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沒把昨夜異常的摔門聲放在心上,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其後的作文再一次占據了思緒,讓人根本分不出空餘的精力。
第二天清晨,陳小葵坐在車裏,還捧着那本範文安靜執着地看。
如果不是車身實在不是毫無晃動,她甚至恨不得掏出積累本繼續抄它一個小時。
她決心為作文貼上天敵兩個大字,徹徹底底的。
因為就在剛剛,她遭遇了近四年平靜生活最大的滑鐵盧事件。
任老爺子和普通傳統家庭的大家長不大一樣,大多情況下極好說話,因為是軍營出身的翻譯,後來轉做了外交官,是個不急不躁的慢性子。
灰白的頭發被梳的一絲不茍,穿着考究的中山裝,看起來威嚴又風度翩翩,有一種從時光縫隙中流淌出來的利落帥氣,更把他和尋常老人家區分開來。
“聽說,小葵最近語文和英語遇到了一點小問題?”
早餐在餐桌上,老爺子問的溫柔和藹。
但陳小葵卻一個警覺,當即把小問題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
老爺子喜好文學,這點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她現在在外面頂着任家遠親名頭,一向也有自覺。
行事準則無非就是:不丢臉,不犯事,不惹事。
這種敏銳和警覺迫使她不得不把語文偏科這件事提升到了另一個維度的自我警告。并且很快意識到,長輩昨天特意叮囑她有話要說,大概就是這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迫在眉睫的偏科事。
陳小葵火上眉梢,竟然還顯得相當理智,在心裏略略腹诽。
人比人的确能氣死人。
任免自持矜貴,但這種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天賦,的确也不是誰都有的。
車子還行的平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貿貿然穿着單薄跑下過樓梯,她沒忍住,小小地咳嗽了一聲,面色不動,依舊保持捧着那本作文書的姿勢。
動靜很小,明顯是試圖控制自己在一個極端潔癖患者面前可能被訓斥的一舉一動。
但奇怪的是,任免卻仿佛對此毫無反應。
不如說,從一開始兩個人出現在餐桌上開始,任免就對她的任何舉動都沒有反應。
真奇怪。
他要是正常,應該會一如既往,非常直白且刻薄地嘲諷她毫無天賦。
再不然,至少剛剛那聲咳嗽是應該有所回應的——
嫌惡的餘光瞥過,又望着窗外,宛如避開病毒。
她想的徹底,那一瞬間幾乎能腦補出對方的動作,餘光也先于意識,疑惑一般地飄了過去。
但此時此刻,任免望着手機屏幕,依舊把她當成空氣人。
他在讀消息,目光淩厲,帶着一種攝人的冷氣。
餐桌上忍住的不爽,此時毫不遮掩地洩露出來。
但凝結出的不是憤怒,而是刀劍般的殺氣和壓迫力。
任州:哥,哥,我錯了,我不該到你那裏看的!
任州:哎呀,你千萬別跟我媽和嬸嬸說啊!嬸嬸知道了,就等于我媽知道了!
任州:好哥哥,你從昨天晚上就沒理過我了啊,別吓我!
任州:……別以後不給我抄作業了!哥,看我就地下跪【跪下.gif】
任州:……
任州:好吧,我攤牌了。男子高中生青春期對性的好奇的确是沒什麽理智的
任州:哥,我不配!我是狗!我下課就到四樓來給你真人滑貴。
任免看了一會兒,克制一般地呼出一口氣,終于回了三個字。
任免:別過來。
簡直讀出來就是一字一停頓。
強迫症又驅使他嚴謹地補充:別打錯別字。
任免放下手機,扶着額角,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別看我。”
解決完了這頭,他目不斜視,忽然出聲。
語氣不耐,微微垂眸,碎發遮住了利刃般傷人的視線。
聽起來,語氣已經因為司機在場而稍加控制。
“哦。”
陳小葵從來像個泥鳅,知道怎麽才能最快地從危險中溜走,哪怕表情依舊如一汪死水。
她很自覺地知道這番話是對誰說的,因而聞言點點頭,繼續當自己的看書啞巴。
還是剛才的那種沉默更好。
她由衷地想,繼續墜入密密麻麻的文字海洋。
任免卻繃直了薄唇。
少女的手拂過黑色的皮革後座,被襯得更加白皙分明。
她撐着下巴望着車窗外,試圖徹底把自己從窄小的後座中摘離開,卻只看到窗戶倒映出的白皙透明的一只手。
下車後,他覺得自己快被晃吐了。
胃裏洶湧翻滾,連帶他如同往常一樣,一絲不茍剔出來的蛋白,也仿佛被沾染上了些許蛋黃的腥味。
他從來就沒有暈車的毛病,但毛病總有由來。
任州昨晚鬼鬼祟祟地倒在他房間的沙發上,對着他平板的屏幕,笑得賊兮兮,一臉蕩漾。
任州成績不佳,被家裏人限制使用電子設備,因而常常到他這裏來蹭吃蹭玩。作為兄弟,他倒也習以為常,只以為昨天也是一樣。
但不靠譜的人總會做不靠譜的事。
他的堂弟傻到就連一點防備都沒有,因為翻身動作過大,不小心把平板連着耳機摔到地上,兩者分離後,那種做作得要溢出屏幕的女性喊叫聲一瞬間充斥了他的房間。
床頭,一整杯牛奶也被連帶着潑灑在地。
他回過頭第一時間,只看到摔在地上的屏幕上兩坨糾纏的人影。
宛若失去了理智一般,只知道彼此索取探求的本能場面沖入視線,配合聲音造成了一瞬間的沖擊。
“——”
醜态畢露。
令人作嘔的惡心。
“出去!”
任免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冷着臉把人趕出了房間。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任州從不在潔癖這件事上犯他的忌諱,但沒想到一來就來了個大的。任州從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情,一步三回頭,終究沒敢抵抗,灰溜溜地跑了。
留下他在反胃的折磨中收拾了沙發和地板上的所有東西,又把平板隔着餐巾紙收緊抽屜裏,卻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是正常男生,并沒有任何外在的缺陷。
但與此同時,他有病。
任何時候,任免都相當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的特殊之處,并且毫不避諱稱之為病症。
這份潔癖和強迫症,讓任家從意識到他或許有些不對的第一天起,就請了私人心理醫生長期引導。
情況沒有好轉,只是讓他在長大的過程中逐漸學會了說謊的技能,不讓家人擔心。
“沒有那麽難受”在任免的字典裏,很多情況下都可以讀成“壓根沒有好轉”。
任免在最開始意識到男女之事的年齡,全部的好奇就已經被這種病症所戰勝,卻又不是徹底壓倒,還留了一星半點的欲求。
這都無法遮掩他有潔癖的事實,身理和心理都是。
萬事萬物,都有解決辦法。迂回逃避也叫解決。
班上有些熟識的男生偶爾也會講些這方面的笑話,他也只是聽聽就過去。
但意外總是防不勝防。
理性與感性糾結,欲求與疾病的矛盾下,感知便變得格外折磨人。
任免又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盡力消解那份起伏的難受感。
陳小葵沒有等他,早就自覺先走一步。
自己的面前只有衆人投過來的各種習以為常的目光和近在眼前的教學樓。
他調整了一晚上加一整個早上,卻耐不住車裏任州舊事重提,一瞬間回憶又湧了上來,随着車子隐隐的搖晃再次開始折磨他。
路上,窗戶倒映出的雪白手指沒有動過。
他剛才眉頭不動,卻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依舊無用,下了車仿佛依舊有着幻象。
車內的熏香淡了不少,反而讓那股皂香變得更加清晰,直到現在都依舊若有若無。
而更加讓人難受的是——
……任州接下來一個月都別想借任何資料功課了!
他咬了咬牙,只用理智壓制住洶湧的躁動,終于邁步朝着前面走去。
更加讓人難受的是,他不該看到那個人影。
“……唔。”
前面幾步的距離,陳小葵的背影忽然停了一下。
看起來應該是要把手上的作文書收進書包裏,白色的毛衣外套墜着晃了晃。
搖晃的弧度讓他肌肉下意識繃緊了些,一只手緩緩地捏成拳頭,但視線依舊平視前方。
如同隐藏着烈焰的湖水,只在自欺欺人地不動聲色。
奇異的是,反胃感緩解些許,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疲累。
任免走的波瀾不驚,只有心裏知道:一切依舊不正常。
他到淩晨還未入眠,反複洗澡後,依舊覺得渾身不适,仿佛整個屋子都被詭異的白色沾染。
迫使之下,不得不下樓找瓶冰凍的礦泉水讓自己好過一些,卻只找到了一個困擾了一晚的夢境。
一整晚。
“……”
人群裏,陳小葵背好書包,又筆直地朝前走去。
一整晚,他前面的人都在夢裏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像纖弱的花瓣,露出從來未曾見過的,楚楚可憐的神情。
靜靜地朝他伸手,仿佛等着他做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