡八卦,但也并不适應這種周圍幾桌人都在有意無意看樂子的環境,被氣的臉頰通紅。
她剛要站起來,就看見陳小葵很鎮定地擡頭。
“唉。”
她輕輕嘆氣,蹙眉,眼神微垂,顯得惹人憐愛,但唇角還是一塵不變的淡定。
奶奶灰終于在旁邊那桌邊角的位置坐下,看着她像看稀有動物,“你幹什麽?”
陳小葵顯得有點痛心,很沉靜,很鎮定:“我有點難過。”
“當時咱倆在班上是互補結對的好夥伴,你幫我語文,我幫你數學物理化學,我們一起過線後,這些共患難同甘苦,彼此叫爸,互為父子的歲月,你都忘了嗎。”
任免手裏捏着一瓶可樂,站在臺階的最後幾層,腳步稍作停頓。
吃完飯,江嘉餘的胃依舊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非要沖進這家店買煎餅果子。他嫌等的時間太長,又不想出現類似站在原地,被人撞到惹上一身污漬的情況。
那不會讓他對什麽人記憶深刻,只會讓他整天都不能好好過,在仇恨名單上淡淡畫上一筆。
任免講求做事周全,面不改色備好了一包紙,打算到二樓找個位置擦幹淨坐下。
只是樓沒上完,位置還沒找到,卻只聽到有人信口胡扯,還說的真情實感。
這個角度剛巧能看到說話人的臉。
明明是假的,但那種委屈表情像是第一次出現在她臉上。
而且,好像也從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這樣隐隐帶刺,面不改色胡說八道的一面。
任免又聽到陳小葵的聲音,冰冰涼涼,卻又糯糯。
聽起來像軟乎乎的冰淇淋蛋糕,又甜又冰,撓的人心裏發癢。
“胡語然同學,做人可不要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