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雷神篇(十三)
海上波瀾順風而起, 千離輕踏于水面之前,偏眸看着另一邊的樓澤。
“時辰已到,我已給過她機會, 樓澤。”
樓澤一言不發的站在原地, 眸子靜靜盯着那片海。
他始終相信着她。
就在千離準備修補屏障之時, 一道光頓現于海平面之上。
緊接着, 一柄劍橫刺出來,深探入血肉之中。
那是風橪的劍。
風橪半個身子染了血, 幾步來到桑如茵面前,彎身踩住她的肩膀,幹淨利落拔劍出來。
“将朱雀燈交出來。”
桑如茵受了那一劍,整個人虛弱無力的躺在地面上,輕輕動了動唇, 清靈雙眸多了分憚色:“沒有。”
“那你是打定主意不交出來了。”風橪冷目看着她,利劍貼着她臉頰刺進地裏, “我知道你們早已設了埋伏,可以讓你哥哥現身了。”
“幾年不見,你鋒芒更甚了,風橪。”桑暮軍從林間走出來, 手裏拿着青龍盞, “青龍盞就在此,就是不知你是否有這個本事拿到它。”
風橪聞聲頓時收了劍,淩厲擡眸看向那處。
“俯身在柳慧屍身上的媚骨妖,與你是何關系。”
桑暮軍自覺荒唐的笑了笑, 偏頭看着風橪。
“若真要說是什麽關系, 那我只能回答你,她是我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傾慕者。你這樣問, 難不成是殺了她。”
“還沒——”她微動了下手腕,轉瞬間,一條鐵鏈乍現後又消失,一個人影被快速的從海裏拖了出來。
是媚骨妖百嬌。
“單憑她還不足以将我困在那處。”她微擡眼睫,轉動了下手中劍身,直指桑如茵喉嚨,“交出朱雀燈和青龍盞,我讓你們走。”
“風橪——”桑暮軍輕笑了聲,好整以暇的盯着她,“我分明說過了,讓你自己過來拿。”
樓澤正欲上前,光璟卻突然出現他面前,擋住了他:“她若能靠自身力量奪回朱雀燈與青龍盞,我就承認她在神界的位置,無論是詛咒之神,亦或是其他神。”
“她無需任何人的認可。”他面色一凜,已将風神戟握在手中,“我只要她安全。”
“你不信她,樓澤。”光璟目光涼涼看過去,“就算她受了傷又如何,她得到的——會比她失去的多。”
“桑暮軍,你以為我不敢嗎。”風橪劍上浴了血,剛邁出一步,伏身在地的百嬌已伸出手抱住她的右腿。
那一雙眼恨恨的盯着她,聲嘶力竭道:“我不會讓你傷害他。”
不過一瞬,一道法陣平地而起,連同着百嬌和桑如茵一起被徹底困在此處。
風橪眉頭輕蹙了下,轉身向前,一腳踢開了她的手。
沒想到這個桑暮軍竟會如此心狠手辣,為了抓住自己,連他的妹妹都不放過。
沒有再多猶豫,風橪運氣将手中劍推出去,直取桑暮軍咽喉。
他翻手将青龍盞擋在身前,頃刻間,濃厚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一片血海漫過她的劍,直接向她而來,一瞬染了她的身。
她下意識閉緊雙眼,正要将劍收回來,卻忽地心口一痛,整個人栽了下去,半跪在地上。
怎麽會……偏偏在此時。
利劍脫手掉了下去。
風橪嗅着那氣味,只覺頭亦疼了起來。
這是妖血。
他們收集這妖血,就是為了對付他。
可是為何?
忽然間,一道聲音落入耳中,仿佛要将她從這血腥之地拉出。
“風橪,快出來!他們的目的是你,萬妖之血會沖破你身上最後一道封印。”
風橪霎時間睜開眼,此時,她的雙眼已再無清澈之色。
是年筱曉。
千年前,萬魔之王墨霁蒼被詛咒之神徹底封印。
而如今,他們要的是詛咒之神,親手解開這封印。
“多事!”桑暮軍見年筱曉企圖打破陣法,直接拔劍朝她而去。
年筱曉抽出身上匕首,幾步迎了上去。
“年筱曉,快離開!”風橪艱難的從地上站起來,又一股力壓了過來,讓她再次跌了下去。
那一瞬,耳畔又出現了畫念的話。
“當你失去你身邊的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你會成為詛咒之神。”
桑暮軍,會殺了年筱曉。
“不,不可以。”風橪在地上無措的摸索,想要找到她的佩劍。
她要出去,要從這裏出去。
她不可以再失去任何人了。
可在這血幕之下,她已找不到自己。
兩股力在她身體裏橫沖直撞,直接将她擊垮。
“你資質不錯。”借着朱雀燈的力量,桑暮軍一瞬打掉了年筱曉手中的劍,手中利劍架在她白皙頸上,唇角抹了笑,“可惜你必須死,年筱曉。”
年筱曉被他壓制着,身上早已沒有半絲力氣。
短短一瞬,她頸上溢出來疼痛,豔麗的紅濺出來,迷了她的視線。
在桑暮軍動手之前,桑如茵丢出懷中暗器,已一擊沒入了她的心髒。
她無力的退後幾步,緊接着身體倒了下去。
視線模糊一瞬,她看見桑暮軍的身體先她一步倒了下去。
是陌白接住了她。
她看着他,瞳中畫面卻再次清晰起來。
“陌白,你是不是……救過我。”
你是不是——愛過我。
他沒有回答。
陌白一手攬着她,一手捂住她的脖子,刺目的鮮紅片刻便染了上來。
“你說你記得我,我特別開心。”年筱曉聲音沙啞,說話一頓一頓的,眸子盯着他,每一眼都是不舍,“可是陌白,你為什麽總是這副憂郁神情,就像是……這世間萬物,不曾有什麽打動過你。”
“我救不了你。”陌白看着她,眸中冰冷與恐懼絞做一團,說罷就要抱着她起身,語氣仍是冷靜的,“我帶你去見水神大人。”
她卻拽住他,輕輕搖了搖頭。
“水神大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會救我的。那日你無意弄傷了我,問我疼不疼,我回你說不疼。但其實,是我騙了你。”
陌白複回了神,不再啓唇說話,只是望着她。
眼裏仍是那刮不盡的沉郁。
年筱曉一直手抓在他胳膊上,無力的握了握,生怕他走了一樣,忽地又笑出聲來。
“你分明同我說過,讓我忘掉那日之事,我也答應你了。可我怎麽會忘了你?”
說完這幾句,她的呼吸又急促了些,眼眸半阖着,再強撐着睜開。
“我哪怕做夢也想再見到你,如今我見到你了。”
年筱曉沒有說到下一句。
或許,根本也沒有下一句。
她沉重的閉上了眼,手臂松力搭了下去。
隔了幾瞬,陌白僵硬的身子才動了動,輕輕将她扣入自己懷中。
那一刻,與她初遇的場景再一次浮現上眼。
年少時的陌白頑劣心狠,下手沒個輕重,可也從沒害過人。
遇見年筱曉的時候,他只偶然途徑,因看了她一眼,這才救下她。
但卻在無意義傷了她。
他一瞬慌了神,手足無措的就要離開。
年筱曉卻跑過來,攔在他面前,一雙眼狡黠明亮。
“我叫年筱曉,你是誰。”
陌白避開她眼睛,不說話。
“你是……龍,對不對?”她歪頭略一擡眉,試探着看他。
他輕輕回眸,與她對視,還是沒有說話。
“謝謝你救了我。”年筱曉忽然間露出明媚的笑容來,“還能呼吸,還能行走。”
下一刻,她的目光來到他身上。
“還能看見你,真好。”
陌白被她望着,眼眸卻只凝住那一片紅。
忽然,他開口問她。
“傷口,很疼?”
她依舊笑着,搖了搖頭。
“我天生察覺不到疼痛,不疼的。”說話時,眉間難忍着輕輕一擰。
他又豈非不知她是騙他的。
若是如今眼前這一幕,也是她騙他的,那該多好。
懷裏的人毫無聲息的待在他身邊,就像不曾存在過一樣。
“我記得你,年筱曉。”不知為何,他再說了一遍這句話。
随後,陌白直起身,依舊将她抱在懷裏,雨聲驟臨。
而他眸中,葬着一片被悲傷侵蝕的孤地。
他活着一天,就會記得她一天。
陌白帶着年筱曉一步步往前走,雨水落下來,卻一滴也沒染在她身上。
“年筱曉,你怎麽舍得抛下我。”
你怎麽舍得——不要我。
桑暮軍倒在地上,心口鈍疼壓着他,讓他喘不上一口氣。
而他看見了淚眼婆娑的風橪。
她還是沒有變成詛咒之神。
哪怕她已渾身鮮血。
那一刻,她一劍粉碎了靠神器力量維持的法陣,将他擊倒。
她将劍又往裏刺了刺,神情蓋着幾分決絕,眼中的淚落在他臉上。
“桑暮軍,你怎麽……能殺了她。”
此時此刻,她恨不得将他千刀萬剮。
面前這個人,再一次粉碎了她心中的希望。
桑暮軍肆無忌憚的扯弄着唇角,滿意的看着她,一手握着那劍身:“我就是為了看見你這副模樣,才殺了她。”
“她這條命,不該被任何人奪走。”
風橪話音剛落,腦海再次浮現出年筱曉的模樣。
她說她不怕死。
可最終,她因自己而死。
“你們想要詛咒之神解開墨霁蒼的封印,擾的六界不太平,引出夜狼妖的亦是你們。”風橪從懷中拿出一道符紙貼在他身上,硬是留着他一口氣,漠然看回去,“可你們終究無法如願,因為我還在這裏。”
“與其被衆神追殺,不如成為詛咒之神。”他望着她這一身紅衣,心中慢慢溢出一絲甜意來,“你這樣活着,有什麽意思。”
他想要的,其實已經都拿到了。
桑暮軍沒有聽到風橪的回答。
她一劍刺穿了符紙,黑色的火悻悻燃起,灼了他的身。
她彎身拿起朱雀燈,慢慢走到桑如茵面前,劍上鮮血随風滴落在地。
桑如茵伏在地上仰頭看着她,眼中驚恐蓋過其他情緒:“你也要殺了我,是嗎。”
“我不殺你。”風橪将另一處的青龍盞拾起,身上黑息緩緩漾了出來。
她垂眸一瞥,目光尋見落在桑如茵身上的龍鱗。
這條命,本就該同年筱曉一并陪葬。
只不過動手的人——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