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季淺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死了。
她虛無缥缈地在一個不知名的空間裏晃蕩, 這裏什麽也沒有:沒有人, 沒有聲音, 沒有溫度, 甚至沒有顏色。
這種詭異的狀态,和她前世死去的某個階段很像。
在這漫無邊際的虛境中, 她沒有實體, 沒有意識,沒辦法思考。
她不知道自己以這種形态“存在”了多久,還會持續多久。
“淺凝,能聽到我說話嗎?”
後來她聽到了某個熟悉的聲音, 很輕, 很急, 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聲音一遍遍不知疲倦地在她耳邊呼喚:“不要我了嗎?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一個人?”
這些話聽得她想流淚。
她從未如此渴望活着, 她想看看喊她名字的人到底是誰。
她與一股無形的想要将她拖入無盡黑暗的力量抗争, 最後她贏了。
她撩開沉重的眼皮。
“醒了醒了!”有人歡呼。
睜開眼睛,看到三張充滿擔憂的臉, 季淺凝意識緩慢蘇醒,認出了這是她的家人們。
季明陽抹了抹眼角,感慨萬千地說:“你可把你爹吓死了!你要是真有個好歹, 我怎麽對得起你媽啊。”
繼母搡他:“人都醒了, 還說這些做什麽。”
丁零捶胸頓足地說:“我姐肯定是被那老妖婆施了什麽巫術, 否則怎麽可能昏迷一天!”
季淺凝身上沒什麽力氣,她在季明陽的攙扶下坐下來,聞言愣了愣, 用破鑼嗓說:“我昏迷了一天?”
“對啊!”丁零說:“姐,你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嗎?”
“……”
丁零看她一臉茫然,當她不記得了,自顧自說:“那個老妖婆把我們攔住,我給她錢她不要,她還把你拉到一邊,說什麽死啊前世啊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你還把手指頭給割破了,跟瘋了一樣又哭又鬧,最後就暈倒了!我當時吓壞了,喊人來幫忙,一轉身那個老妖婆不見了!氣死我了!”
“你也是,發現不對為什麽不快點告訴我們?”繼母指着她鼻子罵。
丁零委屈地說:“因為我一開始不相信啊!我以為那老妖婆只是想騙錢,誰知道她這麽厲害,我懷疑她會邪術!”
身體裏氣血翻騰,季淺凝捂着胸口急促呼吸。
那老奶奶不可能是什麽老妖婆。
因為她從鏡子裏看到的那些,是她前世的真實經歷,分毫不差。
她閉上眼去回憶,映入眼簾的是觸目驚心的一片殷紅,那是流了一地的血。
她猛地睜開眼睛,梗着脖子,痛苦地脫口而出:“莫菡!”
丁零母女停止了争吵。
丁零很亢奮地說:“你要找莫菡?她出去接電話了,我去幫你叫她。”
病房門被打開,又被推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打頭的那人身形高挑,步履匆忙,轉眼間到了病床前,不顧他人眼光,緊緊拉住她的手,嘴唇微動,欲語還休。
原來不是幻聽。
手上冰涼的觸感終于讓她感覺到了一些真實,但這還不夠。季淺凝擡起另一只手,摸到了眼前人的臉,熟悉的,軟的,熱的。
還真的是莫菡。
她哽咽着,不敢确定,聲音抖得像是随時會斷掉:“是你嗎?”
“是我。”莫菡深深凝視着她,“我殺青了,給你打電話,丁零告訴我說你……”
“啪——”
脆亮的巴掌聲打斷了莫菡的話。
所有人都被季淺凝這突如其來的耳光鎮住了。
力道不算重,莫菡還是被打蒙了,不可思議地看着她。
季淺凝兩眼通紅,抓住她衣服領口,歇斯底裏地吼道:“為什麽要騙我!”
“我……”莫菡被打得莫名其妙,完全不明白這是個什麽情況,不知道從何說起。
失神間,季淺凝卻一把将她抱住了。
一個昏迷剛醒的人不知哪來這麽大的力氣,像是要把她骨頭勒斷一樣,滾燙的液體順着她脖子流下來。莫菡心口一滞,環抱住懷裏的人,像是怕吓着她,溫聲:“怎麽了?”
季明陽等人在旁邊看得有些尴尬。
丁零擔憂地說:“是不是那老妖婆的妖術還沒失效啊,我姐這也太反常了吧?”
她媽白了她一眼,問季明陽:“要不要叫醫生過來看看?”
季明陽點頭表示贊同,對季淺凝說:“閨女兒,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去幫你叫醫生。”
季淺凝把臉埋在莫菡發間,悶聲說:“你們先出去,我有話要跟她說。”
三個人面面相觑,沒有動。
莫菡低頭看了看懷裏抽泣不停的人,扭頭客氣地說:“要不你們先出去吧,這裏有我,沒事的。”
季明陽等人是第一次見到莫菡,聽說季淺凝暈倒了,她特地趕來,說是季淺凝的朋友。
除了朋友,丁零還認出了莫菡是個大明星,要不是季淺凝一直昏迷不醒,她早就問莫菡要簽名要合照了。
對于他們來說,莫菡是個陌生人,可是這個陌生人卻給人一種很靠譜的感覺,聽了她的話,他們三個對視一眼,之後退出病房。
聽到落鎖的聲音,季淺凝才放開莫菡,淚眼婆娑望着她。
“怎麽哭這麽傷心?”莫菡心疼地為她擦幹眼淚。
季淺凝攥住她的手,表情嚴肅,又透着一絲悲憤,答非所問,還是之前的問題:“為什麽你要騙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莫菡蹙眉。
“你也是重生的,為什麽之前騙我說不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季淺凝刻意壓着聲音,只是眼底的情緒怎麽也藏不住。她身體抖得像是寒風中的枯葉,猩紅的雙眸再次湧出熱淚。
莫菡先是一愣,收起眼底的驚愕,說:“你又在胡說些什麽?”
季淺凝平整的指甲陷進她皮肉之中,目眦盡裂地說:“知道我為什麽會昏迷嗎?因為我碰到了一個老奶奶,她有一面神奇的鏡子,能看到前世種種。我看到我被埋在泥土下,有個蠢貨跑過來想救我,自己被石頭砸中昏迷了。”
“……”
“那個蠢貨就是你。”
“……”
“你被送進了醫院,醫生說你可以活,可最後你還是死了!”季淺凝不知輕重地捶打她身體,任由眼淚直流,抽抽噎噎地說:“你明明可以好好活着,為什麽要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困惑和震驚,慢慢被苦澀和心痛取代。莫菡任打任罵,看着她抓狂,看着她流淚,微不可聞嘆息一聲,說:“你都知道了。”
季淺凝不置可否,寒聲質問她:“如果不是我發現真相,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瞞着我?”
“沒錯。”
季淺凝一噎。
“我只騙過你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莫菡掰開她鉗住自己的手,捧住她的臉,緩聲說:“對不起。”
季淺凝喉嚨緊得難受,怔怔地看着她:“為什麽。”
“你相信靈魂嗎?”莫菡牛頭不對馬嘴地說:“其實在這之前,我從來不相信這些鬼神之說。可是在我昏迷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靈魂。”
“……”
“你就飄在我的病床前,用仇恨的眼神看着我,罵我冷血無情,說你活着很累,可是你又不甘心就這樣死了。”
“……”季淺凝死後很長一段時間,确實感覺自己靈魂到處在游蕩,可是她沒有意識。
“我至今也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只知道,我不能讓你死。有個很奇怪的聲音告訴我,可以用我的命換回你的命,我答應了。”
“如果不是因為跟我結婚,你就不會過得那麽痛苦。如果不是因為離婚,你也不會那樣傷心難過,不會經過那個地方,不會發生意外……為你而死,我心甘情願。”莫菡頓了頓,說:“可是等我再次睜眼,發現時間回到了十年前,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季淺凝陡然想起老奶奶說的那些話——以命換命。
如果不是自己也經歷過重生,她一定以為莫菡是瘋了在胡言亂語。
雖然老奶奶提前告訴她了真相,可是聽到莫菡親口說出來又是另一種感受。由于太過震撼,她連話都不會說了,微張着嘴,兩眼空洞。
“重生以後,我發現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我有過懷疑,但是又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重生了。”莫菡吻了吻她濕漉漉的眼睫毛,繼續說:“不管是不是,我只希望你可以忘掉過去的不愉快,放下那些執念,和我重新開始。所以,我不得不騙你。”
季淺凝何曾沒有過懷疑?她一直想不通為什麽莫菡像是徹底換了一個人,有一手好廚藝,體貼溫柔,會說情話,會撩人,冰冷的石頭總算有了些許人情味。
過去重重疑惑,此時此刻終于有了答案。
她曾經問過莫菡是不是重生,被對方否認了。當時莫菡還發了那麽重的毒誓,她相信了。
她天真地以為莫菡永遠不會騙她。
她心上懸着一把刀,雙手握拳,鼓足勇氣,說:“所以,你用你的命換我的命,為我做的這些改變,是因為你對我愧疚?”
“我不會因為對一個人愧疚,就撇下父母親人不管不顧。”
“那是……”
“能讓我豁出性命的,除了父母,就只有我的愛人。”莫菡看着她濕潤慌亂的雙眸,一字一頓地說:“有句話,我好像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淺凝,我愛你。”
季淺凝身體頹然往後倒,閉上眼,無聲落淚。
這三個字,她等了十年。
莫菡接住她下墜的身體,将她按在懷裏,沉聲說:“以前的我是個混蛋,你打我罵我都可以。我不奢求你原諒,只求你能重新相信我。”
最後還是叫了醫生過來。
檢查完身體沒什麽問題,醫生說:“挂完這瓶葡萄糖就可以出院了。”
對于在山上發生的事,季淺凝三緘其口,不管丁零他們怎麽問,她只說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
丁零對此充滿好奇,被老媽數落了幾句後不敢問了,轉而把注意力轉向莫菡。
“菡姐,你和我姐很熟是不是?”
“嗯,很熟。”
“拍戲好不好玩啊?”
“不好玩,累。”
“那你覺得我能當明星嗎?”
“你是想當明星還是想當演員?這兩者是不同的概念。”
兩個人你來我往聊了很久。丁零聒噪,有時候季淺凝都受不了,莫菡卻很有耐心,她不打擊小妹妹的積極性,也不誇大表揚,只就事論事。
丁零越說越起勁,擡頭挺胸,信誓旦旦地說:“明年我也去報考北院!”
“你都不如你姐一半漂亮,還想考電影學院,誰要你啊。”丁媽損她。
丁零不服氣頂回去:“很多沒我姐漂亮的也當演員啊,我憑什麽不能。”
母女倆說不到兩句又吵起來。
全程季淺凝沒有插一句話。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放任大腦,想一些不着邊際的問題:一條命怎麽可能換兩條命?她和莫菡都不屬于這個世界,她們會不會某一天突然死掉?這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
後來她把這些疑慮告訴莫菡。
莫菡安慰她說:“珍惜眼前,別想太多。”
也是,這條命算是白撿的,能活着就很好了,為什麽要自尋煩惱?
莫菡沒讓安惠跟來,她獨自帶着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從偏遠的小山村輾轉換了幾趟車才找到這裏,已經很疲憊。
回去坐的是季明陽的車,繼母坐在前面,季淺凝、莫菡、丁零坐在後排。
丁零嘴巴叭叭一直不停,季淺凝示意她別出聲,把不知何時睡着的莫菡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肩膀。
回到市裏已經很晚了。
季明陽做東,找地方請遠道而來的莫菡吃飯。
吃完以後,季淺凝讓他們先回去,她帶莫菡去找酒店。
“我自己也能找。”莫菡說。
季淺凝不以為意地說:“你這麽挑剔,不是五星級酒店哪能滿足你。我們這小地方,五星級的可不好找。”
其實都是借口,她只是擔心莫菡人生地不熟,不忍心扔下她一個人大晚上去找住的地方。
莫菡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我也可以去你家。”
季淺凝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模棱兩可地說:“我家太小。”
莫菡看了她幾秒鐘,沒說什麽。
到了五星級酒店,辦理好手續,兩個人刷卡進電梯。
季淺凝幫她訂的是單人套間,客廳寬敞,卧室更寬。
“符合你的标準嗎?”季淺凝問她。
莫菡嗤笑,說:“我現在也沒那麽挑剔,之前在劇組住了一個月平房,晚上還有蟑螂和老鼠。”
季淺凝聽得直犯惡心,拍拍她肩膀,說:“辛苦了一個月,今晚好好享受吧。”
莫菡斂了笑,問:“你要走了?”
季淺凝眼神微閃,說:“很晚了,不回去我爸會擔心。你早點休息。”
“我送你。”莫菡想送她進電梯。
兩個人剛走到玄關,季淺凝猝不及防轉過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進她懷裏,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吻住了她。
被咬破嘴唇時,莫菡“嘶”了一聲,稍稍推開莽撞的小女人,笑罵道:“你這是接吻還是咬人?”
季淺凝磨了磨牙,說:“就是咬你,不服憋着。”
說完,拉下她脖子又是一通亂啃。
莫菡心底罵了聲小狗,閉上眼,任由她肆意妄為。
兩人嘴裏滿是血腥味,直到襯衣扣子被解開,莫菡才識破她的意圖,再次推開她,垂眸,啞聲:“不回去了?”
季淺凝雙頰緋紅,眼底是藏不住的暗潮洶湧,将她推到牆上,身體壓過來,佯怒道:“你哪來那麽多廢話!”
衣服散落一地,沒人去管。