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今天剛好是7月20日。
那年的今天, 北市西郊陵園某個路段突發泥石流,季淺凝就死在那裏。
然後她重生了。
這個秘密,她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
周圍人聲鼎沸,樹上知了喳喳叫個不停, 她什麽也聽不到。
地表溫度接近四十, 毒辣的太陽照得人頭暈目眩, 她渾身血液凝固, 如墜冰窟。
墨鏡遮住了季淺凝大半張臉,丁零看不清她臉上異樣,聽了老奶奶的話,勃然大怒,破口大罵:“你有病啊!我姐活得好好的,你為什麽要咒她死?你這老太婆良心太壞了, 把錢還我。”
老奶奶不氣不惱, 只是看着季淺凝。
丁零從破碗裏拿出之前丢進去的一塊錢,嫌髒地甩了甩。
老奶奶像是沒有察覺,用那雙仿佛看透一切的渾濁雙眼,直勾勾盯着季淺凝,說:“我能看到你的前世。”
季淺凝身形猛地一晃,搖搖欲墜。
丁零以為她是中暑,眼疾手快扶住她,單手叉腰,沖老奶奶罵道:“嘿呀你這老太婆,你咒人死就算了, 還想訛人錢幫人算命是不是?姐,你別聽她胡說八道,這人一看就是個騙子,千萬別信。我們走!”
老奶奶還抓着季淺凝的手。
丁零試圖掰開,可是不管她怎麽用力,老奶奶的手像鐵鉗一樣鎖着季淺凝胳膊,她竟不能撼動分毫,威脅說:“你這老太婆怎麽不講理啊,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
老奶奶看都沒看丁零,咧着嘴,露出幾根稀疏的黃牙,喉嚨裏發出古怪的笑聲。
丁零頓時毛骨悚然,求助地搡了季淺凝一下,說:“姐,你倒是說句話啊!”
老奶奶深陷的眼窩像是兩個窟窿,裏面不知道藏了什麽東西。季淺凝如被攝魂,嘴唇顫抖,喃喃出聲:“你還能看到什麽?”
“想知道,跟我來。”
“姐,這種鬼話你怎麽還信啊!”丁零看着季淺凝要跟那老奶奶走,急出一頭熱汗。
老奶奶放開她。
季淺凝完全聽不到丁零說了什麽,靈魂像是被什麽東西勾住,牽引着她往前,一步步走向未知的路。
她們停在一棵樹下。
老奶奶一身褴褛,還有異味,拿着讨飯的破碗,旁邊休息的人見了她紛紛躲開,轉眼的工夫,方圓五米之內只剩下她們三個人。
樹影斑駁,零星的陽光灑在老奶奶灰白的髒發上,在丁零罵罵咧咧聲中,她從破舊的布袋裏摸出一面圓形鏡子。
鏡子是普通的鏡子,但仔細看的話,其實和普通鏡子有所不同:邊框是鐵做的,上面繡着不知名的紋路,綁着一根褪了色的紅綢帶,光可鑒人的鏡面落滿了灰塵。
老奶奶把鏡面往身上蹭了蹭,又從布袋裏掏出一把生鏽的鉛筆刀,對季淺凝說:“放你的血,滴到鏡子上,你想看什麽,都能看到。”
“好。”
丁零駭然色變,忙按住季淺凝:“姐你是不是瘋了!不要聽她的!”
季淺凝甩開丁零的手,舉起那把生鏽的小刀,毫不猶豫朝食指指腹割下去。
殷紅的血“噗”地冒出來。
丁零倒吸了口涼氣,她狠狠推了老奶奶,罵道:“你到底給我姐下了什麽巫術!”
老奶奶一個踉跄,穩穩站住,鏡子卻從手中脫落。
鏡面砸在石頭上,神奇的是竟然沒有壞。
鮮血彙聚成股,“滴答”掉在鏡面上。
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季淺凝眼前仿佛蒙上了霧,白茫茫什麽也看不到。白色褪去以後,又只剩下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人影晃動,酒杯的碰撞聲,人們的談笑聲。
眼前開始聚光,景象也慢慢變得清晰。
這是一家餐廳,偌大的包廂裏只有兩桌客人,《迷霧》還沒開拍,劇組部分演員按捺不住要組聚見一面。
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一個個舉着酒杯,有些已經喝高,有些還是清醒着。
“要不要叫菡姐過來呀?”喝得微醺的林依說。
“剛才叫過了,叫不動。”隋風說:“她說不喜歡熱鬧,最近在減肥,晚上不想吃東西。”
有人嘀咕:“不喜歡熱鬧來幹嘛。”
“噓——”林依豎起一根手指,壓低聲音:“早就聽說菡姐高冷不愛搭理人,今天第一次見,果然冷,我都不敢看她。”
“乾哥要不你試試?”有人慫恿趙乾。
趙乾是影帝,這裏面除了莫菡咖位最大。他擺擺手說:“以前跟她拍過戲,每次請她吃飯她都拒絕,我可不想再丢臉了。”
衆人面面相觑。
連影帝的面子都不給,牛。
隔着兩張空桌,打扮休閑卻不顯随便的女人站在窗邊打電話,長發披肩,倩影勾人,冷白的臉上雕刻着精致的五官,美得如畫,卻只可遠觀不可亵玩。
作為一個還未畢業的北院學生,季淺凝沒有作品,沒有名氣,別人很容易忽視她的存在。她厚着臉皮來參加聚會,抱着一絲僥幸,只是希望能提前見一見偶像。
沒想到果然見到了。
莫菡來了,卻與大家格格不入。
偶像離她好遠,冷冰冰連影帝都不敢靠近,她有些害怕。
可是她又不甘心就這樣看着。
季淺凝喝掉半瓶啤酒,氣血上湧,腦袋昏沉。酒水把心底的膽怯澆滅了,她抱着酒瓶,目光追逐那道身影,腳步虛浮走過去。
越來越近了。
她隐約聞到一股沁人的冷香,深吸一口。
“嗝——”
動靜驚擾了矗立窗邊的人。
莫菡放下手機,緩緩轉過身,看到一個眉目娟秀、面孔青澀的陌生女孩,沒什麽情緒地問:“有事?”
那是季淺凝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莫菡,心跳和呼吸同時停頓了幾秒鐘,她下意識握緊手中的啤酒瓶,說:“菡菡菡菡……”
啊啊啊更丢人了,關鍵時刻為什麽老是掉鏈子!
季淺凝揚起手就往不聽話的嘴巴扇了一巴掌。
莫菡:“……”
嘴唇不抖了,舌頭也不打結了。季淺凝仰頭看她,聲音洪亮:“菡姐,我喜歡你!”
莫菡:“……”
空氣凝滞。
大家都在喝酒聊天,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季淺凝說完就後悔了,太直接了一點兒也不矜持!
那雙清冷無波的雙眸發生了一絲絲變化,有玩味,更多的是意味深長讓人看不透的情緒。
季淺凝臉一熱,忙找補說:“我我我是想說,我喜歡你的電影,我是你的資深影迷!”
被人表白不是第一次了,莫菡內心沒有太大波瀾,淡淡道:“謝謝。”
“不客氣。”季淺凝滿面春風,亮晶晶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莫菡被她這三個字一噎,嘴角牽起微微的弧度,饒有興趣看着她,說:“你真有意思。”
季淺凝內心:她對我笑了!她還誇我了!!!
“我……”一激動卡了殼。
“嗯?”
完了,我要說什麽來着?
季淺凝舉起酒瓶猛灌了幾口,把膽氣補足。擡眸,撞上莫菡戲谑的目光,她腦子一抽,說:“你要喝酒嗎?”
莫菡目光從她清澈明亮的雙眸移開,落到她瑩白的手上,看着透明玻璃裏晃蕩着所剩不多的液體,輕笑出聲,說:“你喝剩的給我喝?”
“啊?”季淺凝慢半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我去給你拿新的!”
酒精上頭,她沒辦法理智思考,樂颠颠跑去找啤酒,傻笑着跑回來:“這個沒喝過。”
莫菡沒接,歪頭審視她,幽幽地說:“我開車來的。”
季淺凝一拍腦門,說:“開酒不喝車!我去給你拿飲料。”
幾分鐘後,她拿着一瓶橙汁回來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擰不開瓶蓋。
微涼的手碰到她的。
季淺凝微怔。
莫菡把橙汁拿走了,輕松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看着她:“還有嗎?”
還有什麽?
季淺凝腦子發蒙,呆呆地說:“沒有了。”
“那我走了。”
“等等!”季淺凝回過神,攔住她,弱弱地說:“我還沒喝呢。”
莫菡挑眉,下巴點了點她手裏的酒瓶,說:“女孩子晚上喝多不安全。”
“我長得很安全的。”
莫菡目光放肆地将她打量了個遍,微哂,說:“不安全。”
這是誇她長得好看?
季淺凝心情激蕩,貝齒輕咬下唇,一臉嬌羞,沾沾自喜無法自拔。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季淺凝。”
與另一邊的熱鬧不同,這邊顯得很清靜。
莫菡給她拿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季淺凝抱着酒瓶,絮絮叨叨地說:“我高中就喜歡你了,考電影學院是為了你,來這裏也是為了見你。”
莫菡:“萬一我不來呢?”
季淺凝:“不來,嗝,就不來呗,以後還是會見的。”
莫菡:“以後不要亂喝酒。”
季淺凝:“好,你不讓我喝,我就不喝。幹杯。”
不同顏色的玻璃瓶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季淺凝揚起脖子,還沒喝,酒瓶子被人奪走了。
莫菡擰着眉,說:“你醉了。”
“沒有啊。”喝醉的人永遠不會承認自己喝醉。季淺凝從鼓鼓的包裏拿出一個馬克杯,獻寶似的雙手奉上。
“這是什麽?”
“我親手做的,送你。”
莫菡眼眸微變,說:“杯子不可以随便送人。”
季淺凝雙眼迷離,表情卻很認真地說:“不随便,這是專門送你的。”
莫菡猶豫了幾秒鐘,拿起馬克杯,看清了上面的圖案,有些想笑,不留情地說:“好醜。”
季淺凝像是聽不出她話裏的嫌棄,拍着胸脯,很自豪地說:“我畫的!”
莫菡:“……”
酒精揮發很快,季淺凝舌頭大了,腦子也不清醒了,迷迷糊糊被人半拖半抱塞進了副駕駛座。
車裏有好聞的淡香水味,和莫菡身上的冷香一樣,她閉上眼。
莫菡傾身過來幫她系安全帶,看着她恬靜的睡顏,微涼的手指戳了戳她粉嫩的臉蛋,輕聲:“就這麽放心?”
“……”
“別睡,先告訴我你住在什麽地方?”
季淺凝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眼前是一張時刻出現在她夢裏的臉,冷白,美豔,微啓的紅唇呵出淡淡的橙香。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觸碰到這朵高嶺之花,指尖顫了顫。
對方沒有躲開。
她受到鼓舞,膽子更大,閉着眼,主動把嘴唇送上去。
不管外表怎麽高冷,嘴唇也是軟的、熱的。
季淺凝如同貪吃的小孩,毫無章法啃食得之不易的布丁。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把這一切當成是一場美夢。
她被人推開,夢醒,眼神怯怯。
莫菡眼底幽深,手指輕輕捏着她下巴,看了她很久,說:“回我家?”
她點頭。
她毫不保留把身心交出去,予取予求。
“疼——”她哭出聲。
莫菡一點點退出,吻去她眼角的淚痕,柔聲:“怕嗎?”
季淺凝拼命搖頭,手臂纏住她脖子,無聲渴求她不要走,抽噎着說:“我喜歡你。”
“喜歡誰?”
“喜歡莫菡。”
“叫我阿菡。”
“阿菡……”
一夜混亂。
《迷霧》劇組,莫菡把她叫進專屬化妝間,說:“口渴嗎?”
季淺凝不太敢直視她,先是搖頭,接着又點頭,無所适從。
手裏被塞入一瓶飲料。
季淺凝定睛一看,是一瓶橙汁,臉蹭地紅了。
“那晚的事,還記得嗎?”莫菡垂眸看她。
她咬了咬下唇,點頭。
莫菡摸摸她的頭,說:“喝完再走。”
“嗯。”
她一向聽話,“咕嘟咕嘟”喝下橙汁,肚子脹脹的,沒品出是什麽味。
小木屋,爆破戲。
泡沫制成的道具引起大火,季淺凝本能推開距離危險最近的莫菡,自己卻不慎跌入火中。
她在火裏打滾,痛得叫不出聲,被擡上擔架時,有人趴在她耳邊說:“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暗無天日的治療,她對世界失去了興趣。
莫菡拉着她布滿疤痕的手,誠懇地說:“我要跟你結婚。”
心裏的燭光驟然點亮,她又看到了希望。
她們拿到了結婚證。
她們舉辦了豪華的婚禮。
她們在郊區別墅獨屬于她們的新房裏瘋狂做a。
她成了莫菡的經紀人。
她陪她看盡繁華,看她走上事業的巅峰。她愛的人依舊光彩照人,高高在上。而伴随她的,永遠都是醜陋、自卑和不安。
她以為這條路很長,回首一看卻是那麽短。
玻璃茶幾上擺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件,財産分割明晰,莫菡把郊區別墅給了她,豪車給了她,包括一半的天價存款。
這些施舍,季淺凝一樣也沒要。
離婚那一刻,她才想起來要挽回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強忍着眼淚,在《離婚協議書》上一筆一劃簽下名字,因為手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醜陋如她。
莫菡字跡工整,與她的形成鮮明對比。
協議書一式兩份。
“老婆……”那是莫菡最後一次這麽叫她。
眼淚奪眶而出。
季淺凝掰開莫菡的手,抓起一份協議書,狼狽地沖出那間她們共同生活了十年的房子,迎着瓢潑大雨,驅車離開。
銀白色的小車尾随而來,她渾然不覺。
淚水很快模糊了雙眼,她看不清前面的路。
“轟隆——”
巨大的雷聲過後,沙石從天而降,将她連同車子埋葬在底下。
“淺凝!”
銀白色小車猛地剎住。
一道纖瘦的身影跌跌撞撞跑過來,撲倒在她被埋葬的地方,發了瘋似的用手刨土。
悲怆的聲音幾乎被雨聲和雷聲淹沒。
“你不能死,你還沒有和我去民政局拿離婚證,你不能就這麽走掉!”
“我錯了,我不應該答應你離婚,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原來是莫菡。
“轟隆——”
大雨傾盆,沙石橫飛。
一塊巨石滾落,不偏不斜砸在莫菡腦袋上。
雨還在繼續,地上的水流變成了血河。
救援隊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滿地的鮮血還未幹。
有人放聲大哭。
有人驚喜喊道:“這裏有個活的!”
救護車把昏迷的莫菡送到醫院,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幸好送來得及時,等危險期過了就能醒了。”
“嘀——”最後鑽進耳朵的是一道讓人心慌的電子聲。
眼前的畫面突然消失不見了。
季淺凝看到凝固在鏡面上的血跡,還有鏡面映出的自己蒼白的臉。
“姐到底怎麽了,你醒醒啊!”丁零的聲音将她拉回到現實。
知了聲、人聲。
酷日、綠樹。
現實中時間才過了短短幾分鐘,她卻“走”完了前世一生。
前世就這麽完了?後面的呢?
是血不夠鏡子失效了嗎?
季淺凝撿起那面鏡子,把冒着血珠的手指抹到鏡面上。
這次奇跡并沒有發生。
她還想看看後面的事,可是鏡子裏只有她布滿淚痕的臉。
她推開焦心的丁零,撲到老奶奶身邊,神神叨叨地問:“後面呢,後面怎麽沒有了?”
“沒有了。”老奶奶說。
“我想看看她醒了沒有,求求你讓我再看一次,好不好?”她搖晃老奶奶身體。
“醒不來了。”老奶奶重重一聲嘆息,趁她愣神把鏡子拿走,裝進布袋。
“為什麽?”季淺凝顫聲問。
“死了。”
季淺凝雙腿一軟,跌倒在地。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緊緊抱着老奶奶的腿,邊流淚邊說:“你騙我……醫生說她過了危險期就會醒,怎麽可能死了?”
老奶奶憐憫地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說:“為了換你的命啊!”
腦子裏“轟”的一聲,什麽東西倒塌了。
暈迷前一秒,季淺凝隐隐約約聽到有個聲音說:“死了又活了,找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