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蠻蠻
她撲向烈火,化為骨骸中的一具,紅線崩裂,至此再不問世俗事。
————————陣法陡然間消失,是怎樣痛苦又決絕的過去,鮮血淋漓的記憶帶着永不開解的因果輪回。魇不知道。
假若全世界都在欺騙她,那她又是誰呢?
“我只求您一個夢境,這不是貘一直以來所做的嗎。”攔路的少女癱軟在地,那張倔強的臉一時間竟與記憶中的昙花重疊在一起,是入夢太深還是入戲太深這時的她早已失了決斷。
“我并非貘,我名為魇。”魇清冷的開腔。
“求你……”她崩潰的嚎啕,天空凝聚起陰雲,碩大的雨滴咂落,雷聲轟鳴,可誰都沒有放棄。
“山海有言,蠻蠻出,洪澇至。我等也是有幸。”栖打破僵持的局面,正如他所說的眼前的這個厚着臉皮攔路的姑娘是居住在西山之巅的蠻蠻。
“是的,我就是蠻蠻。”雨幕她神情脆弱支離,本就沒有什麽相關的關系,答應是情分,拒絕是本分。因果本就是玄之又玄的東西,誰又知道報應會在哪裏應驗呢。
隐匿在枝丫中的小肥麻雀嫌棄的抖擻着自己濕漉漉的絨毛,視線卻一刻都不曾脫離。
哎……
不知是誰的輕嘆在雨中飄零,名為魇的妖獸垂下漆黑的羽睫,到底是認了輸。包裹在冷硬下的到底還是同尋常一樣跳動的心髒。
“倘若我替你織就一曲夢境,那你可有因果償還。”魇的瞳孔中倒映着蠻蠻因欣喜而絢爛閃亮的笑顏。“好”她脆生生的應道。
雨過天晴,怕也不過如此。
“我為旁人求一夢境,勞煩二位與我去一趟西山了。”她說。
“人?”
“是,人。”
話止于此,魇和栖沉默了。
說到底人和妖的結局多數早已注定,到底殊途,亦無法同歸。這世上本就沒有太多圓滿,強求不過是一場注定的徒勞,可總有一些妖,拼盡全力在所不惜。
癡情事到底是諸多相似,一場情深一場空歡喜。
在最初的時候,那株備受蠻蠻喜愛的苦楝樹還只是一株幼苗,掩埋在西山蔥郁的古樹中籍籍無名,唯有蠻蠻能在茫茫森海中一眼望見。
所有錯誤的故事大抵都會有一個難以忘懷的開始,和一個令人嘆惋的結局,一個落魄的說書人這樣告訴她。直到過了許久後的今天,蠻蠻仍就記得說書人穿着一身打着補丁的天青色長褂背着一個小小的包袱,溫和中透着倦怠的顏色,他透過西山擡頭仰望着遙不可及的另一邊,炫目的光影交織在自出生便生活在遠離人間的西山的蠻蠻自然不會用一身風華傲骨天成這樣的詞彙去形容他,就連說書人這個稱呼也是對方告訴她的一個所謂的稱謂罷了。
跳躍的篝火在他臉上落下陰影,他仰着那張年輕卻不顯青澀的臉看着低垂的似乎促手可及的天幕:“倘若,我也能如同天上星宿那般自在該多好。”蠻蠻坐在離說書人不遠的地方,乖乖巧巧的并着膝蓋,雙手安放在膝上,尚顯稚嫩的小臉蛋側卧在掌背懵懂的思量着他的話:“爾又怎知星宿就如爾所言的那般自在?”
她的年少無知話裏滿是天真不知閑愁的滋味。似山間閑适的風,也似他最渴求的模樣,說書人自知不該把她稚言稚語放在心上,然而這事件自有因緣玄妙哪有這麽多的該與不該。
他長笑着,肆意的把自己扔在厚密的草叢中,驚惶的螢火蟲升騰起一片微光。照亮了蠻蠻的臉龐也照亮了他漆黑的瞳孔。“再不自在也好過如我這般漂泊流離,居無定所。”他側着腦袋,眼中是蠻蠻不熟悉的意味。蠻蠻一時間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感覺。什麽哽咽在她的喉頭,什麽纏繞着她的心口,又是什麽讓她彷徨失措。
“我啊!要去另一頭謀求新的生活!”說書人一手放在頭下一手遙遙的指着遠方。她疑惑的看着他,百無聊賴的随手撿了根樹枝挑撥了幾下篝火。指尖泛起藍色的熒火,火焰化作翩跹的蝴蝶在蠻蠻手下獲得新的生命,一只只或是停留在指尖或是盤旋着遠去。長久的生活在西山的蠻蠻問他:“生活是什麽。”“生活是我的命”說書人的眼底停留着蠻蠻的影像,他看的認真,專注,入神,又不帶一絲旖旎,單單純純的唯有豔羨。一抹紅霞悄然爬上她白皙的臉龐,蠻蠻害羞的扭過頭,手指絞着裙擺詳裝鎮定“你這個說書人怎麽這般大意竟把命也給丢了”
“我也不想丢的,”他垂下藏着故事的眼眸嘆氣“可這世間又能有幾件事如你我所願呢。”“那西山的那邊是什麽。”蠻蠻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那時的她還是慣會好奇的年紀,西山是群妖聚集的地方,總會有游行人間的妖怪路過,他們總是很不一樣,與蠻蠻在西山見過的妖怪氣息迥異,他們或是風塵仆仆,或是金玉滿身,有疲憊亦有滿面紅光,也有身負神罰戾氣沉沉。心思活絡的蠻蠻喜歡親近那些友善的妖族,用西山的花果去交換他們在人間的故事,直到那一天她背着撫養她的妖怪摸下西山。
人間實在是太繁華了,蠻蠻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糖葫蘆的不一會兒又被捏糖畫的給勾了去,那閃亮亮的一雙眸子看什麽都看不夠,看什麽都看不厭。整個妖都要黏在吹糖人的攤子前。
“小娘子,第一次來趕集吧。買個糖人呗。”吹糖人的老頭笑眯眯的看着她,手上動作不停,幾下就吹了個極像蠻蠻的糖丫頭來。老頭把糖人遞給蠻蠻。“沒銀子也能要麽。”蠻蠻問,去過人間的妖怪們曾告訴蠻蠻,人間喜歡用“銀子”這種東西來換歡喜的事物。蠻蠻是山中的精怪,也不曾入過世,她沒有銀子,卻又實在喜愛那個與她有幾分相似的糖人。
蠻蠻看上去玉雪機靈,十分養尊處優的樣子,吹糖人的老頭也沒想到她是個身無分文的“小窮光蛋”。
“拿着吧,就當老頭子送你的,哎”他嘆了一聲氣把糖人朝蠻蠻手裏一塞“老頭子要收攤了,小娘子還是拿着糖人快快回去的為好。”蠻蠻懵懵懂懂的應了一聲,睜着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老頭收拾起攤子消失在繁華裏。不知為何蠻蠻突然對這這難得的人間集市失了興致,手上的糖人一直被她緊巴巴的攥着。
趁着看護她的妖怪還未發現她溜了下來,蠻蠻重又溜回了山上。回到自己的窩中蠻蠻看着手中的糖人思量了幾刻,她看到凡人把糖人吃進嘴裏,她心想這一定是種吃食就像山裏那頭大野豬每回從山下給她帶的糕點一樣。可對于幼時的蠻蠻而言,這是一件于她而言極為難得的“好寶貝”。
禽鳥好收藏,蠻蠻也有這習慣。
蠻蠻把糖人藏進了自己的小鳥窩裏,每過一刻就要看上一眼,真真是喜歡到了骨子裏。許是蠻蠻的愛太過火了吧,一夜過後,那個糖人到底是化在了蠻蠻的小窩裏,到處都是黏糊糊甜膩膩的。蠻蠻感受到了十二分的難過。
人間的東西是留不住的。
蠻蠻想起記憶裏那個甜膩膩的小窩最終被自己招來的洪水沖走,似乎又一次聽見看護她的那個妖精這麽說。
“大抵是城鎮吧。”說書人有些猶猶豫豫,過了一會兒又頗為開朗起來“事事如意到底少了幾分樂趣,一切随緣吧。”蠻蠻心中升騰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來,她惡質的笑着故作出兇狠的模樣來:“你沒有去過那你怎麽知道那裏有你的生活”“可不去我就要沒命了”他總一副溫溫柔柔的模樣,蠻蠻以為他從來都只有這個樣子,但人總是有千百種面孔無疑的。他難得強勢的厲聲制止了蠻蠻的話繼續說下去。“萬一那裏一片荒蕪呢”蠻蠻咬着唇,十分不甘。
“總會有一個地方有我要的生活”萬千星光也不及他璀璨情深,他的眸光讓蠻蠻說不出話來。“你找到生活後還會回來嗎”蠻蠻以為她自己不過一如往常的說着話。其實她已經是帶着哭腔在訴求着他。
求你……
求你留下來……
求求你……
拜托了……
一如幼時的蠻蠻哭的肝腸寸斷也沒能挽回那個消融的糖人。
沒有人在說話。
人間的東西是留不住的,比如糖人,
比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