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蠻蠻(十)
“你下山了,那我呢。”蠻蠻漂亮的眸子漸漸萦繞着霧氣,她就這樣看着他質問他,不言不語也讓人心碎。只有蠻蠻知道這樣一幅姿态多半是假的,是她故意裝的。一大半是想捉弄他,雖然也有些挽留的意味。
“我……”看着蠻蠻泫然欲泣的模樣,張煥秋頓時就慌了,他年紀小哪裏哄過女孩,他雖有心安慰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想為她擦眼淚但細細一想他身上這家衣裳穿了有些時日了,剛剛還被火熏烤了一番,滋味實在是難以言說。其實在他心裏,一個逃家的小丫頭在流落的境遇下遇到個好心人,心有依賴是極為正常的。他這麽認為。
“不然,蠻蠻和我一起下山吧。”剛說完張煥秋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耳刮子,這叫個什麽話!他雖然還未行冠禮可也到底是個男子,還有婚約在身,況且男女三歲不同席,他這話如何不叫人想歪,這叫什麽混賬事!說出去不是平白壞蠻蠻名節嗎。
“我是說……你跟我下山,我替你尋你父母親人。”他極力向蠻蠻解釋,但蠻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打斷了他的話。柔軟的手還帶着女孩子的清新的味道,秀致面容離得極近。
“不了,”她笑着說,“他們很快便會來尋我,小哥哥不必擔心,你只管下山去。待到來年,苦楝花開,我們還在那見。”
随後她便放開了手,模樣如同初見時一般,她坐在高高的樹上看着狼狽的他漸漸勾起笑容……
蠻蠻
離別已近在眼前,蠻蠻看似豁達,其實在所難免也有些不舍,而張煥秋作為多愁善感的凡人,更是不免要想的更多。但其實在我們所活着的時間裏,相遇和離別本身就是主調,我們總會與別人相遇,也會和喜愛的人分別。更多的是和陌路人擦肩。在這之間妙不可言的,恰恰是前生所積攢的緣分。無法挽留,只能任由逝去。
“蠻蠻,你知道那個妖怪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嗎。”不知不覺間張煥秋養成了凡事都要詢問蠻蠻的惡習。他向來怯懦,總習慣于向別人請教主意,沒一點自己的想法。這一次也毫不例外,他唯唯諾諾的偷瞄了一眼從說起分別起就顯的興致缺缺的蠻蠻,心裏頭分外忐忑。
“他的意思大概是比翼鳥在人間吧。”蠻蠻仔細想了想,斬釘截鐵的告訴他,又考慮了一番,忍不住為自己的回答暗自佩服。她的的确确是世間有大智慧的人!連這樣的答案都能想的到,還避開了他的懷疑。一時之間蠻蠻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不是話本子裏總有些妖怪戀凡嗎,我想比翼鳥也是一樣的吧。沒準就混跡在人間,不過你肉眼凡胎看不出來吧。”
張煥秋面色古怪的看着蠻蠻突然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給他講其中的道理,雖然零零碎碎的,但他還是總結出了其中的奧妙。他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還是頗有道理的。
他看了看天色,遠處的天已經泛起了昏黃,是不早了。他想,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和蠻蠻說,一邊低着頭盯着腳下的土地,一邊發着呆與蠻蠻僵持。
蠻蠻已經看出來了,她原本還高興的張揚的表情慢慢沉靜下去,她向前一步牽起他的手放在耳側傾頭依偎上去,臉上既溫和又眷戀的神色。
“我知小哥哥心焦,我這些挽留的小把戲也留不住你多久。如今将要分別蠻蠻便鬥膽再‘孟浪’一回。”夕陽的暖黃色落在她輕顫的眉睫間,她面對着張煥秋垂着眸,這麽的乖順。“每一年,以後的每一年蠻蠻都會在那棵苦楝樹下等你。若是小哥哥願意讓蠻蠻陪你找那鳥,便來尋我,若是小哥哥下山碰巧尋見了,也該回來告訴我一聲。”她放低了身價向他訴求道。
張煥秋為她淳稚的話語所動容,他顧不上那只被蠻蠻牽住的手,情窦初開的心裏只有眼前這個相處時日不多的女孩。她是這般單純又良善,溫和的讓人恨不得放在心尖尖上。可他到底不能随她去。
“我答應你……”
種下什麽樣的因最後便會結出什麽樣的果來。許多妖怪并不喜歡和凡人結下因果,因為人生來不過百載又是天道的寵兒,因果哪是這麽好償還清的,可蠻蠻不介意,她天真的覺得因緣非要糾糾纏纏的才好,這樣誰也逃不了,終歸會回來,
“一定哦。”
“一定!”
張煥秋年幼并不不清楚,他以為,他不過是與人定下了個簡單的約定,卻從未想過與他相約的,也是西山中的精怪。他下山了,一步一步的走遠就同來時一樣。他不想回頭也不敢回頭,他自然是知道蠻蠻就在身後注視着他。他害怕,他在害怕。怕一旦看見她那一雙眼眸就會忍不住心軟最後答應她所有的要求。
張煥秋走後,蠻蠻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樹上。苦楝花依舊開的和她離開時一樣燦爛,她坐在枝丫上看着張煥秋離開的地方,其實早就沒了什麽人影。但那裏,能看到人間的煙火。與西山不同的繁華和熱鬧。
“蠻蠻……”小山靈欲言又止,膽小的看了她一眼。在其他山靈的推推嚷嚷裏又像前一步。“若是蠻蠻歡喜也可以将他留下的。就像西山的其他妖怪一樣。”蠻蠻低頭,伸手安撫了的摸了摸它的腦袋。“無事的,他終歸會回來的,他已經答應我了。”也不知到底安慰的是誰。
“哼!原來你也不過是這樣的人罷了!”嚣張又熟悉的妖火淩空燃起,吓得一旁的山靈們全都躲在蠻蠻身後。
是畢文!原來畢文回去後左思右想都覺的哪裏奇怪,便又偷摸摸的找上門來。正好又聽見蠻蠻和山靈們的對話。他和蠻蠻素來不和,見着蠻蠻在那凡人前沒讨到巧,還眼巴巴的讓人家下了山,就迫不及待的出來嘲笑她了。
蠻蠻倒是不介意,她比畢文要清楚的多是什麽事了,畢文的嘲笑不痛不癢她也沒心情去計較。
“怎麽?舌頭被貓叼了不成,都說不出話來了!”畢文氣郁,蠻蠻不搭理他讓他像是耍猴戲的,眉眼一挑,眼底深處洩露出一股戾氣來,或許蠻蠻不清楚,但在畢文看來,此時的蠻蠻就像人間話本裏那些求而不得的可憐人似的,一張苦瓜臉看的他也極為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