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他媽扯淡了。
晚上的經歷也好,夢也好,夢裏的人選也好,全都跟最爛俗的劇裏才會描寫的一樣,看不慣看久了看出了感情。
馮婉寧喜歡看這種劇打發時間,他頂多也就陪着瞄幾眼,母慈子孝的和諧場面,為母親添茶倒水,心裏則冷笑着為編劇評論上智障兩個字。
他對于陳小葵,分明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看不慣也不招惹,看不下去了也直說。
真讨厭一個人,要想轉化感情,在他這兒根本沒什麽可能性。
關于昨天晚上那個夢,也是有科學原因能解釋的。
就像任州瞎說的一樣,男子高中生對于性始終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偏偏當時,就那麽個他又惡心又焦躁的時候,不恰當的人穿着清涼地出現在他面前——有一張還算能看的臉,這些都可以說得上是巧合。
但這種巧合,并不能緩解他內心的那種複雜感覺——
詫異,厭惡,煩悶,或許還有一點心虛。
任免高高在上,但并不是不會說髒話。
他的脾氣大,也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真就是風度翩翩,文質彬彬,連男生的粗魯也一點不沾染。
相反,他打過好幾次架,能讓找茬的退避三舍。
小學的時候因為相貌過于清秀,又受女生歡迎,被人堵着罵娘炮,他也是一掃帚揮過去,冷臉得像個小閻王。
等兩個人打到班主任面前,他又恢複了沉默寡言的脾性,嗯啊哦三連擊,直讓旁邊被打的氣得跺腳,他卻一心盯着衣服上的污漬,只想回家洗個澡,偏偏老師還真信了他三言兩語所描繪出來的鬼話,只逮着另一方批評。
和他從那時同班到現在的江嘉餘說他人模狗樣,任免根本懶得反駁。
精英皮披習慣,總有需要發洩的時候。
理由正當,自我防衛。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利用規則形象,有什麽不對的。
他坐在座位上,旁邊有個女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整個人畏畏縮縮,連眼睛都不敢看過來,厚厚的劉海下,黑框眼鏡反着光,只是輕輕敲他的桌子,“任免,收物理卷子了。”
後桌的人用筆蓋戳了他一下,讓他一并遞給學習委員。
任免連眉頭都不準備擡,他轉過身拿,餘光正巧瞟到陳小葵打了個噴嚏。
整張臉埋坐在練習冊裏的那種。
擡頭時眼睛微眨,眉頭皺着一副難受的模樣,鼻頭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得很。
他們的座位明明隔得很遠,遠的都快連成整個教室的對角斜線,正四邊形距離最遠的那種。
……可憐得很?
任免僵了一下,很快意識到,就算是視力極好,也并不是第一時間就能看的這麽清楚。
他很快轉回去,擰着眉毛,盯着練習冊上标題旁的一行小字。
“每天向前一小步,進度前進一大步。”
再翻開,入眼的又是習題夾縫中的雞湯小故事。
“對旁人敞開心扉,才能收獲真正的友誼。”
“因為人和人的感情是互相的。”
……
放屁。
他面無表情地提起筆,打算以最快的速度算過這一頁,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又劃,在紙張下的練習頁留下一道道重痕。
—
班裏的座位是每周前後排輪換一次,每個月根據成績調整一次座位。
陳小葵捏着成績條,旁邊的王嫣哭喪着臉,臉埋進厚厚的五三裏,連說了三個,完蛋了!
哭喪完了,又唉聲嘆氣半天,最後轉頭可憐巴巴地問,“……小葵,我們晚飯出去吃怎麽樣?”
附中的晚飯時間是允許人出去的,但必須要戴好校牌,否則就是有去無回。
日常情況下,為了争分奪秒,陳小葵經常會選擇直接校內食堂解決。
也因為這個,她沒有立刻答應。
她還在抄重點詞彙,此刻眼睛黏在積累本上,只有腦袋稍微往旁邊靠了靠,“為什麽?”
這次月考,她挂在了一百名的邊緣。
自然,又是因為語文和英語拖了後腿。英語至少因為個人的重視,采用瘋狂的題海戰術有了些提高,但語文的閱讀和作文,依舊不能入眼。
班級前張貼的成績排行榜,任免挂在年級第一的位置,像個不可動搖的牌匾。是焦點,也是衆人議論的談資。
他本人卻分毫未動地坐在位置上,還是他旁邊的男生把成績條遞了過去。
王嫣掰着指頭,一門一門地數,“我這次數學最後三道大題都沒做完,物理也差不多,英語也錯的比之前多……”
“我要是再少答一點,就是下降整兩百名。”
她很痛苦地捂住頭,“周老師不是在實行什麽互補政策麽,咱倆估計是當不了同桌了。”
所謂班內的互補政策,指的是優先讓總成績差不多,明顯有偏科的同學坐在一起。
陳小葵哦了一聲,眼睛終于從作文書上移了過來,并不打斷,知道對方應該還有話要說。
正常人成績大幅度下降,大多一個關注的是家裏人會是什麽反應,像王嫣這樣思路清奇的也沒幾個。
“吃頓散夥飯總能行吧。”
王嫣說的悲痛。
她是真的挺喜歡她這個同桌的。
雖然話少,但基本上是有求必應,很多情況下都願意跟她同行,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剛開始都還好好的,後來嫌她話多,敷衍了事。
陳小葵:“……”
是不是太隆重了。
她心裏想了想,琢磨一番,看面前小姑娘泫然欲泣,到底是點了點頭。
正巧是午休,抽屜裏的手機又震了震。
她以為還是騷擾的消息,因而,并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看。
等一下午課都上完了,陳小葵被人挽着手出了班級門,她才想起來,按亮了屏幕。
任州:葵姐在嗎,在嗎,在嗎
任州:……看下手機啊!
任州:怎麽一個兩個都這樣,我太難了
竟然是任州。
她眨了眨眼,按下三個字。
陳小葵:什麽事
對方顯然已經等了很久,幾乎是根本不作停頓就回了消息。
任州:我的親娘,姐你可總算回我了
任州:那什麽,能幫我看看我哥現在在幹嘛嗎?有情緒嗎?
兩個小姑娘流落在出校的大部隊中,陳小葵艱難地側身躲過人群。
她略略琢磨,簡短回複:還好
她想起早上車內凝結的空氣,又略作了補充。
陳小葵:現在應該還好
至少她出班級門的時候,任免還在座位上筆直的坐着,看起來面色如常,依舊和平日裏一樣,冷若冰霜,除了關系不錯的兩三個男生外,根本沒人敢接近。
陳小葵:你惹到他了?
任州:……能不這麽敏銳嘛
任州連發了三個大哭的表情。
任州:我昨天做了點兒錯事兒,怕他今天還在氣頭上。
陳小葵扯了扯唇角。
她差點就想回,恭喜恭喜。在這方面倒黴慣了,有個同喜的人總是不錯的。
但她終究沒有這樣做,而是略加琢磨,輕描淡寫地回了個輕撫狗頭的表情。
任州繼續哀求:你倆不是一塊兒上學放學嗎,能不能幫我美言幾句
這可就找錯人了。
她哪裏能有在任免面前為別人美言的權力,自保都來不及。陳小葵拒絕得毫不猶豫,熄屏也熄的果斷。
去找餐館之前,王嫣拉着她去排校門口熱賣的雞塊。
小姑娘對于現場售賣員熟門熟路的操作很有興趣,偷偷摸摸地在隊伍後面拉着她議論,“這不怕燙的嗎?”
陳小葵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平和道,“只要動作夠快,不會濺到的。”
王嫣有點好奇:“你怎麽知道?”
兼職打工的經驗之談。
初中住校,她也遠不如現在這樣需要和任家人來往,行動也很自由。
因此暑假時跑去學校附近的炸雞店拿着招聘啓事跟老板賣慘,愣是把堅決不收童工的老板給說服了,可憐她小小年紀就要為家裏做打算。
實際上現在想來,或許那是一種出于自尊的本能。
尤其是時不時還需要面對任免的冷言冷語,所逼出來的一種不甘心。
她沒回答,而是搖搖頭,給身旁的人指:“那個人手上的冰淇淋有七層。”
王嫣的興趣果然被引開:“在哪兒在哪兒?咱們一會兒也去買。”
陳小葵極有分寸。
她外出兼職過的事情,不能傳給其他人知曉。附中的不少學生,家長圈子都是共通的,也免得給任家的長輩們帶來閑言碎語。
她今天紮了一根白色的短緞帶在頭上,随着一舉一動晃晃悠悠,幾段弧度跳來跳去。
任免就隔了幾步的距離在背後看個正着。
他微微眯眼,被人用手拍了拍肩膀,薄唇繃緊,面無表情。
江嘉餘實在受不了他這副站在原地,油鹽不進的樣子。
“咱們先把吃什麽給定了行麽少爺,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這突然剎車是幹嘛呢。”
結尾這句還切成了天津話逗樂,中氣十足,一點聽不出來請了兩天病假。
他們倆從初中就同班,到了高中,竟然又進入了同一個班級。
孽緣就是這麽轉化成友誼的。
任免從前并不怎麽受同性歡迎。
用江嘉餘的話,從早到晚一副司馬臉,又不喜歡打游戲,結果還受女生歡迎,誰他媽受得了。
偏偏神奇的也是他們倆成了朋友。
江嘉餘從來不是個省心的主兒,小時候就能跟小學校霸打架,兩人認識的那一次他也在初中後門讓人攔住。任免從旁邊經過,無辜被卷了進去,白襯衫被濺上了污點,是皺着眉直接把對方所有人給撂倒的。
從那以後,司馬臉冷冰塊兒娘炮就成了自己人。
再然後任免長到了一米八,也變帥了,敢罵娘炮的人也沒了。
江嘉餘剛剛啃完一根玉米,手指上還沾着油。
任免的潔癖發作,皺着眉,冷冷地往旁邊退了一步。江嘉餘也就舉起手,做投降狀。
“不碰你,哥,我哪兒敢在大庭廣衆之下碰你啊。”
他這邊說的是大大咧咧,湊過來也沒收斂音量,前面卻有兩個女生唰地停下了腳步,聞言頻頻朝他們倆投來目光。
江嘉餘還頗得意:“看,咱倆這得是附中最帥二人組吧,随便一站就有人看過來。”
挺直了背,試圖營造出玉樹臨風的形象,一時間連剛剛催吃飯的初衷都忘了。
任免冷笑了一下,流露出一種無機質的禁欲淡漠。
“你笑什麽?”
任免面不改色,“她們是覺得我們關系好。”
江嘉餘啊了一聲,顯然還在樂。
剛巧前面的兩個女生走了,任免聲音淡淡。
“好到能夠上床睡覺,臨睡前要互相思念,被人下蠱,彼此擁抱還親個嘴兒的那種。”
他說的漫不經心,渾身帶刺。
隊伍前排的陳小葵回頭看了一眼,或許看的并不是這邊。
偏巧,他昨晚一晚上沒睡着,真跟被人下蠱一樣。
作者有話說: 舞手帕求留言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