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雷神篇(十四)
風橪背過身去, 又往前走了兩步,忽地吐出一口血,手中劍不受控的晃動起來。
如今, 她身邊當真是再無一人了。
樓澤跟着上前一步, 又退了回來, 偏頭看向繁月道:“你去跟着她。”
“是。”繁月微微颔首, 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風橪腳步一緩,另一只手一并按住劍身, 讓劍回鞘。
沉重的夜幕壓在頭頂,像是會一直這樣暗無天日一般。
聶将心,年筱曉,挽蘿,君昧, 父親母親,還有村子裏的人。
她從來沒想到要讓他們死。
可她卻眼睜睜的看着他們離開。
走了許久後, 她猛地停下腳步,望向沒有邊際的黑夜。
這一回,她已不知自己該去往何方。
她還能去哪裏。
“繁月——”她直愣愣的站在那裏,一身血衣随風舞動, 神情茫然若斷線風筝, “或許這世間從不需要除妖師風橪。被關起來也好,被殺掉也好,他們所需要的,從始至終都是——詛咒之神。”
忽然間她身上卸了力, 整個人毫無征兆的倒了下去, 如那流沙塵土一般,再無生息。
光璟将朱雀燈和青龍盞交于樓澤和千離手中, 望了眼別處,冷聲道:“神器既已尋回,也是時候該返回神界。”
千離微擡眼睫,一瞬沉了眉目,冷笑了聲:“來過一回人界,你話多了不少。”
他意有所指。
光璟怎麽可能聽不出。
他默然不語,眼瞳清明的迎回去。
“只要她不踏入神界半步,我便不會為難她,留她性命。”千離面露不悅,目光微凝,忽而将目光從樓澤那處轉移至光璟身上,涼涼道:“聽說你留了一個與朝傾歌容貌相似的女子在身邊。可是光璟,你要想清楚,那個人類不似風橪一樣擁有神骨,你執意将這人類留在身邊,會折煞她的命。”
千離話音一落,光璟垂眸沉思片刻,眼簾低垂。
亦是無話。
“需要我幫你做出抉擇嗎。”林商突然出現于光璟身後,眼波微動,笑看着他,“殺了她,還是抹去她的記憶。”
“你何必要惹怒他,林商。”炀川環臂站在另一側,面色不愉,“人類也好,妖魔也罷,他既想留在身旁,你們又何必阻撓他。”
光璟神色淡淡的看向某處,眉目微冷,轉身走掉了。
林商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一亮:“看他生氣是多麽有意思的事情。”
“生靈塗炭很有意思?”炀川疑惑的看着他,眼底畫着一層探究。
“他身邊那女子是什麽人,你就不好奇?”
自挽蘿離去後,炀川性子收斂了不少,無事便待在火神殿中不踏出半步,但一旦繼續殺戮,仍還是那個心狠手辣的樣子。
“好奇這事作甚。”
“我很好奇。”林商略一勾唇,撞了撞炀川胳膊,“你同我跟過去罷。”
“不跟。”
“你怕了?”他靜靜一笑。
“怕什麽。”炀川蹙眉看着他。
他唇角笑意愈深了些,神态自若道:“怕那女子生得比挽蘿绮麗奪目。”
“世間絕非會有這般女子。”炀川不忿。
“究竟有沒有,你我前去一探便知究竟。”
羅煙芷等了許久,終于在黎明到來之際,等來了那抹身影。
她歡喜的跑過去,跑的急了,踉跄幾步,還是來到了他身邊。
光璟腳步跟着停下,低眸望着她,不發一言。
羅煙芷知道他不會再留下了。
她看着他,慢慢拼湊出一個笑容來:“你要走了嗎?”
他沒有回答。
她彎着眉,忽地更靠近一步,語氣更迫切了些問他:“今後,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他眼瞳動了動,神色定了下來,眸光仍是冷的:“你可否願意,跟我一起走。”
一起走?
“煙芷願意。”她發自內心的笑着,眉梢間皆是悅麗的神色。
“煙芷。”他眉心一動,“是你的名字?”
“我叫羅煙芷,煙雨蒙蒙的煙,岸芷汀蘭的芷。”
“光璟。”他淡淡念出自己的名字,算作回應。
羅煙芷格外認真的看着他,手指絞着身上的衣襟:“其實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朝傾歌了,是嗎?”
“知與不知,有何區別。”他眉梢微微一動。
在他眼中,她一直都是這般模樣,從未與任何人混淆。
她一時間也不知該是退是進,歪頭看着他,眨了眨雙眼,聲音空靈幹淨:“你在等人。還有誰要與你我一道而去嗎?”
“你退後。”
他神色冷漠,擡手将她拽在自己的身後,霎時間,一道雷幕從天而降,将她團團圍住。
寒冷之氣踏過平地快速蔓延開來,所及之處,皆已成冰。
這是凍結生命的力量。
在那尖銳冰幕之上,是一身黑袍靜靜伫立,風起之時,皆裹着一層寒霜。
光璟雙目睨着那處,神色依舊冷淡。
冷風驟起之時,那人的聲音随風而來,冰冷又輕蔑。
“聽聞雷神光璟不近女色,更不曾與人類接觸,可在我看來,事實并非如此。”
“魔尊夢魇。”光璟上前一步,一副出塵脫俗的模樣,冰冷的電光在他右臂上忽隐忽現,已蓄勢待發。
“今日甚是無聊,我來與你一較高下。你贏了我,我放你們離去。”楚清河眼角微微上挑,眸中皆是寒冰清寂,目空一切的模樣,“你若輸了,我就取走她性命,而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不過短短一瞬,楚清河已毫不留情出手,偌大冰幕碎成尖刃,一片片迎風朝他投擲過去。
他氣定神閑拔出身後長劍,驟然片刻,又是一道雷幕劈下,裹在他周身,将冰淩成堆抵擋開。
而光璟手持雷神劍,徑直朝楚清河而去。
他瞬行前去,本體跟着化作一道閃電。
楚清河眼神淡漠,冰冷冷的笑着,猝然閃身一躲,随手捏出一把冰劍抵禦光璟的攻擊。
“上次一戰,沒能與你交手,實在可惜。”他挑唇笑道。
光璟依舊不語。
他雙眸微微一眯,周身雷電附進劍中長驅直入,一瞬斬碎了楚清河手中冰劍。
楚清河旋身撤退,擡眸看過去時,身形一頓,慢慢道:“你心有顧慮,下劍這才遲了些,可是因為那人類女子。”
寒冰順勢攀上光璟手中長劍,他沉着眼,揮劍揚去那層浮冰。
楚清河并未将光璟的無視放在心上,他低垂着頭,面無表情道:“看來,只有殺了那人類女子,你才會專心與我一戰。”
光璟神色一變,當即轉身返回。
寒冰劃破長空的聲音萦上耳畔,血色花朵随之綻放,刺眼的點紅了整片黎明。
“啪嗒——”
羅煙芷心口猛的生疼了下,很快,撕裂般的疼痛蔓延開來,頃刻間奪取了她的呼吸。
她緩緩低眸,瞥見一根冰錐整個貫穿了她的左胸膛。
而那冰錐經過鮮血的沐浴,竟越發玲珑剔透起來。
她擰着眉上前一步,側着身子倒在光璟懷裏。
光璟一手攬住她,另一只手死死抓在冰錐之上,掌心溫熱附着上去,将它化作一團血水。
他愣愣望着那處,蹙眉念出一個名字來。
“如曦——”
為什麽,是你。
方才,如曦站在羅煙芷身後,出手飛過去尖銳冰刃,直接穿過她的心髒。
扶着身邊虛弱無力的人,光璟忽的想起那一日,她摔傷了腿,哭的梨花帶雨的模樣。
這次她沒有哭。
他的心裏卻忽然一空。
“我會救你。”他握住她的手,指尖皆是溫熱的血。
“光璟,不要救我。”她輕輕回握住他的指尖,眼睛留戀的望着他,“難道每一個神都要因為一個人改變命格嗎?這是我的命,不管有沒有經歷變數,我認。”
他看着她,再次無言。
她卻笑了。
“慶幸的是我在離開人世之前遇見了你。”
遇見她的笑容,他目光微微一滞,眼底天幕沉沉,似一瞬失去了光澤。
“你就不想活下去嗎。”
千離說過,他的出現會折煞她的命。
只是他從未想過,這一天會來的如此快。
快到他還沒做好失去她的準備,一切就已經發生了。
不該再回來找她的。
不該說要帶她走的。
這一回,他無法帶走她了。
人們都渴望活着。
百年壽命,對他們來說,仍不滿足。
可她卻不讓他救她。
他握着她的手,第一次覺得這世界的溫暖,只剩這一刻了。
“我想活下去,可現在不行了。”她臉色慘白,笑容卻依舊明媚,“我曾無數次的求過神,不要奪走我的家人,不要讓我孤身一人,哪怕只有片刻歡樂,也好過孤獨長生。而後,我遇見了你。”
他聞聲閉上眼,擡手将她抱在懷裏。
“是生是死,我都尊重你的意願。”
“我喜歡你。”她頭挨在他胸膛上,心口仍是不斷在流血,“你能說句喜歡我嗎。”
他沒有回答。
她跟着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
“上次跟你去過的那家店,面做得好吃極了,如果能再跟你一起去吃一次,那就好了。”
“我帶你去。”他緩緩睜開眼,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去。
離開的那一刻,他看見了炀川和林商。
他們出現在他身後,攔住了跟過去的楚清河和如曦。
幾乎是瞬間,光璟就已來到了那家店的門口。
他身上染着血,懷中是受了重傷的她,身後的劍閃着雷光。
街上的人見了他們,皆避之不及,紛紛跑開。
面館裏的人皆是速速跑走,沒留下一人。
他踏步進去,瞥了眼躲在桌子底下的店家,冷冷發聲:“來兩碗面。”
“好……好。”店家被他冷目斜了眼,連忙跌跌撞撞跑到後廚。
一切安靜下來之後,他輕輕擁着懷中的人,不舍的喚出一聲名字:“羅煙芷。”
沒有回應了。
懷中的溫度,冷了。
他指尖輕輕用些力,放開一只手去握住她的手。
閉上眼時,過往畫面疊加出現,極快将他的心髒填滿。
最後那一幕,停在她不變笑顏之上。
她說她願意。
我沒有再丢下你。
可是你卻丢下我了,羅煙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