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雷神篇(十二)
入了這東海, 依目皆是望不清的黑暗。
而那片黑中,一道聲音低低入耳,似是有人在低吟淺唱。
“你是誰……”
那人游至她身側, 臉上挂着粲然的笑:“我認得你。”
她還未吐一字, 柳卉已自問自答了一串, 歪頭看着她:“我是東海公主柳卉, 歡迎你來。”
“你知道我來此的目的?”她輕聲發問。
“不知道啊。”柳卉笑了笑。
“那為何歡迎我來。”
“為何不歡迎?能入這海底深處見到我的人類,百年來你可是第一個, 我如何能不歡迎你的到來。”
“可……”
“噓——”柳卉用食指按住她的唇,眉眼淺淺勾起,聲音忽高忽低落進海裏,“讓我猜猜你為何來這東海。”
她蹙眉推開柳卉的手,表情微動了瞬。
聽聞東海公主單純心細, 膽小脆弱,不喜生人靠近。
為何她沒從這女子身上看出這般性格。 ”啊!你可是為了朱雀燈而來?”柳卉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肩膀, 巧笑倩兮着鉗住她下颌,“我可說對了?”
“你怎會——”
“來這裏的人,皆是為它而來,你說我怎會不知道?”
“朱雀燈, 當真在此?”
“是啊。”柳卉遺憾的搖了搖頭, “可惜你拿不到它。”
“為何拿不到?”
“你可知海底深處的那扇入口,連接着的是某處?”柳卉松開手,調頭游到她身後,歪頭貼在她肩上, 笑着看她。
“是何處。”她冷靜應道。
“是極寒之地, 朱雀燈就掉到那裏去了。”柳卉沖她眨了眨眼,表情更豐富了些, “你可知道,這極寒之地關了誰。”
風橪眼睫微擡一瞬,剛扯動唇角,心中答案已呼之欲出。
——魔王焱夜。
“是魔王焱夜呀。”柳卉唇角壓深了些,朝她挑了挑眉,“雖然他已被郁洛遙封印長眠,可那真正束縛他的不過只一紙符令,若是你不慎将那咒術解開,你說——會如何?”
“若非做了萬全之策,我定不會貿然前去。”她沉着回道。
“很好,那你就在這裏留下。”柳卉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驀地勾了勾唇角,“就留到——你做好萬全準備的那一天。”
說完,柳卉沒給風橪拒絕的機會,直接将她推進一道門裏,關門聲被掩在水中,最後送進來一股水流。
風橪背對着寂靜的亮處,一雙眼被突如其來的光芒蒙了眼。
她望着這海底的波光,面上如蒙了嚴霜一般,一顆心很快重重沉了下去。
不知自己還能遇見這光明多少時日。
風橪眸色黑沉,卸下腰上的臉,擇一處坐下,利落抽出長劍,一瞬劍光上泛,映進她眼裏。
方才柳卉靠近時,劍身震動片刻,又很快停止。
是讓她離開的意思嗎?
她擡眸望向緊閉的門,淡淡苦笑一聲。
不過到了此時,去留仿佛不是她可以決定得了的。
柳卉将她關了起來。
從柳卉關上門的那刻起,她就已經走不出去了。
可是東海公主為何要這樣做。
“她不是東海公主!”忽然有一道聲音在她耳畔輕輕響起。
她一瞬起身,眸中戾光一現,環顧了四周後,未見一道身影。
那道聲音還在繼續,她落眸一看,觑見一枚玉佩安靜的躺在地上。
風橪挪開目光,下一瞬,一道虛幻的人影從玉佩中升到她面前。
這是……妖。
她曾聽聶将心說過,有一種妖怪,修行法術的方式很是邪門。他們附着在玉佩或配件上,吸取人的精氣,以壽命為契,達成交易者的心願,最後剝奪宿主的生命。
面前的這個妖,貌似就是附着在柳卉玉佩上的。
那麽就是說,柳卉如今已經不在了。
“此時占據柳卉身體的人是誰?”她看着對面的妖,面色冷靜。
“我不知道。”冬灼搖了搖頭,“我只看見,她親手将朱雀燈丢下去了。”
親手将朱雀燈丢下去的?
風橪眉頭輕蹙了下,長劍一瞬回鞘。
柳卉身為東海公主,有什麽事情是她想做而做不到的,非要去求一個妖,甚至還丢了性命。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柳卉向你提的心願,是為何事。”風橪陡然掀眸,神色複雜。
冬灼姿勢僵直,慢慢道:“她讓我幫助她和一名人類成為朋友。”
她沒有忘記,眼前的這個人是除妖師。
可此時此刻,也只有她能幫助自己走出這東海,揭穿另一個妖的謊言。
“那個人類叫什麽名字。”
“七栖。”
東海之上設了屏障,将樓澤阻隔在外。
他雖為風神,可眼下也只有身為水神的千離才能将其解開。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察覺到樓澤的目光,千離漠然看過去,唇角噙着冷笑,“一個笨到會掉入妖怪陷阱的除妖師,沒有救的價值。”
他眼皮半擡,目光直率迎過去:“無需你救她,你打開屏障即可,她自會出來。”
“你既這般信她,我便撤了這屏障。”千離目光微縮,身姿挺拔,冷漠看向他:“樓澤,我只給她一個時辰。”
刀鋒一瞬刺入門縫,發出細微聲響。
風橪微一擡眼,瞥見冬灼恭敬順從的站在她身側,惴惴不安道:“我們還能出去的吧。”
“誰說我要出去了。”她輕扯了下唇角,冰冷雙手用力握着,随手捏了道符紙,順着劍身一貼,封魔除妖法印平地而起。
“啊?”冬灼驚詫盯着她,而後聽見她的聲音融進風中,稍縱即逝。
“我要的是——誰都進不來。”
她極快的将劍抽出來,揮臂一斬,生生将海底撕裂開一個口子來。
“你該不會……是要去尋朱雀燈吧。”冬灼瑟縮在一邊,生怕自己會被那海底的漩渦卷進去。
“是又如何。”風橪冷笑了聲,側身回看那妖,“最快的結果不過是我成了詛咒之神,對抗魔王焱夜。”
可她無所畏懼。
這天地,最叫她害怕的人已經不在了。
“可若是你不回來的話,我該如何?”冬灼擔驚受怕的望着她。
“你有一定要從這裏出去的理由?”她腳步一頓,眼眸微垂着,似是想起了誰。
“柳卉最後的願望,我還沒有幫她實現。按道理說,我這條命也沒有存在的理由了,可我在離開前,還有一個人要見。”
“是七栖?”
冬灼點了點頭,聲音又低又弱。
“她應該知道,曾有這麽一個存在,賠上性命也要陪在她身邊。”
而她不是孤身一人。
或許,她從來不曾是一個人。
極寒之地的風寒冷刺骨,風雪懸在空中,漫天墜落。
不過片刻,她手中劍鞘結了冰,絲絲冷氣攀上她掌心。
風聚成刃,在她手背刻上重重一刀。
血腥味彌漫上來,頃刻間撬動地面落雪。
腳下地面震動起來,連同着捆住焱夜的鐵鏈一同搖晃起來。
沒有朱雀燈的痕跡。
在她眼中,只有焱夜。
風橪看過去,發現他的皮膚白到可怕,安靜的閉合着雙眼,毫無生息的樣子。
他的全身都被粗重的鐵鏈一圈圈的纏繞在一個冰柱上,頭像睡着般微垂着,一頭紅色長發随意的披散在肩上。
這副五官,既冷峻,又魅惑,十分符合衆妖對他的形容。
魔王焱夜被封印在此只過了短短幾月,方才她身上的血腥味,正危險的觸碰他殘存的意識。
像她這樣的除妖師,血一旦觸碰到焱夜,很有可能就會解開封印。
風橪用力捂住傷口,迎着冷風一步步朝前去。
還沒去到深谷最暗處,一道閃電遽然而至,一瞬斬裂了她面前畫面。
飓風被那道白光一分為二,另一邊狠狠壓過來,根本沒給風橪反抗的機會。
她整個人跌倒在地上,劍鋒劃在地上,随她一同無力往後退去。
“你就是風橪。”光璟從焱夜身旁走過,單手提着朱雀燈到她面前,熾熱的光萦在她面上,同時也照亮了他的五官。
她輕蹙着眉,想要起身時,卻發現寒冰已經抓上她雙腿,将她用力禁锢在原地。
“你也是來殺我的神。”風橪将一股力凝在右臂之上,擡手輕輕一劃,割斷了面前的風雪。
她在最快的時間內與光璟拉開了距離,又在轉瞬間被他趕上。
他站在她對面,握拳時讓朱雀燈歸于虛無。
“為何殺你。”他面無表情看着她,薄唇輕啓,“這朱雀燈是假的,你被騙了。”
他也被騙了。
入口的門被冰雪完全封住。
光璟擡眸望過去,右手緩慢在身側攤開,一瞬間,劍在手中,冒着冷冽電光。
而今他們被困在這裏,卻是最壞的結果。
“你不能出手。”風橪攔住他,視線不由自主的跑到光璟身後,“你手中劍一出,不僅大門會被你劈開,就連魔王焱夜身上鐵鏈也會跟着一起斷裂。”
光璟目光一滞,看似沒有在聽她的話,卻沒有繼續手上的動作。
他目光沒有落下,仍舊望着冰冷的那方,聲音不容置喙墜進她耳裏,只有簡短兩個字。
“你來。”
“此時還不能走。”她轉身走向焱夜所在的地方。
光璟視線一空,終于轉過身去尋她。
“是何緣由。”他面不改色問她。
來的路上,光璟早就看到了樓澤和千離。
千離一直都想殺了這個叫風橪的女子,樓澤卻千方百計想要着她。
一個人類而已,就算真的成為了詛咒之神,對他來說沒有半點區別。
她的生死,本就與他無關。
就算是冥界之主也無閑暇和心思去插手人類的生死。
他亦是。
可她執意要留在這裏的原因卻讓他好奇。
時間仿佛凝滞了般,唯有冷風呼嘯,在耳畔喋喋不休。
在這極寒之地,她的聲音恍如冰間流水,清澈低緩。
“朱雀燈還在此處。”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太忙,每周不定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