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剛入秋,天氣意外的冷。
還不到上課的時候,教室外面尚且還有幾個抱着球說話的男生,個個穿的清爽。
陳小葵沒那麽扛凍。
她縮着脖子進了教室,剛在座位上坐定,旁邊早就等了半天的王嫣立刻飛速地湊了過來。
“……任免回來啦!聽說,這次是拿了市辯論賽第一!”
小姑娘裝神秘,只是飛速眨着的眼睛洩露了內心真實的想法。
陳小葵眨了眨眼。
她在心裏哦了一聲,又在面上哦了一聲,随即再沒有大的反應,窩在座位上翻開厚厚的五三練習冊,用食指扶開額前的劉海。
高中第一個學期并不好過。
陳小葵不是那種腦子好用的天才,她的天賦非常神奇地點在了數學上,但對于語文英語卻像是天生缺這塊兒敏感的神經一樣,無論作文怎麽寫,看起來都是幹巴巴的。老師委婉地請她去辦公室開了好幾次小竈,依舊不見起色。
樹葉黃了,在她眼裏那就是黃了,頂天能用一句黃得驚人來形容。
她的同桌王嫣恰巧也偏科,剛好同她相反,曾經非常直白地感嘆,不應該啊,你不是雙語家庭裏長大的麽,能說兩門語言,這怎麽看語言天賦也不差吧。
陳小葵對此的回答是沉默,淡淡地直視了一會兒,一直看到對方都舉雙手喊投降了,才收回目光,不作回答。
陳小葵的母親是日本人。
在她僅有的一段記憶中,是非常溫柔平和的脾氣,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用母語叫她的名字時溫婉極了。
她名字在漢語裏是挺俗氣,加了個小字顯得尤為如此。
陳小葵有一段時間曾經非常執拗地纏着父母要改名字,同伴同學嘲笑她的名字是時下泛濫言情劇中的白癡女主角,她那時候心裏還沒裝着那麽多曲曲折折,又家庭幸福美滿,自然在意這個。
但再稍大一點時,母親開始因為病症頻繁出入醫院,她就不再提這個了。
王嫣第一次知道她的家庭情況時,驚訝地反問:“你是混血兒?啊……不對,中日混血算混血兒嗎?”
一看就沒什麽眼色。
這種沒什麽眼色并不是說她人不好,小女孩直來直往,這在陳小葵貧瘠的詞庫中,大體能用“這還算為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來形容,還挺有意思。
所以她那個時候也跟着認真思考了一下,都還沒琢磨明白,有人搶先替她答了,說,同一人種,嚴格來說不算。
聲音非常磁性悅耳,內容也足夠簡短,語氣卻是冷漠不屑的。
“任免剛剛回來的時候,咱們班門口擠了一大群人,隔壁班的級花都來了,聽她們班人說,人家一直在藝體培訓,平時可只能在上音樂課的時候看見她……”
好比現在,王嫣依舊能夠非常自然地對着面無表情的她訴說八卦。
陳小葵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又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王嫣依舊繼續她的八卦大業,叨叨個不停,翻開練習冊的時候筆捏在手裏:“……你說,級花會對他告白嗎?”
陳小葵一心兩用,坦誠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跟他是親戚嗎,都沒聽說什麽動靜?”
陳小葵手裏的筆停了一瞬間,又接着唰唰地在演算紙上寫了起來。
“我和他不熟。”
平靜又冷淡。
是真的不熟。
換一句更直接的話,其實應該是她根本不受待見。不受他的待見。
這所學校在市內稱得上一聲貴族學校。
從小學一直囊括到高中部,升學率奇高,還屬于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每年都能冒出幾個尖子藝體生,登在市內報刊那種,富貴人家的子弟自然少不了。
以陳小葵的出身,原本根本是分不到這所學校的名額的。
幾乎可以說是想都別想。
任免不一樣。
爺爺奶奶是第一批外交官,父親是成功的企業家,母親是移居美國的書法大師的女兒。
天差地別,她能來這裏,托了誰的關系,又因為誰,都是非常明顯的事情。
他們倆見的第一面,對方居高臨下,把她當成了流連在自家宅邸附近的不明人物,這很大程度上奠定了之後的許多印象。
陳小葵那時被滑着滑板的人撞得摔倒在地,手心被路面劃拉出一條長長的傷口,疼的厲害,皺着眉頭倒抽一口冷氣,沒來得及立刻起身。
少年人身形修長,劍眉星目,腿又長又直,灰黑色的眸子映出兩道人影,明顯地透着一種被冒犯了的不耐。頭發留得很短,是細碎的黑色。整個人像一把還在鞘間的利劍,只是微微被人拔出,露出幾道帶着殺氣的銀光。
非常出挑的相貌氣度。
是她見過的男生中從來沒有的。陳小葵冷靜過了頭,在心裏做了評判。
偏偏他慢條斯理地過來,聲音凜冽如寒風,淡淡地說完,又低頭,居高臨下地睨着她,眼神帶着一種隐秘的傲慢和打量,看得人只覺得陷進寒冰裏,非常瘆人。
“任州,去叫警衛。”
他們倆之間的第一句話,甚至都不是對着她說的,還無形地阻止了抱着滑板的任州試圖對她道歉的動作。
哪怕是之後經由介紹,關系身份都清楚明晰,任免也沒改變他的這份态度。
等場面上管事的大人退場,才冷冷地牽了一下嘴角,依舊不動聲色地看她,翹了翹,原來是這樣。
後來她才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任家并不是一開始就發跡的大家族,自然少不了所謂傳言中的不受待見的親戚,其中有些是厚臉皮登門拜訪,有些則是真正幫過任老爺子的,但看在下一輩的小孩子眼裏,其實沒什麽大的差別。
原來,你也是挾恩圖報。
她不是那種容易為一件事情耿耿于懷的脆弱敏感的性格,當晚卻久違地沒有睡着,抱着父親的照片,睜着眼睛看了一晚上天花板。
腦子再是不好用的人,也能從那份冷漠和高高在上中感受到不悅和不待見。
因此在此後的四年裏,從初中到現在,陳小葵一直非常耿直地說,他們不熟。
“真沒意思,你怎麽也不把握把握先天優勢,跟人弄好關系啊,而且你又挺好看的,說不定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近水樓臺先得月了……”
王嫣還在嘟囔。
她家裏只有她一個女兒,嬌慣着長大,因此說話做事都帶着一份獨有的執着和天真。
“而且咱學校明着一大把規章制度,實際上又不管早戀……”
學校裏學生出身一個比一個特殊,老師哪裏敢多管。
陳小葵并不戳穿這一點,非常敷衍地嗯了一聲。
和身理心理雙重潔癖的人試圖弄好關系,他多半也只會覺得是一種玷污。
王嫣說的頭頭是道,癟癟嘴,也沒指望已經明顯陷入題海裏的陳小葵能夠回複,幹脆也翻出一張作文範文,百無聊賴地讀了起來。
放在抽屜裏的手機震了震。
陳小葵算完手上的題,拿出來瞧了一眼。
“aoi(葵),你怎麽今天穿的紅色,不好看,下次我給你帶一套水手服怎麽樣?”
“你怎麽不回我啊。”
“诶,我跟你說,我覺得日語太難了,但為了你,我一定努力學好。”
“……”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個號碼是從入學剛剛沒多久就開始發消息給她的,最開始只是偶爾一兩條,但這一周卻忽然變得頻繁起來,碎碎叨叨的,已經到了有些神經質變态的地步。
陳小葵眉頭鎖了一下,旋即很快展開。
關于被騷擾這件事,她其實想的挺明白。
只要對方不現身,其實對她也造不成什麽大的影響。話裏那些癡迷的語氣,還有稱謂,她幾乎是十分敏銳地覺察到了真相:對方多半是個深受日本動漫文化熏陶,而有些走火入魔的人。
自己不過是被借着當成了一種寄托。
而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任家也好,學校也好,自己的學業也好。
恰巧臺上老師進了班門,陳小葵收回思緒,繼續算起手上的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窗戶投下來的光線微微暗了暗。
下課鈴聲在她耳朵裏晃晃悠悠了幾圈,沒什麽知覺就蹿了出去。
王嫣離開座位去了洗手間。
她愣是盯着習題冊許久,才若有覺察一般,在一片隐約的暗影中擡起了頭。
少年和她隔着一堵牆,非常平靜地看着她。
因為颀長的身材,自然而然地擋住了一部分光。
前桌後桌的呼吸聲都變輕了,很大程度上能說明他的影響力。
王嫣說,她和他是遠房親戚,外面的人也都是這麽看的。
對面的人不開口,陳小葵也面色不變。
或許是因為遺傳,她整個人纖細的有些過分。
身材嬌小,體态卻很好。
平直的肩部線條,脖頸永遠筆直得如同天鵝,加上發育良好,随便套件衣服,也能穿的賞心悅目。
眼睛很大,額前留着細碎的劉海,擡眼的時候睫毛像蝴蝶撲閃的翅膀。
任州曾經十分無恥地評論,說她這長相,不就是活脫脫二次元萌系宅男女神麽。
女神?
任免那時聽着自家堂弟的評論,心裏冷笑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他從小到大,見多了這種因為家庭就黏上來的人,總是一副天地都欠他錢的樣子。
還有撒潑的更是想直接推搡他的母親,他人小擋不住,被掀翻在地上。
或許這四年過去,陳小葵的确和那些人看起來不一樣,安分守己,從不逾矩。
可是從本質來說,并沒有不同。
“晚上下了自習,你和我一起回去。”
任免就這麽筆挺的站着,如一株松柏,目光微垂,口吻冷淡,并不遮掩自己的高傲與厭惡。
他對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都是冷若冰霜的态度。
偏巧,家庭與自身,都讓他有這個本錢,而且好像反而使得他更多了種矛盾的迷人感。
此時還對着這邊若有若無投來視線的所有人就是明證。
陳小葵一樣也永遠不遮掩她身上那種特質。
那種永遠沒什麽表情波動的,好像能容納所有人情緒波動的特質。
她的确是個失去父母後,不得不挾恩圖報的可憐蟲,因而也要知恩圖報,平靜地面對蔑視。
陳小葵側身,望進那雙冷淡的眸子。
之前四年都是這麽過來的,進入高中,除了兩個人進入了同一個班以外,沒什麽不同。
“我知道了。”
陳小葵點點頭,把桌子上的抽紙遞給窗戶另一頭的人。
任免有非常嚴重的潔癖。
而剛剛或許是因為沒在意,手扶在了窗戶沿邊,這種地方總是積了很多灰塵。
如果不是因為那份矜貴,明明在同一個班,是完全沒必要在走廊隔着牆和窗戶,不耐煩地說這番話的。
陳小葵自覺也淡定地舉着抽紙。
她看見面前的少年人面無表情地抽了一張,擰着眉毛不動聲色地拭了一下手。
然後不耐煩地收回目光,筆直地朝前走去。
目不斜視。
如同躲避什麽瘟疫。
作者有話說: 三沙開新文啦,給各位姑娘抱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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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墜銀河中》
羅宛橙從小就是個花瓶。
美顏盛世,胸無大志。
青春疼痛和她無關,金榜題名和她絕緣。
人生信條是老實做人,處世态度是中庸之道。
連賺零花錢都是安分守己地泡在她大伯的網咖裏當個兼職網管。
連續第三天看到嚴問理背着個斜挎包進網吧準備通宵後,終于沒忍住。
“小心肝,哥哥。”
這是真心實意的勸誡。
好好一個經過寸頭檢驗的大學生帥哥,別給熬夜熬殘了。
昏暗的燈光下,女孩的眼睛裏像泡着一汪泉水,還得是橙子口味兒的。
肯定甜。
嚴問理垂眸看過來,眉毛挑了一下,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
羅宛橙以為勸誡奏效,心滿意足。
第二天學校,她那個轉學後,整個前半學期不見人影的同桌正在座位上大馬金刀地坐着。
依舊寸頭,臉上貼了個創可貼,轉着筆,笑意吟吟地朗聲發話,懶懶散散。
“心肝妹妹,早上好啊。”
羅宛橙偷偷發過誓:升學以後,誓死也要把花瓶人設維持到底。
哪怕不擇手段。
擡頭看你,是和理想星辰相遇。
猶墜銀河中。
*似乎是個正經人哥哥X看起來是個花瓶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