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免是真的不耐煩。
附中人多,高中部更因為著名的升學率,人數近乎擴充了一倍。
他本來就讨厭人多的地方,更不會喜歡一堆人湊上來,圍着他七嘴八舌。
這不會讓他覺得受歡迎,只會讓他起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額角繃緊。
高中之後,年齡所致,加上逆反心理,不少學生開始追求所謂的感情自由,情況變本加厲。
他用來應對辦法就是一如既往,或者說,根本不必做任何改變。
不耐煩流露在外,和人接觸多了,不看眼色的也能看懂他的脾氣,除了些膽子實在大的,都不大會主動找上門說些題外話。
至于不在他面前說的話,那就更加無所謂了。
權當空氣而已。
任免眼高于頂,對于不在掌控內的事态總有種無動于衷的冷漠,也對看不慣的事情有種近乎偏執的刻薄。
他知道自己性格天生如此,不大尋常,但也并不打算改變,旁觀自己也如同旁觀外物。
唯獨該有的麻煩變得更加麻煩。
陳小葵初中時住校,那時候用不着打太多交道,到了高中,家裏人反而不知道怎麽,讓人又給住回了宅子裏。
其中原因探究不清楚,但結果已定,任長毅拍的板,誰都不敢說不。
任免也不打算改變,他想的很冷靜也很清楚。
除去心理上會覺得有些不快以外,哪怕是同班,也只需要稍稍避開,就不必說更多的話。
和他避開班上其他人一樣,壓根不用特殊對待。
他那個做事總是三分鐘熱度的堂弟任州最近又瘋瘋癫癫地迷上了塔羅牌。
昨天他還沒回學校時,對方美其名曰是為了鼓勵他上辯論臺好好發揮,非常主動地在電話裏算了算運勢,壓根不管這頭的人沒給回應的事實。
“哥,我是不擔心你能不能拿第一的,所以就……嘿嘿,給你算了算桃花。”
任州當時在電話對面故作高深,能聽到唰唰翻書的聲音,“看起來運勢不錯哦,機會就在眼前……要我說,哥你這麽多年,再把高嶺之花當下去,以後可就真沒姑娘敢接近你了啊。”
高嶺之花,也不知道從哪兒學回來的詞彙。
這頭表情不變,給出的回應也很簡短。
“這麽空閑,作業寫完了嗎?”
任免說的平整又淡漠,薄唇繃緊,神情淡淡,不像同輩,倒像長輩。
任州頓了兩秒,呼吸聲微微凝滞,二話不說,啪的一聲挂了電話。
臨了斷前幹巴巴地笑了聲,匆匆忙忙丢下一句,“哥,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兒……诶,媽,媽,我這就來幫忙,等我!”
自導自演也這麽不徹底。
任免扯了扯唇角,慢條斯理地放下手機。
他不在意這個,在意的是對方通知他的消息。
任長毅讓他第二天晚上帶着陳小葵一起回去。
老爺子雖然從位置上退下來有些年頭,但在家裏依舊是說一不二的地位。
這讓他不得不主動接觸,克制着情緒。
好在,消息已經暫時通知了出去。
距離再覺得困擾的時間,尚且還有幾個小時的空閑平靜。
任免的目光從走廊角的垃圾桶掠過。
他将揉成一團的紙丢進去,但腳步沒動。
然後目光平緩地看着手掌,半晌,又擰着眉頭,狠狠地搓了一下手指。
仿佛剛剛從窗臺沾到的那點灰塵浸進了皮膚——
讓人心裏依舊瘙癢發麻,渾身不适。
—
附中對于自習管的并不嚴格。
主要是富家子弟衆多,不少人的課餘生活都十分豐富多彩,怎麽個多彩法,也是根本攔不住的。
但陳小葵對自己的管束很嚴格。
她對着一本校內出的歷年作文範文,此刻正非常艱難地細細品讀着。
範文講的是自己面對高考的情感變化,如何從不願意面對,到發奮圖強的過程。
王嫣倒在自己的座位上百無聊賴,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地念出來,“飄雪的季節,花開了,因為心是不敗的花……”
寫的還挺深情并茂。
她念到一半,又看了一眼陳小葵。
女孩面目嚴肅,看不出有一點感情波動的跡象。
這種平靜讓本來就喜歡操心的王嫣看不下去,決定幫把手。
她問,“你就沒有什麽感觸嗎?”
陳小葵看起來像是十分習慣這種對方問,自己答的模式。
她想了想,手指劃上其中的某一行,“文章裏說,‘數學對她來說,宛如一座難以攀登的高山’。”
王嫣循循善誘:“然後呢?”
陳小葵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寫的很好,”她在學習上,一貫很坦誠,坦誠到有時候老師都不知道該怎麽應對,“比喻的手法把我對作文的想法也差不多寫了出來,真厲害。”
她說的真心實意,誠懇坦蕩,宛若答題。
王嫣卻是無語凝噎,說她這是沒救了,怎麽都看不到比喻以外人家用的其他修辭!
“難怪你上次閱讀題能扣那麽多分……小葵,這可怎麽辦喲。”
王嫣以一種沉痛的語氣拍着自家同桌的肩膀,搖搖頭,側身坐了回去。
陳小葵也挺有自知之明,面不改色,繼續翻開下一篇範文。
她缺乏情感,所以寫不出好東西。
這是陳小葵自己得出的結論。
不過,這并不是那種常見電視劇或者藝術作品中所描繪的,家庭不幸福所造成的心理問題。
她的父母非常恩愛。可惜感情再是堅固,也很難跟意外做鬥争,也就是所謂的世事難料。
對這個詞,她難得地理解透徹。
“……”
“aoi,今天降溫了,你不冷嗎,要不要我去你們班送外套給你。”
她看了一眼時間。
恰巧短信又多了一條,還是那個騷擾者發來的消息,有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親近感。
陳小葵不在意地劃過,算準下課鈴聲,動作幹淨利落,微微颔首。
“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王嫣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來,微微撲閃。
前排的女生也時不時回頭,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對角那邊的位置,收拾書包的動作都變緩了。
那是任免的位置。
只要擡頭,就能看見背影筆挺,校服外套上不見一絲皺褶,有種強迫症般的平整。
這多半能算早上任免當着衆人通知消息的副作用。
大衆喜聞樂見的是什麽,是校園裏衆人矚目高高在上的人物身上一切的八卦,可能在這個情窦初開的年紀萌生出的精彩感情故事。
她和早上那些叨叨八卦裏的其他人物,不過都是背景點綴的副産物。
陳小葵卻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對方屈尊纡貴地過來,或許是覺得有旁人在,可以略微分攤那種與她搭話帶來的不适感。
這并不代表,少年還會等她,上演一出結伴同行的好戲。
任免不需要她等,她也就沒有等人的意思,而是出了教室門,再出了樓道口,穿過一整個操場,徑直去圖書館還了範文合集,另換了一本。
等再算準時間到校門,已經有一輛低調的黑色豪車候着了。
後座的窗戶微微降下來,有一雙眼睛透過人群,淡漠地掃視過來。
任免一個字不說,她也就繃緊了嘴唇,繞到車門的另一邊,不動聲色地坐了上去。
“晚上好,陳小姐。”
“晚上好。”
司機同她打了招呼,陳小葵點點頭,也回了一聲。
車內再沒了動靜,後座上靜得如兩尊雕塑。
任免一手撐着下巴,望着窗外,另一只白玉一般的手搭在兩人之間的位置,看起來漫不經心。
陳小葵餘光瞥的清楚,放棄了把包放在中間的打算,幹脆抱緊放在膝蓋上,盡量不打算碰觸到對方,腰打的筆直。
四年的時間,少年五官輪廓變的更加深邃,秀氣精致變成了一絲不茍的鋒利。
寬肩窄腰,一米八往上的個頭,這讓後座顯得竟然有些擁擠。
無聲的寂靜裏,只有隐約的呼吸聲打着旋兒。
車內應當是剛剛整洗過。而極端的潔癖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讓人不适。
平緩的行程中,逐漸擴散開的濃郁熏香讓任免不禁皺起了眉頭,呼吸頻率微變,仿若被不自在的東西沾染,只能盡力抑制住不耐。
車行的時間越久,旁邊女孩身上隐約傳來淡淡皂香也擴散得越開。
在熏香的混雜之下,更加讓人難受,卻也因為清新帶來一種隐秘的舒适,混雜着些微檸檬橘子的清爽。
餘光裏,偏偏女孩絲毫不受影響地坐着。
任免有點煩躁,輕輕咳嗽了一聲。
下車時,不得不刻意停了幾秒,才邁步跟在了後面。
任老爺子喜好園林,把自宅也建得如同一處小山水,從牆邊冒出郁郁蔥蔥的青竹來,漸入夜色,輕起了幾縷霧氣。
陳小葵率先一步蹲在門口換鞋子,他就在後面隔着幾步的位置站着,慢條斯理卻一絲不茍地換下腳上的鞋。
鞋櫃上擺放的鞋子都是一塵不染,排列的整整齊齊。
每一處架子棱角,都被打理得透亮。
這很好。任免顯得非常滿意,車上的那點煩躁終于随着消失殆盡。
“你們回來啦。”
馮婉寧剛巧從客廳迎過來。
貴婦人保養得當,看起來只像是三十出頭,衣着随意卻自又一番品味,人如其名,精致又溫婉。
她一面接過兩個人的包,一面溫柔地詢問他們兩個人的學習情況。
面對自己的母親,任免總是很有耐心,面對明顯被貓毛沾染過的沙發也能面不改色地坐下。
陳小葵也一如既往,當她的乖乖小孩,也被問到什麽就回答什麽。
這好像是一種約定俗成的習慣。
他們倆彼此之間陌生的不打交道,卻在這種地方達成一致。
“……拿了第一也不跟家裏說一聲,非得任州給我們說,你是不是嫌棄家裏人啦。”
問完陳小葵,馮婉寧話音一轉,并沒有刻意地切換,只是無意的語氣裏更透露了一點對自己兒子的親昵抱怨。
陳小葵也就在旁邊依舊乖巧地聽着,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這很正常。
她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而任家的長輩們都對她很好,不需要再尋求別的什麽。
任免目光不變,看起來像把旁邊的人當成了空氣,而空氣也自覺不出聲。
任老爺子講求養生,他們下晚自習的時間,任長毅早已經休息了。
馮婉寧叮囑他們第二天早點起來,說是爺爺可能有話要說。
陳小葵其實吃不下夜宵,但還是逼着自己在餐桌邊把一整碗粥喝了下去,一邊乖乖點頭,在腦子裏劃了根重點紅線。
對面的任免也吃了一兩口,但最終還是皺着眉停了下來。
這讓她有點想笑。
一向對長輩溫柔和他那刻板的生活習慣成了沖突,任免一點也不意外地選了後者。
夜寂靜無聲。
陳小葵回到房間,戴上耳機,繼續讀新借的作文書,期間只聽到樓下大門再次打開,好像有人進來,風風火火地踩着樓梯作響,吵吵嚷嚷地叫着哥。
來人的身份已經很明顯。
陳小葵沒管這麽多,她和任州關系雖然不錯,但也并不是熟到一定要打招呼的地步。
她專心致志讀到深夜,一邊抄着重點詞彙,覺得有些口渴時,時間已經過了淩晨。
外面一片無聲,聽起來像是串門的已經走了。
馮婉寧總是會為他們每天備一些牛奶在冰箱裏,都是當天新鮮的,熱一下就可以喝。
陳小葵已經喝過一杯。她琢磨了一下,看了眼牆上的鐘,幹脆也不講究偷個懶,直接穿着睡裙就出了門,縮着脖子蹑手蹑腳地下了樓。
睡裙是真絲的短袖,雪白輕薄,在初秋已經有些不大夠用。
踩在地毯上的少女俏麗婷婷,細白的手腕在夜色顯得尤其醒目。
胸前是起伏的美好弧度,黑發揉散了搭在肩上,窗外的月光露進來,人站在落地窗前,自上而下地看過去,簡直似真似幻,幾乎要變得透明如夢。
“——”
她捧着杯子,正是心滿意足時,耳邊敏銳地捕捉到一點騷動。
下意識往樓上看了一眼,那裏卻空無一物,只有無邊暗色。
就在她疑惑地收回目光,只以為是錯覺的同時,又傳來了一聲明顯的聲響。
這一次非常清楚。
“——砰!”
有人摔上了卧室房門。
作者有話說: 小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