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蠻蠻(二)
蠻蠻和說書人到底是不歡而散,以至于直至最後蠻蠻也未能得知他的名姓。
第二日的晨光如約而至,無論是舍得還是不舍,作為妖怪的蠻蠻無法幹涉作為別人的意願。
蠻蠻見過很多“人”卻獨獨在他的身上看到那種驚心動魄的美麗來,照耀在西山之巅的暖陽傾注在他柔和的唇角。他緩緩的別過頭來,那張堪堪不過清秀的臉龐晃花了蠻蠻的眼。蠻蠻擡起手遮住了自己些許刺痛的眼睛。
太耀眼了,真的是太耀眼了。
這是她發現的珍寶,獨屬于她一人的寶貝,可是她抓不住,所以她只能放棄。太不甘心了,她想。她看着他,她覺得他合該被她藏起來讓誰也找不到誰也搶不走。
說書人俯下身子去打理他為數不多的行李,不過是幾本話本子。
“喂,”蠻蠻不自覺的捏緊手指,長而密的睫毛似蝴蝶一般撲棱棱的扇着,“你留下來好不好。”她極為不客氣,帶着年少無知的偏執和任性。說書人整理行囊的動作一頓,他慢慢直起身,看着蠻蠻躲閃的眼神堅定而緩慢的搖了搖頭。一切都塵埃落地。
“不能的,這不是我該待得地方。我是個凡人,而這裏是妖怪的地界。”他本是十分嚴謹的性子可到底還是鼓起勇氣牽起了蠻蠻的手,明明是十分孟浪的舉動,由他做來卻獨有一番風流的滋味。他注視着她依舊一派天真的模樣神情複雜。指節用力到泛着蒼白也沒有放開。
“妖怪和人又有什麽分別,哪怕在西山我也能好好的護着你。”靜悄悄的西山,似乎只有他們的西山,蠻蠻的話多麽誘人,蠱惑似乎是妖怪的本能。哪怕天真如她也早早的心領神會了這樣的能力。
“可我,會老會死會生病也會厭倦。”眉眼下垂,他近乎坑求活生生揭開自己的傷疤那該有多疼
“你還是年輕貌美的模樣,可我,早早的消逝了年輕的皮囊。那時你還會喜歡我嗎。更何況我并不如你所想那般好,你也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愛我。”他直白的袒露了自己的內心。剖開自己的胸膛把血淋淋的一顆心髒卑微的獻上。
“我會的。”她斬釘截鐵的說,他卻不肯信,松開她的手別過了頭。
“可是我沒法去賭!我只有一生短短的百年功夫,蠻蠻我沒辦法下定決心去賭一個根本不可能的事。”
“我……”
“你根本不了解感情,你還像個孩子只要是你歡喜的你都想占為己有,可我是活生生的一個有着自己思維的人。”他已經下單了決心,既然做不到她的唯一,那便做她的得不到。他是個慣會狠心的人,混跡于茶坊酒肆的他早早就學會了一身市儈的保命手段也學會放棄,也學會了懦弱。
不是的,不是的!根本不是這樣的。她想要出言反駁,又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該怎麽開口。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西山不是他歸留的地方,與蠻蠻在一起的每一秒他都分外清醒的提醒着自己。
人間的東西是留不住的。
人和妖也到底是殊途。
蠻蠻又回到了那個糖人化掉的日子。
對于妖怪來說時間是最廉價不過的東西了,以至于她從未在意過時間流逝的竟然如此之快。說書人再一次踏上了他的人生。西山也好蠻蠻也好其實說到底也不過是他路途的過客,無須在意,抛于腦後。
“你還會回來嗎。”蠻蠻送他來到了西山腳下,這時她才想起她之所以會和說書人待在一起一個夜晚,不過是源于她強勢的與他定下的約定,他陪伴她,她護送他穿過遍布精怪的西山。不過是如此而已。
她所感到的悸動,其實不過是她一個妖的一廂情願。她神情沮喪的咽下了嘴邊的話。細碎的嗚咽卻控制不住的流露出來。
像被抛棄的小獸那樣,他想。有一種沖動驅使他留下,可他不能,他是注定流浪的說書人,注定要去遠方無法停留。有那麽一瞬間他就想順從自己的內心就這樣依着蠻蠻留下來。可只要看見蠻蠻那雙眼睛,他就知道他不能。他想他,注定不是她的有緣人,或許有幾分緣在,不過到底有緣無分。
“也許會吧。”他僵着身子不曾回頭,他害怕看到他的目光也害怕自己一時的軟弱。
到底是誰的眼淚留下來,濕潤了腳下的這一片土地。
“一定會回來的!”他朝後用力揮了揮手。濕漉的眼眸裏閃爍着不舍和眷戀。他笑着,也哭着。
永別了……蠻蠻……
“我會等你的,我會一直等着你的。等你一起看我的樹開花。”蠻蠻站着西山最高的樹上,一點點的垂下眼眸。風吹起她的長發,帶着無言的氣息,她随風跳落化作一只羽色漂亮的鳥兒,長唳一聲。山間的水流似被召喚,漸漸的彙聚起來。陰雲遮蔽了明媚的陽光,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蠻蠻的羽毛被打濕了,雨水順着小巧的臉蛋流下。
他也許,會回來吧。
說書人走了,蠻蠻一直想說書人到底有沒有找到他要的生活。
第一年,蠻蠻種下的苦楝樹已經長高了不少,她早早的去路上等他,從朝陽初起到日落西山,從她興致勃勃等到僵硬了臉龐,她都沒能等到她想等的那個人。她想許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吧。
第二年,他也沒回來。蠻蠻決定如果看見他定要好好給他擺個臉色,讓他下車再不敢讓她這般等待。
第三年,他還沒有回來。這一年蠻蠻的樹開出了翹嫩嫩的苦楝花來。蠻蠻想如果他能帶好聽的故事回來她便原諒他。
第五年,蠻蠻的樹已經長的很高了,每一個夏天都會發出好聞的香味來。而蠻蠻還是沒能等到他。
第十年蠻蠻坐在高高的苦楝樹上搖晃着自己的腳丫子看着遠方,這一年他,還是沒回來。
……
第二十年,他沒回來。蠻蠻對自己說她不會生氣了,她只要他回來。
總是溜下山的大野豬回來了,他告訴蠻蠻山下出了戰亂,人間亂成一團。“到處都是屍體,好吃的糕點也沒人做了,有口飽飯吃就不錯了。”他搖頭晃腦哼哼唧唧的對蠻蠻說“可憐我給自己看好的小媳婦也死在了戰亂裏。”大野豬有點惋惜,卻沒有難過的情緒。“人會死嗎。”她有些呆呆愣愣的問大野豬,“當然會了,人可容易死了。”大野豬本還十分得意洋洋的想和年輕的“後輩”講講凡人的事擡頭卻猛的看見蠻蠻的臉上挂着兩道清晰的淚痕。
第二十年,她只要他回來。
……
第五十年,他還是沒回來。這一年的蠻蠻生了場大病,明明妖怪的身體向來強健可她還是生了病。病的迷迷糊糊間,她似乎看見他的身影,其實到底不過是場幻覺。
這一年蠻蠻的樹長得格外的枝繁葉茂。漸漸的比其他樹更高了。
……
第一百年,蠻蠻想人間太繁華,他不會再回來了。
蠻蠻種下的樹越長越高大,每一個春天都會開出最燦爛的花來。卻獨獨只開一季。
他,
還是沒有回來
一樹繁花再等不來賞花人。
那個說會回來的人。
到底失了約。
自遠方而來的風不曾帶來遠方的音訊。
風催花落自掌心綻放。
此生此夜,待不來歸人。
漫長的生途中,她再不會遇見下一個如月清朗的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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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回來嗎。”
“會的,一定會的。”
“好,那我等你。”
騙子!
都是騙子!
他果然,是天底下頂頂厲害的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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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沒有人能聽見蠻蠻的話,時間對待妖怪總是很寬容,曾經還稚氣的蠻蠻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女了。
也正是這一年,她等來了張煥秋。
那一年苦楝花開的格外燦爛,她一如既往的等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她晃着白嫩嫩的腳丫看着西山的另一邊。風在她的耳畔呢喃私語。
“小姑娘,樹上危險呀。”
蠻蠻高高的坐在樹上看着底下一副傻氣的人,笑了。
她知道她終于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