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注定
“如果我說會呢。”緩步走向栖,蒼白的指尖撫上溫暖的羽毛,她也看着他,尋找一個答案。“那我就讓開,我不在意背負多少因果,只要你能夠感到高興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即使是很久之後她落魄,被追殺,如同過街之鼠,魇也一直記得這個夜晚——青灰色的鳥兒用生生世世的因果向她許諾。
細碎的星光照亮了魇蒼白如瓷的臉龐,幾不可見的震驚為她添上了幾分煙火氣。
此時被魇震懾住的女孩重新回過神來,即使雙腿打着顫也努力的推開擋在她面前的栖,跌跌撞撞的朝着自己的父親跑去。這一次,魇沒有阻攔。
痛苦的嗚咽響起,魇閉上眼宛若回到十年前的南山,肆意掠劫的火焰夾雜着哭嚎和無力的啜泣,夜色被浸染成血色,恪守着信條的貘獸直到最後只剩下她這個叛逆,因她而起,因她招致的罪孽,用了一整個南山的生去填滿。
夜,還沒有結束。
當溫熱鮮紅的血液從腰際的傷口流出在地面上綻開紅色的花朵,唯有這時,魇才确切的感覺到自己是有生息的活着。夜鴉聒噪的叫聲總是讓夜晚不得安息。
這世上的許多事大抵也就是如此,人、妖獸、神總是為了一些不知何曾會到手的利益而去站在一些生靈的對立面,再這樣自诩高貴也掩蓋不了皮囊下腐爛的惡臭。哪怕是稚子也會因為過分的天真不計後果而變的面目可憎。夜鴉漆黑的羽毛飄進陋室,總讓她還覺的活在過去,透過森林的光影,飄落下各色鳥雀的羽毛,仿佛沉睡多年古老的桃花源,可惜美好的事物總歸是在記憶中格外的美化,現實的殘苛讓光怪陸離的夢境變成嘲諷,鏡花水月般越破碎越珍貴。
魇微垂下眸,眼中神色莫名,女孩兒的臉上還帶着之前尚未來得及褪去的驚恐,報複的快意。扭曲的交織在她稚嫩的臉蛋上。
觀之仇恨一事,有的人選擇釋然,有的人決定負重而行,即使原本她并無過錯,可當她做出選擇時就已經毫無退路,注定要背負起這沉重的因果。一時的沖動會改寫所有的人生,可即便如此,也總有人不計後果在所不惜,這便是人性吧,可身而為人到底是件幸事,人的因果,善惡自在一生中相互抵消,可其他的妖獸神靈卻要為因果生生世世的償還。
“你為什麽要殺我爹!”稚嫩的手握緊了手中的瓷片,惡獸的血液和人類的融在了一起,其實本也沒什麽分別,都是鮮紅的溫熱的液體,可明明是同樣的事物卻總也有閑人要把它分出三六九等,我族和異族來。女孩甚至惡意的鈍器又往前送了送。魇倦怠的扭過頭,精致蒼白的下颚暴露在夜色,在衣物的掩蓋之下紅色的咒文游走在這具脆弱茍活的軀體中,心髒的每一次跳動都伴随着敕令的束縛。
即使堕落,她依舊恪守着貘族的古訓,明明厭惡卻不得不守護這唯一的遺留物。
孤獨的獸拉下自己的兜帽,帶着可笑又悲憫的神色居高臨下,“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麽對錯,所謂對錯不過是利益所向,你的父親十年前種下因,十年後我來取這‘惡果’又有何過錯。”惡意粘稠的宛如實質,女孩驚吓的松開手中的“兇器”睜大的眼中倒映着魇的面容,明明是自出生就相伴的臉龐卻陌生又熟悉,可悲又可憐。“你胡說!我爹是出了名的好人!他能害你什麽!”女孩尖叫着,她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又如何會向這般可怕的欠下冤孽。異志中說妖精總是善于用言語蠱惑人心,她寧願是這樣想,也不願意去信她慈祥的父親是個別人口中的惡人。
“好人?”魇嘲諷的重複着這個可笑陌生的詞彙,“你所謂的好人他所行的善事,哪怕生生世世都償還不盡他手上沾染的血跡,我阿爹阿姆那麽多族人的屍骸堆積在谷中又如何瞑目,死不得安眠!”
“呱——”撲棱撲棱
夜鴉嘶啞的聲音破開死寂,直到一個無人知曉的遠方,女孩跌坐在地。連哭泣都變得無力。“我不會放過你的……我不會放過你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她嘶喊着,固執倔強,身形單薄,成為漂泊此世寂寞的浮游,卻引不起那個黑色身影的回頭,有些事有時候哪怕注定不可為,也只能……一意孤行,這大抵就是人生吧。
像這個女孩,像十年前的貘,也像如今的魇……
“那麽祝福你。”
空氣裏散落着冰涼的話語,魇和栖早已一無所蹤,徒留仇恨腐敗的氣息不斷的蔓延,最終遮蔽了所有的一切。
“我恨你”喃喃的自語聲空洞的被吹遠。
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瞳孔變的死氣,曾經觸手可及的幸福變的支離無力,而她,這注定了一輩子要追逐那個身影直至生命的終結。陰霾注定了這一世嘆惋的結局。
晨光自扶桑而起,夜色中消減的人氣也随着遠近炊煙不再顯的遙不可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與村落相距不遠的城鎮一派喧鬧,魇獨自行走在人世間顯露出格格不入的氣息。
“這位要不要去我們茶館坐……坐……”賣弄口舌的小二被冷冽的氣息吓住,一時間腦內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等到人走遠好半響才重新找回了舌頭。“真是大早上邪門!呸!晦氣!”小二唾了一口重新招呼起人來。這頗為可笑的一切被茶樓上的少年盡收眼底。
少年稱得上鐘靈毓秀,周身更是氣質斐然,青絲如瀑随意的束起垂在左肩,幾縷偶爾随風起平添風情,這世間總有些這樣的人滿身金銀玉石也壓不下血脈裏透出的貴氣,令人生不起一絲嫉妒,仿佛他本就該如此令人豔羨的活着。
少年懶散的支着頭倦怠的垂着那雙藏着朗月星辰的眼眸,即便是這般毫無精神也吸引了絕大部分的目光,人類總是喜歡些求而不得的事物不是嗎?
“大人在看什麽,”站在一旁為少年舔茶的侍從忍不住出生詢問,“一個很有意思的妖怪。”少年伸出秀致誘人的小舌舔着潔白的貝齒笑道,眼中卻透出殘忍嗜血,“難不成是?!”侍從忍不住壓低聲音驚呼,少年淡淡的撇了他一眼,自覺驚擾到主子的侍從僵硬了身子,少年倒是不曾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侍從,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在衆人惋惜的目光中把杯中上好的茶倒的一幹二淨,凡間的東西大抵也就不過如此罷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少年徒自自語着,風中帶着不詳而強勢的氣息在人間的集市上擴散,匿于人群的魇敏銳的回頭,停留在樹上的鳥雀撲棱棱的飛起,魇和茶樓上唇紅齒白的少年四目相對,少年雖是微笑着,可眼底如古鏡幽譚般深不可測令人不寒而栗。
“怎麽了,魇?”僞裝成平常鳥雀呆在魇左肩上的栖也感受到了那股威壓,似敵非友。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收回視線的魇随意的摸了摸栖無意識炸起的羽毛,重又隐藏進人群。
要快點快點厲害起來哦,看着魇的消失,少年歪着腦袋突兀的笑了,笑得一派純然,不然……呵呵呵,悅耳清朗的笑聲帶着深入骨髓的危險的氣息。
風起雲湧,注定了不平靜。
這世上總是不缺少固執又愚蠢的可憐人。當那個別扭的穿着人類衣裙的少女攔住她的魇的去路時,栖這樣想。在那雙明顯與人族迥異的瞳孔中他看出來似曾相識的執念,一如往昔,一如過去。
林間一時緊張了起來,帶着風雨欲來的氣息,落葉劃過魇毫無秦緒的視線,攔路的少女不自覺的退縮了半步,意識到此的少女輕咬着唇瓣重又固執的挺胸向前,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單純聒噪的林間鳥雀歪着腦袋黃豆小眼裏清澈的倒映着兩人的身僵持着,這已經是這幾天第三次碰到她了,魇的耐心從來便稱不上好,所有的惡劣都集結于這重塑的肉身,即使被敕令符文約束着,那咆哮的惡獸在軀殼中掙紮着,擠壓的靈魂失去依所。漆黑的,自魇為眼的地面,純黑的符文向外蔓延直至古老圖騰形成散發着蒼涼氣息的陣法。怨恨在陣法中翻湧纏繞,自腳踝向上被惡念緊鎖,少女睜大了瞳孔無法動彈,發出哀鳴。
“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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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驕傲被碾碎,銀發的少女低下一向高昂的頭顱。掩蓋在黑夜中看不分明神色,明明是人間卻深深被深紅的血液浸染成煉獄,明明是人性卻連惡鬼都避讓三分,明明是妖類卻只能無力的任人宰割。
刀劍嘶鳴,獸類的哀鳴,鳴泣,火光染紅漆黑的夜幕。
“求您,是我輸了。”白皙的指尖緊扣的地面,指甲破碎血絲滲進泥污。人,妖,魔,神,凡存此世的諸君都難逃生死,泥土一點點染成深色,無人憐惜你淚垂也無人憐惜你業火掙紮。
這悲哀的請求注定是徒勞。
時間仿佛被惡意撥慢,她緩緩挺直自己的脊梁,緩緩擡起自己的頭顱,永遠不落入世套俗流的長發自她的肩頭墜落,像昙花一現的絕豔,也似天邊星辰的隕落。她的嘴角綻開少見的恬靜的笑意。纖細的小指上纏繞着不可見的一抹顏色直直的延伸向坐在不遠的王座上的那個人影。
她看過他癡狂看過他瘋魔,看過他殺人不見絲血,也看過他純澈如孩童,獨獨未見過他冰冷如秋色。
到底
她不是他的有緣人。
她撲向烈火,化為骨骸中的一具,紅線崩裂,至此再不問世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